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山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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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復司歐陽千峰傳·其一》

  歐陽千峰,生於後唐長興二年五月,不知父母,幼時即為棄兒。幸得鏢局老鏢頭收養,授武藝,傳生計。其人沉默少言,然心志堅韌,重信守諾。災變驟臨,舊世崩殂之際,千峰不獨善其身,屢援危困,庇幼弱,斬邪祟。於絕望燼野中,如暗夜微炬,漸成流民所向。後立光復司,定嵩山為基,收攏遺民,整武備,墾荒田,遂開末世薪火相傳之序。世稱其為「倖存者之盾」、「燼野初光」。

  ——張去華撰

  顯德九年七月十二

  山路在腳下向後飛掠。

  若有人立於山巔俯瞰,或能看見兩道身影,正以遠超常理的速度,沿著廢棄已久的山道向西奔行。前方一人身形高大,背負一隻看上去頗為沉重的鐵皮箱,步伐卻沉穩迅捷,每一次蹬踏,都在堅硬的山石路面上留下淺痕。後方一人略顯清瘦,背負長形包袱,身法更為輕靈,如影隨形。

  正是歐陽千峰與小德子。

  自清晨出開封,沿官道疾馳約一個時辰後,他們便棄了大路,折入南側連綿的丘陵山道。官道雖平坦,卻過於顯眼,且多有廢棄車馬屍骸阻路,反不如山徑隱蔽。只是山路崎嶇,對常人而言難行,於此刻的二人,卻如履平地。

  鐵箱內,宋徽瑤早已停止了歌唱。持續的顛簸與箱內有限的視野,讓她有些昏昏欲睡。她抱著膝蓋,蜷在鋪了軟草和布料的箱底,隨著歐陽千峰的奔跑節奏微微晃動,仿佛幼獸蜷於巨獸背上的巢中。

  歐陽千峰呼吸綿長,胸膛有節奏地起伏。體內那股力量奔流不息,支撐著這非人的疾馳。但與之相伴的,是胃中愈發清晰的空虛感,如影隨形。晨間所食的那些豆餅肉脯,所提供的熱力正在飛速消耗。他瞥了一眼身旁同樣神色專注的小德子,知道對方亦在忍受同樣的飢餓。

  必須儘快找到穩定的食物來源。

  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際,前方山路轉彎處,一片稀疏的枯木林後,隱約有東西在動。

  「慢。」歐陽千峰低喝一聲,速度驟減。

  小德子幾乎同時停下,兩人身形瞬間隱於路旁一塊巨岩之後。歐陽千峰將背箱輕輕放下,箱內的宋徽瑤似乎察覺到變化,悄聲問:「歐陽叔叔?」

  「別出聲。」歐陽千峰隔著箱壁低語,目光銳利地投向樹林方向。

  小德子已無聲卸下背後包袱,雙手自然垂落,指尖離腰間雙劍劍柄僅寸許。他微微側耳,捕捉風中的異響。

  枯林間,搖搖晃晃走出三道身影。

  它們通體呈現出一種令人不適的慘白,仿佛皮下的血液早已乾涸或被取代。衣衫襤褸,沾滿泥污,裸露的皮膚上覆蓋著一層乾涸的、類似菌絲網絡的灰白物質,在午間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眼眶深陷,眼珠渾濁,幾乎不見瞳仁,只是茫然地朝著山路方向挪動。動作僵硬遲緩,關節轉動時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是那些東西。

  歐陽千峰眼神一冷。雖已遠離開封數十里,這些怪物竟已擴散至此。看來災禍蔓延之速,遠超預估。

  三個怪物似乎嗅到了生人氣息,原本漫無目的的徘徊停頓下來,頭顱緩緩轉向他們藏身的岩石方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般聲響。

  「三個。普通。」小德子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速戰?」

  歐陽千峰點頭。不能拖延,更不能讓它們引來更多。

  幾乎在他點頭的瞬間,小德子身影已如離弦之箭射出!並非直線,而是貼著地面,藉助路邊雜草與石塊的掩護,鬼魅般欺近最左側的怪物。那怪物遲鈍地扭轉脖頸,尚未完全看清來者,一道寒光已自下而上,精準沒入其下頜,直貫顱腦!

  小德子手腕一擰,短劍絞動,隨即拔出,帶出一小蓬灰白粘稠的漿液。怪物一聲未吭,仰面倒地。

  中間與右側的怪物此時才被驚動,嘶吼著撲來。但它們動作太慢了。

  歐陽千峰比小德子稍晚半步動身,卻後發先至。他沒有拔劍,而是直接撞入中間怪物懷中!沉肩一頂,那怪物看似高大的身軀竟如朽木般向後跌去,胸骨處傳來清晰的碎裂聲。歐陽千峰左手順勢探出,五指如鉤,扣住其脖頸,發力一扭——

  「喀嚓。」

  乾脆利落。

  右側怪物此時已撲至小德子身側,揮舞著灰白、指甲尖銳的手爪抓向他的面門。小德子不閃不避,另一柄短劍自肋下反手刺出,穿透怪物伸來的手臂,劍尖去勢不減,精準點入其眼窩,直透後腦。


  戰鬥開始到結束,不過幾個呼吸。

  三具不再動彈的軀體倒在枯林邊緣,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甜膩中混雜腐朽的怪味。

  歐陽千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少許粘液,在路邊干土上擦了擦。小德子則已快速在兩具屍體上拭淨劍身,還劍入鞘。

