第7章 夜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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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伊林怯步的時候,塞勒斯襯衣的領口已經被血染紅,盧伊林終於注意到了問題所在——滴落的血珠消失不見了!

  可現在察覺有些遲了,塞勒斯喘了口氣,忍著毒素的麻痹和失血的虛弱用力攥緊劍柄,邁步走向盧伊林。他的步伐和之前截然不同,沒有試探的小心,也沒有進攻的決然,不快不慢,踏實步子,少了輕靈,更加堅定。

  盧伊林有些吃不准塞勒斯是不是真的破解了自己的魔法,化解了毒素,看起來塞勒斯還在被毒素影響,但沒準對方是故意如此表現來欺騙他的。

  因為對和塞勒斯這樣的厲害劍術對拼劍術沒有把握,當塞勒斯向著自己走來時,盧伊林反而後退了。

  面對受傷的對手,局面占優的盧伊林居然後退,這讓他受到更多的噓聲。

  「你的魔法很有意思,我根本沒察覺到自己是怎麼中毒的。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這種級別的毒素還毒不倒我。」

  兩人間隔著五步遠的距離,盧伊林估計只要再近半步,塞勒斯就會用出那快到讓人瞠目結舌的突刺,所以他一直後退,尋找著出手的機會。

  「我才覺得驚訝,你中了毒還能繼續這樣動彈,應該說不愧是伊斯家族的血脈嗎?」

  盧伊林和塞勒斯搭著話,突然擲出雙手中的匕首,這回兩把匕首同時出手,各自攻向了塞勒斯的左右肩膀。在投擲武器的準頭方面盧伊林很有自信,想趁著話語讓塞勒斯分心的機會,然後出其不意的發動攻勢,偷襲塞勒斯。

  可是,兩把匕首才出手,就默默停頓在了半空中,好似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抓住了一樣。這詭異的一幕,不要說是盧伊林,就是看台上的觀眾也都愣住,跟活見了鬼一樣。

  當然,能來這裡觀賽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貴族,不是鄉下愚民,他們馬上意識到這應該是塞勒斯的魔法,只是他們一時想不到這究竟是什麼魔法。唯有和塞勒斯交手過的赫克托爾,看到這一幕心神一動,想起了自己比賽時意外的「脫力」。

  盧伊林在短暫的驚訝之後馬上後撤,他不知道塞勒斯到底用了什麼魔法,但那兩把匕首就懸停在離自己雙手不到半米的地方,如果真有鬼那就已經近在咫尺了,拉開距離暫避鋒芒肯定沒有錯。

  然而,當他後撤的時候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的雙腳莫名變得沉重,好似被什麼重物拖住,每邁出一步都很費勁。

  要命,真的鬧鬼了!這個伊斯的魔法是召喚了什麼亡靈?

  盧伊林的腳步被絆住,塞勒斯卻是趁勢提劍突刺,哪怕中毒,哪怕失血,挺起劍的霎那塞勒斯總是全神貫注,全心全身再無雜念,只有向前這一個念頭。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盧伊林感到脖子上掠過一股寒意,仿佛審判夜鴉足下的死神鐮刀已經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他果斷投降認負。

  「我認輸!」

  話音剛落,尖鋒懸停在他護頸甲前幾寸的地方,盧伊林毫不懷疑,要是自己投降的再晚一些,這把利劍就會洞穿他的護甲。

  裁判愣了一下,趕緊宣布了勝利,這時雙方都舒了一口氣。

  塞勒斯放下了劍,雙手拄著,眼神中流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虛弱。盧伊林迅速明白過來,塞勒斯其實並沒有化解他的毒,放血的動作只是在誤導他,讓自己以為塞勒斯真的有辦法解毒。而盧伊林確實因為伊斯家族的名頭產生了誤判,主動進攻,反而中了對方的陷阱,進入到了那隻「鬼」的影響範圍里。

  雖然上了當,但盧伊林覺得自己輸的不冤,他摘下頭盔,露出一頭頗具霧谷郡特色的灰發,相貌雖然不算突出,但卻很有風度的拿出解藥,遞給塞勒斯。

  「吃了後休息一天,毒素就會被中和,你放心,這只是比賽,我的毒最多讓你身體麻痹,不會致命的。」

  塞勒斯灰眸中閃過一縷不易察覺的銀光,然後接過了解藥,直接服下。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麼下毒的?我沒有接近過你,也沒有被你的武器集中,按理說你沒機會下毒才對。」

  盧伊林略顯得意的笑了笑。「我的魔法叫做【蝕毒咒】,你們這些王領的老爺應該不熟悉,這種毒素除了見血之外,還可以通過魔力傳播。我看過你和那個北方人的戰鬥,你的對【護盾術】的掌握很高超,而我就是利用了這一點,當我的飛斧打在你的護盾上時,毒素就已經開始順著你的魔力侵蝕了。」

