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甄才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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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自正話音落下,監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穿雲弓在磚牆上留下的猙獰凹坑還在冒著細微煙塵,那一聲爆鳴似乎仍在封閉空間內隱隱迴蕩。百餘雙眼睛,驚懼、猜疑、茫然、憤怒,交織在昏暗的光線中,最終都匯聚在張自正和趙匡胤等人身上。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了幾個漫長的呼吸。

  終於,人群邊緣,一個鬚髮花白、穿著舊吏服飾的老者顫巍巍地舉起了手,聲音沙啞:「老朽……自災變起,未曾發熱,亦未咳過,身上也無傷。」他慢慢從人群中挪了出來,走到前方的空地上,背脊佝僂,顯得孤立而無助。

  有人帶頭,仿佛打破了某種僵硬的殼。陸陸續續,又有十幾個人站了出來。有面黃肌瘦的婦人,緊緊摟著懷中不哭不鬧、只睜著大眼睛的幼兒;有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卻眼神麻木的少年;也有幾個身上帶傷、但傷口看起來只是普通撕裂、未見灰白菌絲的軍漢。他們互相對望著,眼中是同病相憐的惶恐。

  最終,共有二十人站在了前方,與後方那黑壓壓、神色各異的人群隔開了一段無形的距離。

  張自正對趙匡胤微微頷首,然後走上前。他先來到那老吏面前,伸出三指搭在其枯瘦的手腕上,閉目凝神片刻,又示意其張開嘴查看舌苔,翻看眼瞼。接著是下一個婦人,檢查她懷中的孩子……他檢查得很仔細,但速度不慢,手指穩定,眼神專注。每檢查完一個,他便輕輕點一下頭,示意此人站到另一邊,與原先的六人小隊靠近些。

  二十人檢查完畢,張自正讓這二十人聚攏在一處。他們大多面有菜色,驚魂未定,但看起來確實沒有明顯的異變或感染症狀。

  張自正轉身,再次面向那剩餘的大多數人,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接下來,凡曾發過高熱、有過長時間暈厥,醒來後自覺體魄、氣力、飯量與往常有異者,請站出。」

  這一次,沉默持續得更久。承認自己有過那些可怕的症狀,無異於將自己推向「怪物」或「異類」的邊緣。監內氣氛更加壓抑。

  過了好一會兒,人群深處,一個瘦小的身影動了動。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歲左右、頭髮枯黃、滿臉污垢的小女孩,身上的粗布衣服寬大不合身。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慢慢地、一步一挪地從人群縫隙中擠了出來,走到空地上。她始終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眾人看到她,眉頭都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孩子?高燒暈厥過?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張自正臉上沒有任何異樣表情,只是對她招了招手,語氣平和:「孩子,過來。」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還是磨蹭著走到了張自正面前,頭垂得更低。

  張自正蹲下身,儘量與她平視,溫和地問:「你發熱暈厥,是多久前的事?醒來後,可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

  小女孩囁嚅著,聲音細若蚊蚋:「……七八天前……在來這裡的路上……娘……娘沒了之後……我睡了很久……才醒過來」

  「跳一下我看看。」張自正說。

  小女孩有些茫然,但還是聽話地原地向上輕輕跳了一下。

  這一跳,卻讓旁邊一直看著的歐陽千峰、小德子等人眼神微變。她跳起的高度,明顯遠超普通同齡孩童,幾乎有她大半個身長,落地時也異常輕巧平穩,幾乎沒什麼聲音。

  張自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點了點頭,站起身,對張獵戶那邊示意了一下。

  張獵戶會意,上前一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粗豪:「小姑娘,別怕,過來這邊。」

  小女孩身體微微一顫,看了看張獵戶,又偷偷瞄了一眼旁邊被張獵戶護在身後的宋徽瑤,腳下遲疑。

  就在這時,宋徽瑤從張獵戶身後探出小腦袋,對著那小女孩露出了一個友善的、帶著鼓勵的笑容,還伸出手悄悄招了招。

  或許是同齡人的笑容驅散了些許恐懼,小女孩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慢慢地挪動腳步,走向張獵戶和宋徽瑤所在的方向。當她走到近前時,宋徽瑤主動伸出手,拉住了她髒兮兮的小手,小聲說:「別怕。」小女孩身體一僵,隨即慢慢放鬆下來,任由宋徽瑤拉著站到了一旁,兩個小小的身影靠在一起。

  張自正此時轉向趙匡胤,鄭重地點了點頭,低聲道:「畸餘人。雖年幼,但確鑿無疑。」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踏前幾步,站到了場地中央最醒目的位置。他身形挺拔,目光如炬,掃視全場,屬於殿前都點檢、禁軍最高統帥的威儀在此刻盡顯無疑,瞬間壓過了監內所有的竊竊私語和不安騷動。


  「在下,趙匡胤。」他的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原殿前都點檢。」

  點檢之名,對於這些軍漢和曾在汴京附近生活過的人而言,如同雷霆。監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許多人臉上的神情變成了敬畏與難以置信。

