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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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復天下·卷一·嵩山定基》載:

  「七月十五,晨。眾自具茨山出,西行。是日,菌災發已八日,沿途所見,村墟盡墨,白骨蔽野。至陽城縣,舊軍器監所在,遇潰散禁軍並流民二百餘,皆惶惶無依。匡胤以武勇與言說聚之,整編同行。途中屢遭蟬人襲擾,山道險阻,傷亡過半,終抵嵩山腳下。」

  ------張去華撰於菌災五年

  七月十五,晨。

  鳥聲從古廟外的山林里傳來,清亮,卻帶著一種劫後世界特有的、孤零零的脆。聲音穿過破損的窗格,滲進三樓議事堂。

  趙匡胤已經坐在那裡。

  他坐在一張掉漆的方桌旁,手裡是那杆暗紅近黑的「紅殺矛」。矛身橫在膝上,他用一塊從破僧袍上撕下的粗布,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擦拭著矛杆。布帛與金屬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矛尖在從窗口斜照進來的晨光里,凝著一星冰冷的光點,昨夜激戰殘留的、早已乾涸的灰白污漬,在他穩定的動作下被慢慢拭去。

  張獵戶蹲在議事堂另一側的牆角。他面前攤開一張不知從哪兒找來的、鞣製粗糙的獸皮,上面放著那把從皇陵地宮得來的「穿雲弓」。弓身黝黑,銅胎鐵背的質感在光線下沉甸甸的。他手裡拿著一截灰白色、帶著血絲和油脂、拇指粗細的條狀物——正是昨日獵殺的那頭野牛身上抽出的主筋。他低著頭,眼神專注得像在瞄準獵物,用隨身的小刀和找到的細麻繩,小心地將這截異常堅韌的牛筋,替換掉弓上那早已腐朽不堪的原裝弓弦。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左肩的傷口似乎並未影響他手指的靈巧。

  小德子靠在一根柱子旁,正彎腰給自己的小腿綁綁腿。布條是舊的,但漿洗得硬挺,一圈一圈,從腳踝纏到小腿肚,收緊,打結,動作乾淨利落。綁好後,他原地輕輕跺了跺腳,感受了一下鬆緊。

  張自正則拿著一個敞開的舊藥箱,裡面是所剩無幾的乾淨布條和幾個小瓷瓶。他先走到小德子身邊,示意他解開衣襟,查看左肩的傷口。傷口已經結了一層深紅色的硬痂,邊緣有些紅腫,但沒有潰爛流膿的跡象。張自正用蘸了清水的布巾輕輕擦拭周圍,撒上些藥粉,重新包紮好。接著是張獵戶的肩傷,然後是趙匡胤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劃痕。輪到歐陽千峰時,張自正仔細檢查了他胸前被爬行蟬人撞擊留下的青紫淤傷,按壓幾下,確認肋骨無礙,也只是做了簡單處理。

  藥草的氣味混合著晨間清冷的空氣,在議事堂里瀰漫。

  「吱呀」一聲,虛掩的木門被推開。歐陽千峰拉著宋徽瑤走了進來。宋徽瑤似乎沒睡太好,眼睛還有些惺忪,小手緊緊攥著歐陽千峰的拇指。歐陽千峰另一隻手裡,提著用大片乾淨樹葉包著的一包東西。

  眾人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下,又各自回到手頭的事情上,只有張自正對歐陽千峰微微頷首,示意他過來檢查。

  方桌中央,攤著一大塊油漬斑斑的獸皮,上面放著昨日剩下的獵物——主要是兩條幾乎完整的、剝了皮的後腿。肉色深紅,肌理分明,只是邊緣處已經有些發乾。顯然,昨晚眾人消耗了不少。

  歐陽千峰將樹葉包放在桌角,解開,裡面是些從烤好的牛腿上剔下來的、相對細嫩的碎肉。他拿起幾塊,遞給身邊的宋徽瑤。宋徽瑤接過,小口小口地吃起來,眼睛慢慢有了些神采。

  張獵戶此時終於完成了弓弦的更換。他拿起穿雲弓,手指搭上新換的灰白色牛筋弓弦,試了試力道。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左臂穩穩端起弓身,右手扣弦,緩緩向後拉開。

  弓身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那是木質與金屬結構承受力量時固有的輕響。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根新弦,被拉拽時,灰白的筋腱纖維微微延展,卻毫無崩裂的跡象,顯示出驚人的韌性。

  張獵戶的雙臂肌肉隆起,將那張需要極強臂力才能駕馭的異種弓,緩緩拉成了滿月。

  他保持了這個姿勢片刻,感受著弓弦緊繃到極致的力量,然後才緩緩收力,讓弓弦恢復原狀。他放下弓,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詫異和滿意的神色,看向自己剛剛纏繞固定弦尾的弓梢:「這牛……不一樣。這筋,比尋常野牛的筋,韌了不止一籌。」

  張自正剛給歐陽千峰處理完,聞言轉過頭,看了一眼張獵戶拉弓的動作和此刻平穩的氣息,道:「你這臂力,一晚上看來恢復得七七八八了。畸余之身,癒合確實遠超常人。」

  這時,正在小口吃著碎肉的宋徽瑤,忽然「咦」了一聲。她眨巴著眼睛,指著桌上那兩條碩大的牛腿其中一條的某個位置:「這裡……有個白毛。是不是放壞了?」

  她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議事堂里很清晰。


  眾人動作都是一頓,目光齊刷刷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在那條牛腿靠近蹄關節的上方,緊貼著骨骼的肉縫深處,確實有一小簇極其細微的、棉絮狀的純白色物質。不仔細看,很容易被忽略,尤其是在深紅色的肌肉背景襯托下。