  塞勒斯恍然大悟,不得不說【蝕毒咒】確實很厲害,【護盾術】算是在帝國騎士中傳播最廣的魔法了,【蝕毒咒】可以通過護盾的魔力來對其主人下毒,就連他都無法察覺,可想而知其他人更加難以應對這一招。不愧是霧谷郡出來的人,如果不是在競技場上,塞勒斯防得住這些陰招。


  說完了自己的魔法,盧伊林稍微遲疑了下,轉而問道:「你剛才那一招魔法又是什麼?我的身體幾乎都沒法動彈,是什麼召喚亡靈的死亡魔法?」

  「不是死亡魔法,而是【驅役使魔】,我的使魔是一種叫做『奇奇莫拉』的死靈。」對於主動拿出解藥的盧伊林,塞勒斯投桃報李,說出了自己魔法的奧秘,「鄉下的某些傳說中會提到它,這種死靈會在夜間壓迫受害者,讓人產生幻覺無法動彈。雖然是死靈,但奇奇莫拉大多時候只會嚇唬別人,不會真的對人造成傷害。」

  「果然是被『鬼』纏上了啊!」盧伊林苦笑一聲,「那我今晚是不是會做噩夢。」

  塞勒斯聳了聳肩。「我可沒有驅魔的藥劑可以給你。」

  說完,兩人都笑了起來,讓觀眾們一頭霧水。這場比賽,大部分不懂魔法的觀眾根本沒看懂是怎麼回事,每一次優劣勢的轉換都過於突然和意外,直到經別人提醒知道了這場比賽主要是魔法的比拼。

  然而,剛搞清楚了這一點,他們又被塞勒斯和盧伊林兩人的笑聲搞糊塗了——難道這比賽還讓兩人打出友情來了?

  奧利弗伯爵也不明白,他既不懂那些魔法的事情,也難以理解兩人賽後的友誼,但這不影響他抓住這個機會——當塞勒斯和盧伊林握手的時候,他站起身用力鼓掌。

  「兩位優秀傑出又品德高尚的騎士!不論勝負,兩位都為自己贏得了榮譽!」

  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貴族們終究是要靠顏面來裝點的,他們可以不相信榮譽,但沒有榮譽,那他們就無法將自己區別於平民。因而當奧利弗波及起身鼓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之前還在嘲諷、質疑的觀眾們立刻變得彬彬有禮起來,都微笑鼓掌,為塞勒斯和盧伊林送上這份「榮譽」。

  塞勒斯草草揮了揮手,他很清楚這種「榮譽」有多少價值,相比之下,治傷的事情才更加重要。

  他剛離開競技場,早就等著的澤菲爾三兩步就趕過來,連忙扶住弟弟,拿自己的手帕替塞勒斯捂住傷口。

  「沒事吧?如果不行就棄賽,你傷成這樣……」

  「不用擔心的,澤菲爾,我避開了動脈,雖然看著嚇人,但並沒有流多少血。」塞勒斯安慰著哥哥,然後拿出了盧伊林給的解藥,「不過,我暫時確實不方便繼續比賽,你能和裁判去說一說嗎?把我的比賽延後一會兒,哪怕延後一個小時也行。」

  「我會去說的。」澤菲爾心疼的看著弟弟,他們兄弟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即便有財產繼承的利益衝突,也不影響他們的兄弟情誼,「我會去找找有沒有白神教會的人,如果有他們的治療魔法的話,你肯定很快就能好起來。」

  白神艾爾瑟拉司職生命與繁衍,白神教會的神職人員往往精通治療魔法,所以澤菲爾會這麼說。

  塞勒斯沒有拒絕,點點頭目送澤菲爾離開。

  在澤菲爾離開之後,塞勒斯心中默默盤算起來,比武大賽因為經常會有受傷乃至死人的事情發生,所以白神教會的治療師們幾乎是標配。可是,這場比武大會有黑神教會的主教出現,說不定會牽涉到教會同精靈黨的政治衝突,白神教會的治療師會不會來,這背後的態度或許就能幫助塞勒斯稍稍窺探到一點真相。

  他脫下皮甲,下午雖然炎熱,但風吹拂在汗淋淋的身體上時卻格外舒爽。

  享受著涼風的塞勒斯忽然聽到腳步聲,轉頭看去,一名麻花辮、臉上略有雀斑的女僕捧著一隻做工精巧的匣子,恭敬地向自己半鞠一躬。

  「塞勒斯大人,小姐吩咐我給您拿一些藥品和紗布過來。」

  她捧上匣子,但塞勒斯卻沒有馬上去接,而是眉頭緊蹙地問道:「你的小姐是哪位?」

  略帶雀斑的女僕挺了挺胸脯,答道:「奧利弗伯爵之女,福斯佛瑞爾的明珠,美麗而尊貴的伊琳諾小姐。」

  塞勒斯眼底的銀光閃爍了下,神情頗有些意外。從女僕那驕傲自豪的態度來看,她大概是福斯佛瑞爾家族的心腹,所以提到自家小姐會如此自豪。這叫塞勒斯更加疑惑糊塗,難道那伊琳諾小姐真的看上自己了?

