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皇陵(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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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運峰外勤錄·菌災五年夏》

  「五月廿三,奉令率隊南下探路。循舊世官道,穿荊南,過黔中,歷時兩月余,抵大理。昔年繁華,盡成鬼蜮。於西洱河近岸,見湖心島有煙火痕跡。駕臨時拼湊之木筏夜渡,果見倖存者十餘,困守破廟,外有上千普通蟬人環島遊蕩,更有爬行蟬人一,伏於淺灘。遂定計:分兵引怪,於島北狹窄處堆積枯枝敗葉,潑灑所攜火油,一舉焚之。火攻奏效,滅普通蟬人無數。然爬行蟬人沖火而出,伍長陳七持刀迎上,纏鬥十合,以身受創為代價,為弩手創造時機,三弩齊發,中其眼窩、咽喉,終斃之。是役,陳七殉。救出倖存者十名,皆面黃肌瘦。當即施以菌菇測試,十人皆無反應,確為免疫人。盤問其經歷,島中並無畸餘人。休整三日,攜之返程。歸途漫漫,糧秣漸匱,幸沿途獵得菌化野兔數隻,方得支撐。記此,以念陳七之功,亦證天涯海角,猶存人族星火。」

  ------轉運峰第三探索隊隊長記於返程途中

  窪地中瀰漫著血腥與塵土混合的氣味。兩具爬行蟬人巨大的屍體以不同姿勢倒伏在地,暗沉粘稠的液體從它們的傷口汩汩流出,滲入乾涸的土地。

  歐陽千峰走到自己先前被甩飛時脫手的桃紋劍旁,彎腰拾起。劍身上沾滿了灰白與暗紅交織的污漬,他隨手從地上抓了把枯草,粗略擦拭了幾下,寒光重新在劍身上流淌。他又走了幾步,找到掉落在不遠處的黃桃木劍鞘,同樣拂去塵土,將劍緩緩歸鞘。「鏗」的一聲輕響,劍身與鞘口嚴密吻合。

  做完這些,他轉身走向宋徽瑤。小女孩還癱坐在草地上,小臉煞白,顯然仍未從剛才的極度驚嚇中完全恢復,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歐陽千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什麼也沒說,伸出雙臂,將她輕輕抱了起來。宋徽瑤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將小臉埋在他肩頭,傳來低低的抽泣聲。

  歐陽千峰抱著她,走向張獵戶摔倒的地方,沉聲問道:「張獵戶,沒事吧?」

  張獵戶正由張自正攙扶著,嘗試坐起。他左肩胛下方那個穿透傷看起來十分可怖,前後都在滲血,將衣服浸透了一大片。但他臉上卻沒有太多痛苦的表情,反而有些困惑地活動了一下左臂,雖然牽扯傷口讓他皺了皺眉,但他還是開口回答,聲音有些虛弱卻清晰:「無礙,無礙。看著嚇人,其實……沒啥疼痛感。就是覺得傷口那裡麻癢得很,跟有蟲子在裡面爬似的。還有就是……」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餓得慌,前胸貼後背那種。」

  這感覺歐陽千峰和小德子太熟悉了。重傷之後,畸余之身的自愈機制啟動,消耗巨大能量,飢餓感便會洶湧而來。

  歐陽千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正在給張獵戶檢查傷口的張自正,眉頭微皺:「怎麼回事?你們怎麼過來了?」他的語氣帶著責備,也有一絲後怕。剛才若不是張獵戶拼死一擋,張自正適時一拳,後果不堪設想。

  張自正手上動作不停,撕開張獵戶傷口周圍的衣物,露出猙獰的血洞,他看了一眼傷口深處,眼神微動,但沒多說什麼,只是從隨身藥箱裡取出乾淨的布條和藥粉,一邊熟練地處理,一邊回答:「我們在官道那邊,等了許久不見你們回返,又聽見這邊打鬥聲激烈,還有怪物的吼叫……實在放心不下。心想著,不管怎麼樣,哪怕幫不上大忙,能出點力,或者……萬一你們需要接應呢?就讓徽瑤趴在馬背上,牽著馬悄悄摸過來了。剛到這邊林子邊上,就看見那怪物撲向徽瑤……」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是我們冒失了。」

  此時,被歐陽千峰抱著的宋徽瑤抬起小臉,眼睛還紅紅的,卻帶著一絲倔強,小聲辯解道:「不怪張爺爺……是我,我說我能……我能大喊,吸引怪物,幫叔叔們的忙……」

  歐陽千峰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有些凌亂的頭髮,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嚴肅:「下次不許了。太危險。你的心意,叔叔們知道。」

  這時,趙匡胤和小德子也相互攙扶著走了過來。兩人身上都帶著傷,趙匡胤右手掌的貫穿傷已經被他自己簡單撕下衣襟纏住,但血跡還在不斷滲出。小德子左肩的傷口更深,皮肉翻卷,他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趙匡胤走到小德子身邊,將一直握在左手中的那柄寒梅短劍遞還給他。小德子接過,右手微微一顫,但還是穩住了,將劍仔細插回自己左側腰間那黑色鯊魚皮劍鞘中。雙劍終於再次並排歸鞘。

  小德子這才看向張獵戶、張自正和歐陽千峰懷裡的宋徽瑤,對趙匡胤正式介紹道:「趙將軍,這幾位是我們的同伴。這位是張獵戶,箭法如神。這位是張自正,張太醫,醫術高明。這是宋徽瑤。」他又轉向張獵戶幾人,「這位是趙匡胤,趙將軍。」