  張自正眉頭立刻皺起。他幾步走到桌邊,俯下身,幾乎將臉湊到那簇白毛前。晨光恰好照亮那個角落。他看得很仔細,沒有立刻用手去碰,而是從藥箱裡拿出一根銀針,用針尖極其輕柔地撥弄、探查了一下那簇白色。

  片刻,他直起身,用銀針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挑起一點點那白色物質,舉到眼前。那東西細若毫毛,在光線下近乎半透明,卻有著菌絲般獨特的質感。

  「不是毛,」張自正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是菌斑。很細微的寄生跡象。」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災變前,我在京郊醫館,曾見過一隻染了怪病的守門老狗。它臨死前,傷口深處也長出過類似的、灰白色的菌絲狀物,只是沒這麼……純淨。」

  議事堂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宋徽瑤的小臉白了白,拿著肉塊的手停在嘴邊,小聲問:「張爺爺……我們吃了長這個的肉,會不會……死?」

  張自正看向她,眼神緩和下來,搖了搖頭:「你不會。你是免疫人,天生不懼此毒。」他又看向其他人,「我們……」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趙匡胤、歐陽千峰、小德子、張獵戶,「我們是畸餘人。我們的身子,本就與這菌毒有了牽扯,達成了某種危險的平衡。吃下這點帶著菌斑的肉,或許……無礙。」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而且,我發現……從昨天吃了這牛肉到現在,我除了正常的、許久未進食後的空腹感,竟沒有感受到之前那種……如同火燒火燎、源自骨髓深處的『飢餓』。那是畸余之身對能量的可怕渴求。」他目光掃過眾人,「諸位,可也有同感?」

  張獵戶立刻點頭,瓮聲道:「對!我說呢!今早我就吃了三塊肉,喝了些水,就覺得肚子裡實在了。要是擱前兩天,這點東西下肚,跟沒吃一樣,那股餓勁兒一會兒就翻上來。」

  歐陽千峰感受了一下自身狀態,也緩緩點頭。小德子沒說話,但眼神表明他同樣如此。

  趙匡胤一直沉默地聽著,此時,他放下了擦拭完畢的紅殺矛,矛杆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篤」一聲。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晨光中投下清晰的影子。

  「看來,」趙匡胤開口,聲音沉穩有力,打破了短暫的沉寂,「這被菌毒侵染過的牲畜,其血肉,或許正是我們這等畸余之身,最能補充元氣、壓制那無底飢餓之物。」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歐陽千峰,「千峰兄弟方才所言『以後食用感染的動物補充體力』,我看,可行。」

  他沒有再深究這背後的道理,眼下也沒那個條件。他目光掃過桌上剩餘的食物和眾人:「趕緊吃,收拾妥當。太陽再高些,我們就動身。早些離開這裡,往西,去陽城方向。」

  目標明確,無需多言。

  議事堂里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但多了幾分若有所思的凝重。眾人加快動作。宋徽瑤在歐陽千峰的示意下,繼續吃完了手裡的碎肉,沒再去看那牛腿。

  小德子快速將剩下的、最好的幾塊牛肉,用一張找到的、還算乾淨的舊僧包袱皮包好,繫緊。肉不少,包袱立刻顯得鼓脹沉重,但他背在肩上,掂量了一下,似乎並不覺得太過費力。

  張獵戶將穿雲弓背好,又去廟裡角落尋摸,竟然找到了幾個被遺棄的、皮質尚算完好的舊水囊,還有兩個陶罐。他拿到廟後那眼山泉處,仔細刷洗了,灌滿清冽的泉水。回來後,給每人分發了水囊,陶罐則用草繩拴了,準備路上輪流背負。

  趙匡胤將紅殺矛用一塊粗布纏裹了矛頭,負在背後。張自正收拾好他小小的藥箱。歐陽千峰檢查了一下腰間的桃紋劍,確認劍鞘綁縛牢固。

  最後,眾人將兩條剩下的牛腿也用樹葉和粗布包好,由趙匡胤和張獵戶分別攜帶。

  辰時末,陽光已經頗為明亮,驅散了山間的最後一絲晨霧。

  六人站在古廟破敗的山門前,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座給了他們一夜喘息之地的寂靜廟宇。然後,趙匡胤當先,踏上了來時的、通向下方棧道的青石台階。

  歐陽千峰抱著宋徽瑤,跟在張自正身後。宋徽瑤另一隻小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歐陽千峰衣服。小德子殿後,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遭山林與身後的廟宇。

  棧道依舊險峻,山風呼嘯。木板在他們腳下發出承重的聲響。這一次,他們走得更快,也更穩。穿過棧道,重新踏上對面山腰那條隱蔽的、通向皇陵方向的隱秘小徑時,眾人不約而同地,都沒有再回頭去看那座皇陵所在的山峰。

  山徑崎嶇,林木漸深。鳥鳴依舊,卻掩不住這山野間瀰漫的、越來越清晰的死寂與荒蕪氣息。

  六人的身影,很快便沒入了蒼莽的山林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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