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皇陵（五）
《地窖絕筆·無名氏》
「菌災元年七月三十。攜幼子至嵩山求活，光復司拒收，言『未過菌菇試』。予三日乾糧，驅離。小兒啼飢，乾糧盡，復還哀求，守衛以槍矛相向。天地茫茫，竟無寸土容身？避雨於此窖，窖有舊糧半袋，霉變生綠毛，食之，腹絞痛。小兒先歿，余亦將死。光復司……爾等自詡人族火種，視我等如草芥棄履！蒼天無眼，世道不公！恨！恨！恨！」
------發現於嵩山西麓某荒村地窖白骨旁，字以炭灰書於朽木板，筆記潦草斷續，顯是瀕死絕筆。
窪地中的塵土尚未完全落下。
小德子和趙匡胤剛剛合力擊殺了那隻瞎眼爬行蟬人，兩人都帶了不輕的傷。小德子左肩血肉模糊，深可見骨，鮮血浸透了半邊衣衫，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尖銳的疼痛。趙匡胤右手掌被怪物利爪貫穿，傷口猙獰，血順著手指滴滴答答往下淌，握劍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劇烈的喘息在胸腔里拉扯，汗水混合著血水和塵土，糊在臉上。兩人甚至來不及檢查彼此的傷勢，更顧不上處理傷口，目光第一時間便投向歐陽千峰被掩埋的方向，以及那隻仍在瘋狂肆虐的斷臂爬行蟬人。
那隻僅剩左臂、右眼窩插著箭矢的怪物，在將歐陽千峰甩飛之後，並沒有立刻追擊。它停在了那片被它自己撞得一片狼藉的土牆廢墟前約三四丈處，龐大的身軀微微起伏，斷肩處的粘稠液體仍在不斷滴落，在地面上蝕出一個個小坑，冒著細微的白煙。
它沒有繼續衝撞，而是緩緩轉動著那顆猙獰的頭顱，僅剩的左眼掃視著周圍，鼻翼不斷聳動，似乎在嗅探著什麼。它踱著步，步伐因重傷而有些蹣跚，但那種擇人而噬的危險氣息並未減弱分毫。
「歐陽兄！」小德子強忍肩痛，低喊一聲，與趙匡胤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顧不得喘息，立刻朝著土牆廢墟方向移動。趙匡胤左手仍緊握著那柄屬於小德子的寒梅短劍，右手傷重，已無法持握，只能虛垂著。
他們剛邁出幾步，那片坍塌的土堆忽然動了動。
嘩啦一聲，碎土塊被從內部推開。歐陽千峰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他上半身衣物多處破裂，沾滿塵土和血跡，臉上也有幾道擦傷，但看起來主要的骨架並未受損。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滲出的血絲，又拍了拍頭上的灰土，目光迅速掃過戰場，看到小德子和趙匡胤的慘狀，又看向那隻停下動作、似乎在尋找什麼的斷臂怪物，眉頭緊鎖。
小德子和趙匡胤趕到他身邊。小德子急問：「歐陽兄，傷勢如何？」
歐陽千峰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無礙。骨頭沒斷。」他頓了頓，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那裡傳來一陣熟悉的、火燒火燎的空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只是……飢餓感又來了。很猛。」
這話一說，小德子也立刻感覺到了。激戰過後，體力急劇消耗，原本被暫時壓制的、那種源自生命深處的對能量的渴求，如同退潮後更加兇猛的反撲，瞬間席捲上來。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低聲道：「我也是。」
