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新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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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二娘》

  災難前身姿修長挺拔,雖常年勞作,卻收拾得異常乾淨利落,肌膚細膩光潔,是鄉鄰皆知的異數。菌災驟臨,家人盡歿於村中慘變,唯其憑一股悍勇戾氣與異常增長的敏捷感知,持砍刀自屍山血海中殺出。後輾轉聽聞嵩山有聚落,遂孑然一身,千里獨行,沿途斬怪無數,終抵嵩山。以其堅韌心性、悍勇戰力及對農事之熟稔,入光復司後得重任,掌農業倉,位列副司長,司五萬軍民口糧命脈。

  ——張去華撰

  暴雨如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驛站西樓二層那間臨時的棲身之所內,氣氛凝重。房門緊閉,勉強阻隔了部分風雨的咆哮,但窗欞仍在劇烈震動,雨水從縫隙迸濺而入,在地上積起小小的水窪。油燈昏黃的光暈在風中搖曳不定,將幾張神色嚴肅的臉映得明暗交織。遠處雷聲沉悶滾過,電光不時撕裂窗外的黑暗,瞬間照亮屋內,也照亮牆上晃動不安的影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南方——儘管隔著牆壁和雨幕,什麼也看不見,但方才屋頂所見的那一幕:暴雨中沖天而起的濃煙與火光,已深深烙在每個人心頭。

  「火還在燒。」歐陽千峰打破沉默,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雨的嘈雜。他站在窗邊,背對眾人,目光仿佛穿透雨幕,直視那片不祥的紅光。「雨這麼大,火卻不滅……不對勁。」

  「豈止是不對勁!」小德子眉頭緊鎖,語速比平時快了些,「新鄭是畿內大縣,城高池深,駐軍不少。若那裡也……」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清晰:若那裡也如汴京般徹底淪陷,恐怕已成人間地獄。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明顯的憂慮,「更怕的是,萬一不只有那些走屍……還有那種『爬行的』。」他指的是在汴京宮門外遭遇過的、力量速度駭人的異類。若新鄭也有那種東西,兇險程度將直線上升。

  「所以才要去看看。」歐陽千峰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異常堅決,「萬一……還有活人困在裡面。」

  「太冒險了!」小德子反對,「歐陽兄,我們剛出虎穴,前路未明。這驛站好不容易清理出來,能暫避風雨休整。你孤身一人冒雨前去,情況不明,若陷在裡面……」

  「正因為前路未明,才更需知道前面是什麼。」歐陽千峰截斷他的話,語氣不容置疑,「是絕地,還是有生路。火光與煙,是變故,也可能是線索。」他看向小德子和張獵戶,「你們留在此地,守住驛站,護好徽瑤。我腳程快,獨自前往,探查清楚便回,不過一夜。」

  「我跟你去!」小德子立刻道。張獵戶也上前一步,沉聲道:「多個人,多個照應。這雨大路滑,林密道險,我對山林熟。」

  「不行。」歐陽千峰搖頭,拒絕得乾脆,「驛站不能空。這裡剛清理完,未必絕對安全,需有人留守。徽瑤不能無人看護。若我們都陷在新鄭,她怎麼辦?」他目光掃過兩人,「此事不必再爭。我去。」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僵持。只有風雨聲和宋徽瑤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小女孩蜷縮在床角,抱著膝蓋,大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滿是擔憂,卻不敢插話。

  小德子嘴唇抿緊,他知道歐陽千峰說的有道理。驛站需要人守,宋徽瑤需要人護。歐陽千峰的實力最強,獨自探查機動性也最高。但……那是可能藏著更可怕怪物的淪陷縣治!暴雨之夜,孤身犯險……

  他看向歐陽千峰的眼睛,那裡面只有一片沉靜和決絕。他知道,這位同伴一旦下定決心,便極難更改。

  半晌,小德子重重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松垮下來,算是妥協。「……好。你去。但天亮前,必須回來。若天明不見你歸……」他聲音有些澀,「我們按約定,帶徽瑤北上,不等。」