  「有勞伊琳諾小姐費心了。」塞勒斯這才接過匣子,打開看了一眼,確實是一些藥品和紗布,「請回復小姐,說我非常感激。」

  「我會如實答覆的,祝您能取得最終的勝利,塞勒斯大人。」

  女僕提了提裙擺,行禮的動作非常標準。從其方才的言辭談吐和儀態舉止來看,這絕不是鄉下來的穿上女僕服裝的村姑,肯定自小就接受了相當標準的禮儀訓練,作為主家的心腹來培養的。


  大部分貴族家庭都有這樣的世仆,哪怕是塞勒斯家這樣只剩下800精靈畝土地的小貴族,也有一位服務了超過三代人的管家。這種世仆對於貴族家庭而言,是堪比土地一樣珍貴的財富,畢竟能完全信任的僕從,至少得花幾代人培養。

  但福斯佛瑞爾家族卻是這一代才獲得的伯爵爵位,因為沒有家族底蘊而被嘲諷為螢火蟲伯爵,這一家如何會有這樣的心腹?

  塞勒斯隱隱猜測,福斯佛瑞爾家族恐怕不止是裙帶關係上位的暴發戶那麼簡單,他們的背後,很可能還有其他勢力的身影。

  是教會,還是精靈黨,又或是那幾位公爵?

  塞勒斯依靠在欄杆邊上,靜靜思索著,午後的風吹動他沾血的衣領,脫下皮甲之後,他身上只著一件亞麻襯衣,領口還在比賽中被他扯壞,隨風搖擺時遮掩不住少年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胸膛。

  衣衫瀟灑的英俊少年倚欄沉思,這副圖景讓看台上的貴婦小姐們無心再去關注比賽,幾百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塞勒斯。如果不是公共場合,塞勒斯又不在觀眾的看台,只怕那些如狼似虎的女人片刻就會撕碎了他,縱然塞勒斯劍術和魔法再高超也難逃此厄。

  這些視線太過強烈,很快塞勒斯就感到了後頸發涼,瞥過目光看見那許多幽幽的眼神,頓時嚇得他冒出了冷汗。

  好在澤菲爾很快也回來了,他還帶回了一位白神教會的治療師,塞勒斯馬上跟著治療師離開賽場,去休息的房間治療傷口。

  「裁判說你今天已經沒有比賽了,下一輪輪空,直接參加明天的決賽。」

  在休息房間裡,聽到自己直接參加決賽的消息,塞勒斯自己都愣住了。

  「輪空?」

  澤菲爾苦笑了下,答道:「上一場比賽你的魔法嚇到了其他選手,沒人想挑戰你,而裁判也認為你的實力已經超過了其他人,可以直接晉級決賽。」

  說到這裡,澤菲爾頓了下,瞥了眼那位白神教會的治療師,壓低聲音道:「我看,你決賽的對手很可能是那位黑鍾騎士團的聖騎士。」

  塞勒斯點了點頭,從他今天一天的觀察來看,那位聖騎士顯然一直沒出全力,實力比其他人都高出一截。

  他轉頭看向正施展神術魔法為自己治療的白神教會治療師桑勒克斯。

  「執事,您了解那位巴托洛梅奧閣下嗎?」

  「巴托洛梅奧閣下是一位虔誠的聖騎士,在諾瓦聖城,他的虔誠和他的槍術一樣出名。」

  桑勒克斯執事看起來很健談,塞勒斯問了一句,他馬上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巴托洛梅奧閣下從小就加入了黑鍾騎士團,成為黑衣兄弟,十三歲的時候就在騎士團的比武中擊敗了一名正式聖騎士,如今已經是騎士團數一數二的高手了,不論是魔法還是槍術的水準都很高,就連黑鍾騎士團的團長奧爾比大人都說,巴托洛梅奧閣下是最有資格繼承他衣缽的人。」

  雖然塞勒斯和澤菲爾這對兄弟對巴托洛梅奧評價很高,但沒想到這人比自己料想的更加厲害,這一刻就連一直對弟弟充滿信心的澤菲爾都產生幾分擔憂。

  塞勒斯卻沒有關注勝負的事情,他想的更加深遠一些,奧爾比團長的話看似稱讚,但卻不是任何一位優秀的聖騎士都值得這句話——要當上黑鍾騎士團的團長,可不僅僅是靠劍術和魔法水平。

  「話說,巴托洛梅奧閣下的姓氏是什麼?」

  問到這個問題,一直很健談的桑勒克斯頓了一下,遲疑片刻之後才答道:「巴托洛梅奧·夜禱,這是他的全名,但我們一般不會這麼稱呼他,只稱為巴托洛梅奧閣下。」

  「夜禱」,這是黑神信徒私生子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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