趙匡胤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也察覺到了自身的變化。激戰時的熱血沸騰漸漸消退後，一種難以言喻的、從臟腑深處蔓延開的空虛和燥熱感清晰起來，伴隨著的是一種對食物，尤其是高能量食物的強烈欲望。這感覺陌生而又帶著某種詭異的熟悉感，與他昏迷醒來後體魄增強的感覺同源。他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掌，傷口處傳來麻癢的感覺，似乎癒合的速度比尋常快了不止一點半點。
「飢餓？」趙匡胤看向歐陽千峰，又看看小德子，眼中帶著探究，「二位也有此感？趙某方才激戰，只覺力量源源不絕，此刻停下，確感腹中……如焚如灼。」
小德子一邊警惕地盯著遠處那隻徘徊的斷臂蟬人，一邊快速低聲道：「看來趙將軍，也變成『畸餘人』了。」
「畸餘人？」趙匡胤對這個稱謂感到陌生。
歐陽千峰言簡意賅地解釋：「我等這般，感染後未失神智，反得異力，卻需巨量進食維繫身軀之人。稱之為『畸余』。」
趙匡胤瞬間明白了。畸，異於常人；余，劫後殘存。倒也貼切。他想起軍中那些變成怪物的同袍，再看看自己這傷而不倒、力大饑饉的現狀，心中五味雜陳。這究竟是恩賜，還是詛咒？
就在這時，遠處那隻斷臂爬行蟬人忽然停止了漫無目的的踱步。它那顆猙獰的頭顱轉向了窪地側後方，那裡是皇陵土丘邊緣，更靠近官道的方向，有幾叢稀疏的枯樹和半人高的亂草。它僅剩的左眼死死盯著那個方向，鼻翼翕動的頻率加快，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性的咕嚕聲。
緊接著，在三人以及遠處枯林中張獵戶的注視下，這怪物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它那粗壯的後肢緩緩彎曲，肌肉塊塊賁起，即使斷了一臂，那蓄力的姿態依然充滿了爆發感。然後——
「轟！」
它猛地彈跳而起！雖然因為傷勢和斷臂影響了平衡，起跳的姿態有些歪斜，但爆發出的力量依舊驚人，龐大的身軀竟躍起了近兩丈高，划過一個拋物線，朝著它之前緊盯的方向——約莫三十幾步外，枯樹草叢的後方——狠狠撲落下去！
歐陽千峰順著它躍起的軌跡望去，臉色驟然一變，失聲驚呼：「不好！」
幾乎在歐陽千峰驚呼的同時，小德子也猛地轉身，銳利的目光瞬間穿透稀疏的草木間隙，看到了那裡的景象——
一匹毛色深暗的高頭大馬，正有些不安地踩著蹄子，緩緩從一叢較高的枯草後挪出。馬背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軟軟地趴伏著，一隻小手還無意識地抓著馬鬃。那嬌小的身形，那熟悉的衣物顏色……
小德子的心臟猛地一縮。
趙匡胤也看到了，他瞳孔驟縮，脫口而出：「怎麼會有小孩在此？！」
而就在斷臂蟬人躍起、撲落的這電光石火之間，枯林邊緣，一道身影如獵豹般猛地竄起！
是張獵戶！
他在看到怪物轉向、蓄力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幾乎在怪物躍起的同時，他已閃電般摘弓、搭箭！甚至沒有時間仔細瞄準，全憑千錘百鍊的獵手感，弓弦震響，一支黑箭尖嘯著離弦射出，直取空中那怪物僅剩的左眼！
箭出，人已動！
張獵戶甚至沒去看這一箭的結果，扔掉長弓，雙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朝著那匹馬和小孩的方向亡命狂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空中那急速下墜的恐怖陰影，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繃緊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噗！」
空中的斷臂蟬人似乎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撲擊目標上，對側面來襲的箭矢反應稍慢。黑箭精準地命中了目標——它那隻僅存的左眼！