  「嗯。」歐陽千峰點頭,這便是答應了。

  計劃既定,眾人不再猶豫,立刻開始準備。歐陽千峰走到那一小堆食物旁,拿起硬麵餅、肉乾,就著水囊,大口吞咽。他吃得極快,也極多,仿佛要將接下來可能消耗的體力全部預先補充。小德子和張獵戶默默地看著,他們早已見識過歐陽千峰那驚人食量背後所代表的巨大消耗。

  吃罷,小德子解下綁在箱子上的黃桃木劍鞘。仔細調整繩子長度,然後示意歐陽千峰轉身。他將劍鞘斜著捆縛在歐陽千峰寬闊的後背上,位置恰好在他反手便能抽劍的右肩側後方,繩索繞過胸前和腰間,打了幾個牢固的結,確保奔跑跳躍時不會晃動脫落。

  張獵戶則快速下樓,在驛站內存放雜物的房間裡翻找。片刻後,他拿著一套半舊的蓑衣和一雙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油布雨靴回來。「穿上這個,多少能擋些風雨,路也少滑。」他將東西遞給歐陽千峰。


  歐陽千峰沒有拒絕。他脫下剛剛換上不久的深灰色勁裝外袍,先穿上蓑衣,那是以棕櫚絲和厚油布製成的,雖然沉重,但確實能有效遮蔽雨水。再套上雨靴,靴筒較高,靴底有防滑的粗紋。換下來的勁裝外袍,他小心疊好,放在一旁。

  就在他整理蓑衣系帶時,宋徽瑤從床邊走了過來。她小手捏著自己頭上那根已經有些磨損的、水綠色的頭繩。她仰著小臉,眼眶有些發紅,但沒哭。她拉過歐陽千峰的左手,將那根頭繩認真地、一圈圈纏繞在他的手腕上,打了個小小的、緊緊的結。

  「歐陽叔叔……」她只喊了一聲,後面的話哽在喉嚨里,說不出來。她知道攔不住,只能以這種方式,寄託自己微小的祈願。

  歐陽千峰低下頭,看著手腕上那圈不起眼的綠繩,又看著眼前小女孩散亂披下的頭髮。他伸出另一隻大手,很輕地、有些生疏地,揉了揉她的頭頂。手掌溫熱。

  「我會回來。」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然後,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小德子和張獵戶,最後落在宋徽瑤身上:「守好驛站,護好她。」頓了頓,聲音更沉,如同定下最後的契約,「若明日此時,我未歸,你們便立即動身,向北,往皇陵方向去。不必等。」

  小德子與張獵戶對視一眼,緩緩點頭。

  歐陽千峰不再多言。他最後檢查了一下斜背的劍鞘,確認桃紋劍可以順暢拔出,又將裝了些許乾糧和清水的皮囊系在腰間。然後,他轉身,拉開房門。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滴,瞬間撲面而來。他沒有絲毫停頓,邁步而出,反手帶上了房門。

  「吱呀——」門軸聲響被風雨吞沒。

  昏暗的走廊,通往樓下的樓梯,然後是驛站空蕩蕩、雨水橫流的前院。他沒有走大門,而是徑直衝向側面那段較低的夯土牆。足下發力,濕滑的地面留下一個深印,蓑衣身影騰空而起,單手在牆頭一搭,人已翻了出去,落入牆外更猛烈的風雨和泥濘之中。

  小德子快步走到窗前,用力推開被風雨拍打的窗扇,向外望去。

  借著驛站內透出的微弱燈光和偶爾劃破夜空的電光,他只看到一個模糊的、披著蓑衣的背影,在如瀑的雨幕中,向著南方那片在黑暗中隱隱透出詭異紅光的方位,疾速奔去。那身影很快變淡,變小,最終徹底融入無邊的黑暗與滂沱大雨之中,消失不見。

  只有風雨,依舊在驛站內外瘋狂地嘶吼、沖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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