  「眼下情勢,諸位親眼所見,親身所歷。」趙匡胤繼續道,語氣沉重,「天下崩壞,人倫盡喪,怪物橫行。此非一城一地之禍,乃傾覆之災。值此存亡之際,人心惶惶,猜忌自生,方才所為,實為保全眾人,不得已而為之。若有得罪之處,望諸位海涵。」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石守信、陳鐵衣,以及那二十名被甄別出的「免疫人」,還有那個剛剛被確認的小女孩:「石將軍,陳校尉,還有諸位,請隨我來。」他指向監內一側一個開鑿在岩壁上、裝有厚重木門的石屋,那似乎是往日監內官員議事的場所。

  石守信與陳鐵衣對視一眼,率先邁步跟上。那二十個免疫人和小女孩在張自正的示意下,也忐忑不安地跟了過去。歐陽千峰、小德子、張獵戶則留在原地,三人呈三角站位,隱隱看住大廳內剩餘那七八十人,氣氛依舊不松。

  石屋門關上,隔絕了大部分視線。

  屋內點著兩盞昏暗的油燈。趙匡胤示意眾人隨意找地方坐下,石屋不大,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張自正沒有耽擱,用儘可能簡潔清晰的語言,將「蟬菌」的起源、三種感染途徑(緩蝕、速亡、腐化)、以及由此產生的三種不同人群——被完全控制的「蟬人」、與菌毒共生保有神智的「畸餘人」、天生免疫的「免疫人」——向屋內這二十餘人解釋了一遍。他提到了汴京見聞、王村慘劇、張繡娘之變,也提到了他們自身的變化(力量、速度、癒合、巨大食慾)以及食用「菌牛」後的異常飽腹感。

  信息量巨大,衝擊著每個人的認知。石守信與陳鐵衣聽得臉色變幻,他們終於明白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並非孤例,也明白了為何張自正等人先前如此戒備。那二十個免疫人更是聽得臉色發白,後怕不已,才知自己能在災變中存活至今是何等僥倖。那個小女孩則緊緊靠著牆壁,似懂非懂,但聽到「畸餘人」不會變成外面那些怪物時,眼中似乎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待張自正說完,趙匡胤接過話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情況便是如此。我等計劃,是前往嵩山。那裡山勢險峻,或可憑險據守,尋一線生機。而此地,」他指了指腳下,「雖暫時堅固,然糧水有限,怪物環伺,久守必是死路一條,終成困獸。」

  他頓了頓,聲音加重:「是留在這裡,等待不知何時降臨的末日,還是跟我們去嵩山,闖一條活路?趙某不強求,諸位可自決。」

  屋內陷入沉默。去嵩山,意味著要離開這相對堅固的「龜殼」,重新踏入外面那危機四伏、怪物橫行的地獄,前途未卜,生死難料。留在這裡,看似安全,實則如趙匡胤所言,是坐以待斃。

  石守信第一個打破沉默,他啐了一口,罵道:「他娘的!這狗日的世道!留在這裡憋屈死,不如出去闖!趙將軍,我石守信,跟你走!」

  陳鐵衣沉默的時間稍長,他目光掃過趙匡胤、張自正,又想起方才並肩的血戰,最終緩緩點頭,言簡意賅:「同去。」

  有了帶頭的,屋內氣氛鬆動。一個免疫人軍漢猛地站起來,眼眶發紅:「我也去!待在這裡,看著弟兄們一個個死,看著糧水一天天少,老子受不了這口氣!橫豎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拼了!」

  「算我一個!」

  「趙將軍,請收留我們!」

  陸陸續續,除了少數幾人還在猶豫,屋內大多數人都表明了態度。求生的欲望,以及對趙匡胤身份的認同、對眼前這支強悍小隊(尤其是他們展現出的力量和「知識」)的信賴,壓過了對前路的恐懼。

  趙匡胤看著眼前這群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卻眼中重新燃起求生火焰的人們,心中一塊大石稍落,他重重點頭:「好!好!既如此,諸位速去準備,收拾能帶走的糧水、可用之物,我們儘快出發!」

  張自正此時卻看向趙匡胤,壓低聲音提醒:「將軍,外面大廳里剩下的那些人……」

  趙匡胤眼神微凝,沉吟片刻,果斷道:「帶上。嚴加看管,行路時與免疫人、畸餘人分開。若有異狀……」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眾人出了石屋。

  大廳內,那剩餘的七八十人早已等得心焦如焚,見他們出來,目光齊刷刷投來,充滿了不安與期盼。

  趙匡胤再次走到人群前,朗聲道:「我等已決議,即刻出發,前往嵩山。此監非久留之地。爾等,可願同行?」

  這句話,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

  那一張張原本面如死灰、寫滿絕望的臉,瞬間被點燃了。幾乎沒有人猶豫,嘈雜而急切的回應聲響成一片:

  「願意!願意!」

  「將軍帶上我們!」

  「我們跟您走!」

  「求將軍給條活路!」

  希望,哪怕是渺茫的、前路布滿荊棘的希望,也遠比在這黑暗監牢中等死要強千萬倍。人群騷動起來,開始互相招呼,尋找家人,準備收拾那本就少得可憐的家當。

  趙匡胤不再多言,轉身對石守信、陳鐵衣快速下達指令,安排人手組織人群、分配任務、清點物資、準備撤離。

  監內,短暫的沉寂被一種緊張而充滿生氣的忙碌取代。而在那厚重的閘門之外,夕陽正緩緩沉入被蒼白與血色浸染的遠山之後,將最後一片昏黃的光,投在軍器監前那片仍在冒著青煙的焦土與屍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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