雖然依舊未能深入顱腦，但眼眶被再次刺穿的劇痛，讓它下撲的動作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扭曲和遲滯，發出痛苦而暴怒的嘶吼。
然而，它下撲的勢頭太猛，距離又太近。這短暫的遲滯，並未能完全阻止它。
「轟——！！」
怪物龐大的身軀重重砸落在馬匹側前方不到一丈遠的地面上，泥土草屑濺起老高。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地面一顫，那匹深暗色的菌馬受驚，發出一聲嘶鳴，人立而起！
馬背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被這劇烈的顛簸震得滑落下來，軟軟地摔在草地上，發出一聲細微的痛哼。
正是宋徽瑤。
她小臉蒼白，眼神渙散而驚恐。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手腳發軟。一抬頭，就看到一個巨大、猙獰、斷了一臂、雙眼還插著箭矢的恐怖怪物，正搖晃著腦袋，將臉轉向她，那張開的、流淌著涎水的大嘴，離她不過數尺之遙！
極度的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像樣的尖叫，只有破碎的、帶著哭腔的氣音：「不要，救救...........我」
斷臂蟬人晃了晃腦袋，似乎甩脫了些許箭傷帶來的暈眩。它感知到了眼前鮮活生命的氣息，那氣息弱小，卻讓它更加興奮。它伸出僅剩的左爪，五指如鉤，帶著殘留的血跡和泥土，朝著地上那小小的人影狠狠抓去！指尖的寒光，在暗淡的天光下依舊刺眼。
就在那爪子即將觸及宋徽瑤的剎那——
一道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以決絕的姿態，橫撞了進來！
是張獵戶！
他在最後一刻趕到了。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格擋或攻擊的動作，只能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宋徽瑤和那隻恐怖的利爪之間！
「噗嗤！」
利爪毫無阻礙地刺入了張獵戶的左肩胛下方，穿透了他的皮肉和骨頭，從後背透出寸許爪尖！鮮血瞬間飆射！
張獵戶身體劇震，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但他咬緊牙關，愣是沒哼出聲。怪物的力量極大，這一刺帶著前沖的力道，竟將他整個人挑了起來，雙腳離地，懸在了空中！鮮血順著怪物的爪子和他的身體汩汩流淌。
劇痛讓張獵戶眼前發黑，但他仍努力扭過頭，看向被他護在身後、已經嚇傻了的宋徽瑤，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躲……後面……」
斷臂蟬人似乎對抓到這樣一個「大號」獵物感到滿意，它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嚕，將懸挑著的張獵戶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那顆猙獰的頭顱低下來，張開腥臭的大嘴，露出森然的利齒，朝著張獵戶的頭顱和脖頸，就要一口咬下！
這一口若是咬實，張獵戶絕無生還可能。
千鈞一髮！
一道略顯佝僂、卻異常迅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面閃出！他手中並無利器，只有緊握的、骨節發白的拳頭。
是張自正！
他臉上帶著豁出去的決絕，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右拳，趁著怪物低頭欲咬、注意力全在張獵戶身上的空隙，狠狠一拳，砸在了斷臂蟬人相對柔軟的側腹部！
「嘭！」