  趙匡胤雖然傷重疲憊,但氣度依舊沉穩。他先是對張獵戶抱了抱拳,由衷贊道:「張好漢的箭法,趙某佩服!方才那兩箭,關鍵至極!」他又看向歐陽千峰懷裡的宋徽瑤,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溫和,「好可愛的娃娃,受驚了。」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張自正身上,微微頷首,「張太醫。」


  張自正已經初步處理好張獵戶的傷口,聞言連忙拱手回禮:「老朽張自正,見過趙將軍。將軍英勇,今日方得親見。」

  趙匡胤聽著這名字,覺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問道:「張太醫……可是曾在太醫院任職?趙某似乎有些印象。」

  張自正點頭:「正是。老朽災變前在太醫院供職多年,曾在殿前當值,遠遠見過將軍幾面。只是將軍軍務繁忙,未必記得老朽這微末之人。」

  「原來如此。」趙匡胤恍然,能在這種情形下遇見舊識,哪怕是泛泛之交,在這末世之中也莫名讓人多了一絲感慨。他看了看張自正,又看了看張獵戶和歐陽千峰、小德子,心中對他們的組合和經歷也產生了好奇,但此刻顯然不是細問的時候。

  眾人簡單寒暄幾句,氣氛稍緩。但激戰後的疲憊、傷痛,尤其是那股愈發強烈的飢餓感,迅速取代了短暫的鬆弛。

  小德子走到那匹受驚後跑到不遠處、正在不安踱步的深暗色菌馬旁,從馬背上取下幾個鼓鼓囊囊的皮袋和布包——那是張自正他們從驛站帶出來的剩餘食物和飲水。他提著袋子走回來,放在眾人中間的地上。

  沒有人客氣。歐陽千峰將宋徽瑤放下,讓她坐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上。眾人圍攏過來,打開袋子。裡面是烤好的已經冷硬的野豬肉、一些豆餅、肉乾,還有幾個裝滿清水皮囊。

  食物很簡單,甚至有些粗陋,但對於此刻飢腸轆轆、尤其是幾個畸餘人而言,無異於珍饈美味。眾人默默分食,連宋徽瑤也小口卻急切地啃著一塊肉乾。沒有人說話,只有咀嚼和喝水的聲音。食物迅速減少,但那股燒灼般的飢餓感,總算被稍稍壓下去一些。

  吃完東西,體力恢復了些許。張獵戶的傷口在張自正的處理和他自身體質作用下,已經不再大量流血,只是麻癢感更明顯。他試了試,雖然左臂還無法用力,但走動無礙。他起身,走到那匹菌馬旁邊,拍了拍馬頸,安撫了一下這匹同樣受了驚嚇的牲口。然後,他動作利落地解下馬鞍、韁繩,又將馬背上還掛著的一個裝有少許草料的小布袋也取了下來。

  他拍了拍馬臀,指了指官道來時的方向,低聲道:「去吧,自己找活路。」

  那匹菌馬似乎聽懂了一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邁開蹄子,小跑著離開了這片血腥的窪地,很快消失在枯林邊緣。

  趙匡胤看著馬匹離開,沒有說什麼。在這世道,一匹馬固然珍貴,但帶著它進入他們即將要去的地方,並不方便。

  「走吧。」趙匡胤沉聲道,當先朝著皇陵土丘深處走去。其他人收拾好東西,跟在他身後。張獵戶背著他撿回來的弓和箭壺,張自正背起藥箱,歐陽千峰重新抱起宋徽瑤,小德子則背負著裝有剩餘物資的包袱。

  一行人繞過祭碑的殘骸和石像生的碎片,穿過一片更加荒蕪、只有低矮灌木和碎石的區域,來到了一處背風的土坡下。這裡立著一尊還算完整的石雕,雕的是一匹戰馬,揚蹄奮鬃,雖然表面風化嚴重,但形態依舊能辨。石馬約莫半人高,底座與地面相連。

  趙匡胤停下腳步,指著這尊石馬道:「就是這裡。」

  小德子會意,走上前。他沒有去推那沉重的石馬本身,而是蹲下身,雙手抵在石馬底座與地面接縫處一個不起眼的、略微凹陷的位置,深吸一口氣,用力向側方推去。

  一陣低沉的、石頭摩擦的「嘎嘎」聲響起。那看似與地面渾然一體的底座,竟然被緩緩推開了一條兩尺來寬的縫隙!縫隙下方,不是泥土,而是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台階,一股陰冷潮濕的、帶著土腥味的氣息從裡面湧出。

  這入口十分狹窄,僅容一人通過。

  「走,入皇陵。」趙匡胤說著,率先側身,從縫隙鑽了進去。

  其他人依次跟進。歐陽千峰將宋徽瑤放下,讓她自己小心走下去,他緊隨其後。張獵戶、張自正、小德子也魚貫而入。

  進入通道後,空間略寬,但也只是一條向下的、坡度頗陡的甬道。光線從入口縫隙透入一些,勉強能看清近處。趙匡胤熟悉地從甬道牆壁上一個鑿出的凹槽里,取出一支裹著油布的火把,又從懷裡掏出火石和火絨。

  幾下敲擊,火星濺落。

  「噗」的一聲,火把被點燃。跳躍的橘黃色火光瞬間驅散了入口附近的黑暗,照亮了腳下濕滑的青石台階,以及前方深不見底、通往地底深處的幽暗甬道。火光在眾人臉上明滅不定,映出一張張疲憊、警惕而又帶著一絲絕處逢生般希冀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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