悶響聲中，斷臂蟬人龐大的身軀竟然被這一拳打得向側面踉蹌了兩步，咬向張獵戶的動作也被打斷。它惱怒地低吼一聲，左爪下意識地想要揮開這個打擾它進食的「小蟲子」。
就是這踉蹌的兩步，和被打斷的瞬間！
一道疾如閃電的身影，已然殺到！
歐陽千峰在小德子和趙匡胤的掩護下，以最快的速度衝刺而來。他看準怪物踉蹌、身軀微晃的時機，足下發力，縱身一躍，竟直接跳上了斷臂蟬人那寬闊的後背，雙腿如鐵鉗般夾住其脖頸，左手死死抓住怪物肩頸處虬結的肌肉！
怪物察覺背上有人，立刻狂暴地扭動身軀，左爪回撈，想要將歐陽千峰扯下來。
但歐陽千峰的動作更快！他右手反握桃紋劍，劍尖向下，對準怪物那隻插著箭矢、仍在流漿的右眼窩——那裡已是傷口，防禦最弱——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了下去！這一次，他是順著原有箭傷的方向，全力貫入！
「噗——！」
劍身幾乎齊根沒入！直透顱腔深處！
「吼——！！！」
斷臂蟬人發出了開戰以來最悽厲、最瘋狂的慘嚎，整個身軀如同被雷電擊中般劇烈地抽搐、蹦跳起來！它左爪胡亂地向後抓撓，一下子抓住了歐陽千峰的手臂，猛地發力，將歐陽千峰從它背上狠狠甩飛出去！
連帶被它左爪刺穿、挑在空中的張獵戶，也在這瘋狂的掙扎中被甩脫，重重摔落在幾步外的草地上，傷口受到二次創傷，鮮血湧出更多，他悶哼一聲，險些昏厥。
歐陽千峰在空中勉強調整姿勢，落地後連退好幾步才穩住，持劍的右臂被怪物抓出幾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而那隻遭受致命重創的斷臂爬行蟬人，已然陷入最後的瘋狂。它雙眼俱毀，劍入顱腦，劇烈的痛苦和死亡的陰影讓它徹底失去了章法，只是憑本能朝著前方——宋徽瑤和張獵戶摔倒的方向——踉蹌衝撞過去，僅剩的左爪胡亂揮舞，想要撕碎一切。
但，它沒能再前進。
兩道身影，如同兩道鋼鐵閘門，一左一右，狠狠撞在了它的身上！
是趙匡胤和小德子！
趙匡胤不顧右手掌穿透的劇痛，左手緊握寒梅短劍。小德子強忍左肩重傷，右手單持自己的另一柄寒梅短劍。兩人沒有任何交流，卻做出了完全一致的選擇——沒有攻擊怪物堅硬的頭顱或軀幹，而是將全部的力量和鋒銳，對準了怪物那不斷淌出粘稠液體的、裸露的右肩斷臂傷口！
那裡沒有堅韌的灰質皮膚保護，只有被暴力撕裂的肌肉、筋膜和骨茬！
「噗！噗！」
兩把寒梅短劍，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油脂，一左一右，狠狠刺入了那血肉模糊的斷臂創口之中，並且深深沒入，直抵肩胛內部！
斷臂蟬人衝撞的勢頭戛然而止。它發出含混的咆哮，左爪本能地抓向兩人。
但趙匡胤和小德子根本不理會那抓來的利爪。兩人眼中只有決絕的殺意，將身體的力量、重量，全部前壓，抵在劍柄之上！
「嗬——！」
兩人同時發力，怒吼著，推著這頭龐然大物，踉蹌著向後倒退！
一步，兩步，三步……
怪物左爪的抓撓落在趙匡胤的肩甲和小德子的背上，劃出深深的痕跡，帶出血肉，但兩人恍若未覺，只是死死抵著劍，拼命前推！
他們身後不遠處，是一棵兩人合抱粗、早已枯死卻依舊挺立的巨大柏樹。
「轟——！！！」
斷臂爬行蟬人沉重的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堅硬的樹幹上！枯樹劇烈搖晃，樹皮碎裂紛飛。
撞擊的反作用力讓怪物身體一震，而趙匡胤和小德子則藉助這一震之力，將全身最後的氣力，連同那刻骨的恨意與守護的決心，盡數灌注於雙臂，握著劍柄，向怪物軀體更深處，狠狠一捅！一攪！
兩柄寒梅短劍的劍身，在怪物體內深處相遇，幾乎絞在一起。
斷臂爬行蟬人所有瘋狂的動作，在這一刻徹底僵住。
它那布滿傷痕、插著箭矢和長劍的頭顱無力地垂下，僅剩的左爪鬆軟地落在地上，龐大的身軀倚靠著枯樹，緩緩滑落。
最終，轟然倒地，砸起一片塵土，再也不動了。
窪地之中，一時只剩下風穿過枯樹枝丫的嗚咽，以及幾個人粗重無比、夾雜著痛楚的喘息聲。
「菌災元年七月三十。攜幼子至嵩山求活，光復司拒收，言『未過菌菇試』。予三日乾糧，驅離。小兒啼飢，乾糧盡，復還哀求，守衛以槍矛相向。天地茫茫，竟無寸土容身？避雨於此窖，窖有舊糧半袋，霉變生綠毛，食之，腹絞痛。小兒先歿，余亦將死。光復司……爾等自詡人族火種，視我等如草芥棄履！蒼天無眼，世道不公！恨！恨！恨！」
------發現於嵩山西麓某荒村地窖白骨旁，字以炭灰書於朽木板，筆記潦草斷續，顯是瀕死絕筆。
窪地中的塵土尚未完全落下。
小德子和趙匡胤剛剛合力擊殺了那隻瞎眼爬行蟬人，兩人都帶了不輕的傷。小德子左肩血肉模糊，深可見骨，鮮血浸透了半邊衣衫，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尖銳的疼痛。趙匡胤右手掌被怪物利爪貫穿，傷口猙獰，血順著手指滴滴答答往下淌，握劍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劇烈的喘息在胸腔里拉扯，汗水混合著血水和塵土，糊在臉上。兩人甚至來不及檢查彼此的傷勢，更顧不上處理傷口，目光第一時間便投向歐陽千峰被掩埋的方向，以及那隻仍在瘋狂肆虐的斷臂爬行蟬人。
那隻僅剩左臂、右眼窩插著箭矢的怪物，在將歐陽千峰甩飛之後，並沒有立刻追擊。它停在了那片被它自己撞得一片狼藉的土牆廢墟前約三四丈處，龐大的身軀微微起伏，斷肩處的粘稠液體仍在不斷滴落，在地面上蝕出一個個小坑，冒著細微的白煙。
它沒有繼續衝撞，而是緩緩轉動著那顆猙獰的頭顱，僅剩的左眼掃視著周圍，鼻翼不斷聳動，似乎在嗅探著什麼。它踱著步，步伐因重傷而有些蹣跚，但那種擇人而噬的危險氣息並未減弱分毫。
「歐陽兄！」小德子強忍肩痛，低喊一聲，與趙匡胤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顧不得喘息，立刻朝著土牆廢墟方向移動。趙匡胤左手仍緊握著那柄屬於小德子的寒梅短劍，右手傷重，已無法持握，只能虛垂著。
他們剛邁出幾步，那片坍塌的土堆忽然動了動。
嘩啦一聲，碎土塊被從內部推開。歐陽千峰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他上半身衣物多處破裂，沾滿塵土和血跡，臉上也有幾道擦傷，但看起來主要的骨架並未受損。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滲出的血絲，又拍了拍頭上的灰土，目光迅速掃過戰場，看到小德子和趙匡胤的慘狀，又看向那隻停下動作、似乎在尋找什麼的斷臂怪物，眉頭緊鎖。
小德子和趙匡胤趕到他身邊。小德子急問：「歐陽兄，傷勢如何？」
歐陽千峰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無礙。骨頭沒斷。」他頓了頓，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那裡傳來一陣熟悉的、火燒火燎的空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只是……飢餓感又來了。很猛。」
這話一說，小德子也立刻感覺到了。激戰過後，體力急劇消耗，原本被暫時壓制的、那種源自生命深處的對能量的渴求，如同退潮後更加兇猛的反撲，瞬間席捲上來。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低聲道：「我也是。」
趙匡胤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也察覺到了自身的變化。激戰時的熱血沸騰漸漸消退後，一種難以言喻的、從臟腑深處蔓延開的空虛和燥熱感清晰起來，伴隨著的是一種對食物，尤其是高能量食物的強烈欲望。這感覺陌生而又帶著某種詭異的熟悉感，與他昏迷醒來後體魄增強的感覺同源。他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掌，傷口處傳來麻癢的感覺，似乎癒合的速度比尋常快了不止一點半點。
「飢餓？」趙匡胤看向歐陽千峰，又看看小德子，眼中帶著探究，「二位也有此感？趙某方才激戰，只覺力量源源不絕，此刻停下，確感腹中……如焚如灼。」
小德子一邊警惕地盯著遠處那隻徘徊的斷臂蟬人，一邊快速低聲道：「看來趙將軍，也變成『畸餘人』了。」
「畸餘人？」趙匡胤對這個稱謂感到陌生。
歐陽千峰言簡意賅地解釋：「我等這般，感染後未失神智，反得異力，卻需巨量進食維繫身軀之人。稱之為『畸余』。」
趙匡胤瞬間明白了。畸，異於常人；余，劫後殘存。倒也貼切。他想起軍中那些變成怪物的同袍，再看看自己這傷而不倒、力大饑饉的現狀，心中五味雜陳。這究竟是恩賜，還是詛咒？
就在這時，遠處那隻斷臂爬行蟬人忽然停止了漫無目的的踱步。它那顆猙獰的頭顱轉向了窪地側後方，那裡是皇陵土丘邊緣，更靠近官道的方向，有幾叢稀疏的枯樹和半人高的亂草。它僅剩的左眼死死盯著那個方向，鼻翼翕動的頻率加快，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性的咕嚕聲。
緊接著，在三人以及遠處枯林中張獵戶的注視下，這怪物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它那粗壯的後肢緩緩彎曲，肌肉塊塊賁起，即使斷了一臂，那蓄力的姿態依然充滿了爆發感。然後——
「轟！」
它猛地彈跳而起！雖然因為傷勢和斷臂影響了平衡，起跳的姿態有些歪斜，但爆發出的力量依舊驚人，龐大的身軀竟躍起了近兩丈高，划過一個拋物線，朝著它之前緊盯的方向——約莫三十幾步外，枯樹草叢的後方——狠狠撲落下去！
歐陽千峰順著它躍起的軌跡望去，臉色驟然一變，失聲驚呼：「不好！」
幾乎在歐陽千峰驚呼的同時，小德子也猛地轉身，銳利的目光瞬間穿透稀疏的草木間隙，看到了那裡的景象——
一匹毛色深暗的高頭大馬，正有些不安地踩著蹄子，緩緩從一叢較高的枯草後挪出。馬背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軟軟地趴伏著，一隻小手還無意識地抓著馬鬃。那嬌小的身形，那熟悉的衣物顏色……
小德子的心臟猛地一縮。
趙匡胤也看到了，他瞳孔驟縮，脫口而出：「怎麼會有小孩在此？！」
而就在斷臂蟬人躍起、撲落的這電光石火之間，枯林邊緣，一道身影如獵豹般猛地竄起！
是張獵戶！
他在看到怪物轉向、蓄力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幾乎在怪物躍起的同時，他已閃電般摘弓、搭箭！甚至沒有時間仔細瞄準，全憑千錘百鍊的獵手感，弓弦震響，一支黑箭尖嘯著離弦射出，直取空中那怪物僅剩的左眼！
箭出，人已動！
張獵戶甚至沒去看這一箭的結果，扔掉長弓，雙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朝著那匹馬和小孩的方向亡命狂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空中那急速下墜的恐怖陰影，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繃緊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噗！」
空中的斷臂蟬人似乎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撲擊目標上，對側面來襲的箭矢反應稍慢。黑箭精準地命中了目標——它那隻僅存的左眼！
雖然依舊未能深入顱腦，但眼眶被再次刺穿的劇痛，讓它下撲的動作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扭曲和遲滯，發出痛苦而暴怒的嘶吼。
然而，它下撲的勢頭太猛，距離又太近。這短暫的遲滯，並未能完全阻止它。
「轟——！！」
怪物龐大的身軀重重砸落在馬匹側前方不到一丈遠的地面上，泥土草屑濺起老高。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地面一顫，那匹深暗色的菌馬受驚，發出一聲嘶鳴，人立而起！
馬背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被這劇烈的顛簸震得滑落下來，軟軟地摔在草地上，發出一聲細微的痛哼。
正是宋徽瑤。
她小臉蒼白，眼神渙散而驚恐。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手腳發軟。一抬頭，就看到一個巨大、猙獰、斷了一臂、雙眼還插著箭矢的恐怖怪物，正搖晃著腦袋，將臉轉向她，那張開的、流淌著涎水的大嘴，離她不過數尺之遙！
極度的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像樣的尖叫，只有破碎的、帶著哭腔的氣音：「不要，救救...........我」
斷臂蟬人晃了晃腦袋，似乎甩脫了些許箭傷帶來的暈眩。它感知到了眼前鮮活生命的氣息，那氣息弱小，卻讓它更加興奮。它伸出僅剩的左爪，五指如鉤，帶著殘留的血跡和泥土，朝著地上那小小的人影狠狠抓去！指尖的寒光，在暗淡的天光下依舊刺眼。
就在那爪子即將觸及宋徽瑤的剎那——
一道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以決絕的姿態，橫撞了進來！
是張獵戶！
他在最後一刻趕到了。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格擋或攻擊的動作，只能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宋徽瑤和那隻恐怖的利爪之間！
「噗嗤！」
利爪毫無阻礙地刺入了張獵戶的左肩胛下方，穿透了他的皮肉和骨頭，從後背透出寸許爪尖！鮮血瞬間飆射！
張獵戶身體劇震，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但他咬緊牙關，愣是沒哼出聲。怪物的力量極大，這一刺帶著前沖的力道，竟將他整個人挑了起來，雙腳離地，懸在了空中！鮮血順著怪物的爪子和他的身體汩汩流淌。
劇痛讓張獵戶眼前發黑，但他仍努力扭過頭，看向被他護在身後、已經嚇傻了的宋徽瑤，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躲……後面……」
斷臂蟬人似乎對抓到這樣一個「大號」獵物感到滿意，它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嚕，將懸挑著的張獵戶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那顆猙獰的頭顱低下來，張開腥臭的大嘴，露出森然的利齒，朝著張獵戶的頭顱和脖頸，就要一口咬下！
這一口若是咬實，張獵戶絕無生還可能。
千鈞一髮！
一道略顯佝僂、卻異常迅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面閃出！他手中並無利器，只有緊握的、骨節發白的拳頭。
是張自正！
他臉上帶著豁出去的決絕，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右拳，趁著怪物低頭欲咬、注意力全在張獵戶身上的空隙，狠狠一拳，砸在了斷臂蟬人相對柔軟的側腹部！
「嘭！」
悶響聲中，斷臂蟬人龐大的身軀竟然被這一拳打得向側面踉蹌了兩步，咬向張獵戶的動作也被打斷。它惱怒地低吼一聲，左爪下意識地想要揮開這個打擾它進食的「小蟲子」。
就是這踉蹌的兩步，和被打斷的瞬間！
一道疾如閃電的身影，已然殺到！
歐陽千峰在小德子和趙匡胤的掩護下，以最快的速度衝刺而來。他看準怪物踉蹌、身軀微晃的時機，足下發力，縱身一躍，竟直接跳上了斷臂蟬人那寬闊的後背，雙腿如鐵鉗般夾住其脖頸，左手死死抓住怪物肩頸處虬結的肌肉！
怪物察覺背上有人，立刻狂暴地扭動身軀，左爪回撈，想要將歐陽千峰扯下來。
但歐陽千峰的動作更快！他右手反握桃紋劍，劍尖向下，對準怪物那隻插著箭矢、仍在流漿的右眼窩——那裡已是傷口，防禦最弱——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了下去！這一次，他是順著原有箭傷的方向，全力貫入！
「噗——！」
劍身幾乎齊根沒入！直透顱腔深處！
「吼——！！！」
斷臂蟬人發出了開戰以來最悽厲、最瘋狂的慘嚎，整個身軀如同被雷電擊中般劇烈地抽搐、蹦跳起來！它左爪胡亂地向後抓撓，一下子抓住了歐陽千峰的手臂，猛地發力，將歐陽千峰從它背上狠狠甩飛出去！
連帶被它左爪刺穿、挑在空中的張獵戶，也在這瘋狂的掙扎中被甩脫，重重摔落在幾步外的草地上，傷口受到二次創傷，鮮血湧出更多，他悶哼一聲，險些昏厥。
歐陽千峰在空中勉強調整姿勢，落地後連退好幾步才穩住，持劍的右臂被怪物抓出幾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而那隻遭受致命重創的斷臂爬行蟬人，已然陷入最後的瘋狂。它雙眼俱毀，劍入顱腦，劇烈的痛苦和死亡的陰影讓它徹底失去了章法，只是憑本能朝著前方——宋徽瑤和張獵戶摔倒的方向——踉蹌衝撞過去，僅剩的左爪胡亂揮舞，想要撕碎一切。
但，它沒能再前進。
兩道身影，如同兩道鋼鐵閘門，一左一右，狠狠撞在了它的身上！
是趙匡胤和小德子！
趙匡胤不顧右手掌穿透的劇痛，左手緊握寒梅短劍。小德子強忍左肩重傷，右手單持自己的另一柄寒梅短劍。兩人沒有任何交流，卻做出了完全一致的選擇——沒有攻擊怪物堅硬的頭顱或軀幹，而是將全部的力量和鋒銳，對準了怪物那不斷淌出粘稠液體的、裸露的右肩斷臂傷口！
那裡沒有堅韌的灰質皮膚保護，只有被暴力撕裂的肌肉、筋膜和骨茬！
「噗！噗！」
兩把寒梅短劍，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油脂，一左一右，狠狠刺入了那血肉模糊的斷臂創口之中，並且深深沒入，直抵肩胛內部！
斷臂蟬人衝撞的勢頭戛然而止。它發出含混的咆哮，左爪本能地抓向兩人。
但趙匡胤和小德子根本不理會那抓來的利爪。兩人眼中只有決絕的殺意，將身體的力量、重量，全部前壓，抵在劍柄之上！
「嗬——！」
兩人同時發力，怒吼著，推著這頭龐然大物，踉蹌著向後倒退！
一步，兩步，三步……
怪物左爪的抓撓落在趙匡胤的肩甲和小德子的背上，劃出深深的痕跡，帶出血肉，但兩人恍若未覺，只是死死抵著劍，拼命前推！
他們身後不遠處，是一棵兩人合抱粗、早已枯死卻依舊挺立的巨大柏樹。
「轟——！！！」
斷臂爬行蟬人沉重的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堅硬的樹幹上！枯樹劇烈搖晃，樹皮碎裂紛飛。
撞擊的反作用力讓怪物身體一震，而趙匡胤和小德子則藉助這一震之力，將全身最後的氣力，連同那刻骨的恨意與守護的決心，盡數灌注於雙臂，握著劍柄，向怪物軀體更深處，狠狠一捅！一攪！
兩柄寒梅短劍的劍身，在怪物體內深處相遇，幾乎絞在一起。
斷臂爬行蟬人所有瘋狂的動作，在這一刻徹底僵住。
它那布滿傷痕、插著箭矢和長劍的頭顱無力地垂下，僅剩的左爪鬆軟地落在地上，龐大的身軀倚靠著枯樹，緩緩滑落。
最終，轟然倒地，砸起一片塵土，再也不動了。
窪地之中，一時只剩下風穿過枯樹枝丫的嗚咽，以及幾個人粗重無比、夾雜著痛楚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