  「走。」歐陽千峰簡短道,背起鐵箱。

  二人不再停留,甚至未多看那三具屍體一眼,繼續沿山路疾行。只是經過時,歐陽千峰腳步微頓,目光掃過怪物身上殘破的衣物——似是附近山民的短打裝扮。他嘴唇抿緊,腳下加快。

  又奔行了約半個時辰,日頭略微西斜,山勢漸緩。在一片背風的岩坡下,他們發現了一處水潭。

  說是水潭,其實更像個被山岩環抱的小池塘。面積不大,水色卻清澈得驚人,陽光直射下,能一眼望見底部光滑的卵石和隨水波搖曳的碧綠水草。一股細細的山泉從上方岩縫滲出,潺潺注入潭中,又從不遠處的低洼處溢出,流向山下。潭邊生著些不知名的野花,幽靜異常,與外界荒蕪景象恍若兩個世界。

  更難得的是,附近並無怪物蹤跡,也無人畜活動的痕跡,仿佛一方被遺忘的淨土。

  歐陽千峰停下腳步,仔細傾聽、觀察片刻,確認安全,才將背箱放下。

  箱蓋被從裡面推開,宋徽瑤探出小腦袋,蒼白的小臉上帶著倦意。但當她的目光落在那汪清澈見底的潭水上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水……」她喃喃道,喉頭動了動。

  連日奔逃,臉上、身上早已被汗水和塵土糊了數層,頭髮也黏結成綹。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原本還算乾淨的女孩子而言,這滋味絕不好受。

  她看向歐陽千峰,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渴望:「歐陽叔叔……我……我想洗洗……」

  歐陽千峰看了看潭水,又看了看小女孩髒兮兮的小臉和滿是塵灰的脖頸。他沉默了一下,轉向小德子:「你帶她去。」

  小德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古怪神色,壓低聲音:「我?歐陽兄,這……不合適吧?我是個……」

  「太監」二字未出口,但意思明了。他雖已異變,身體殘缺卻是事實,且自幼入宮,於男女之防的規矩刻入骨髓。

  歐陽千峰眉頭微皺,似也才意識到此節。他常年行走江湖,對此類顧忌反倒不如宮廷出身的小德子敏感。正欲開口,卻聽宋徽瑤細聲細氣,卻很清晰地說:

  「男生……不行。」

  小女孩臉頰微紅,但眼神認真,帶著孩子特有的、樸素的羞怯與堅持。

  歐陽千峰一怔,隨即恍然。是了,她雖年幼,卻已懂事。自己與小德子,無論如何,終是男子。他方才那隨口一句安排,確是考慮不周。

  他臉上慣常的冷硬線條似乎柔和了剎那,頷首道:「是我疏忽。」隨即對宋徽瑤道:「你去洗,我們背身守著。有事便喊。」

  宋徽瑤看了看清澈的潭水,又看了看背過身去的歐陽千峰和小德子,猶豫片刻,終究抵不過清潔的誘惑,輕輕「嗯」了一聲。

  她爬出箱子,走到潭邊一塊平坦的大石後,窸窸窣窣地脫下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舊外衣和鞋襪,小心翼翼地將腳探入水中。

  清涼的觸感讓她輕吸一口氣,隨即是舒展開來的愜意。她迅速蹲下身,將整個人浸入水中,只露出腦袋。

  歐陽千峰與小德子立於潭邊三丈開外,背對水潭,面朝來路與山林方向,如兩尊沉默的雕像。山風拂過,帶來草木清氣與水潭微腥的濕潤氣息,也隱約傳來小女孩輕輕撥動水花的細微聲響。

  小德子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搖搖頭。

  「笑什麼?」歐陽千峰目視前方,問。

  「沒什麼,」小德子聲音裡帶著一絲調侃,「就是覺得,歐陽兄你平日裡殺伐果斷,心思縝密,沒想到也有這般……顧前不顧後的時候。」

  歐陽千峰知道他所指何事,並不接話,只道:「專心警戒。」

  小德子也不再多言,只是嘴角仍噙著那抹淺笑。倒非嘲笑,更像是一種見到堅硬之物偶露破綻時的有趣。

  約莫一刻鐘後,身後水聲漸歇,傳來宋徽瑤有些怯的聲音:「我……我好了。」

  兩人這才轉身。只見宋徽瑤已穿戴整齊,依舊是那身衣裳,但臉頸手腳洗淨後,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膚,濕漉漉的頭髮披散在肩頭,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許多,也愈發顯得瘦小。


  她赤腳站在大石上,正努力擰著長發上的水,小臉因沐浴和些許羞意而泛著紅暈。

  歐陽千峰走過去,拿起她丟在石邊的髒污外衣,直接扔進水潭上游水流較急處,任其沖刷。又從自己包袱里取出一塊相對乾淨的備用粗布,遞給她:「擦乾,莫著涼。」

  宋徽瑤接過,小聲道謝,笨拙地擦拭頭髮。

  小德子也走了過來,見小女孩胡亂擦頭的模樣,濕發糾纏,便道:「這樣擦不干,久了頭痛。」他頓了頓,似有些猶豫,但還是伸出手,「我幫你理理?」

  宋徽瑤抬頭看他。小德子面容清秀,眼神明淨,雖經歷生死,此刻神色卻溫和。她點了點頭。

  小德子便讓她坐在石上,自己站在她身後,用那雙慣使短劍、穩定而靈活的手,代替梳篦,細細將她濕透的長髮一縷縷分開,捋順,再輕輕擰去多餘水分,然後用那塊粗布包裹住,慢慢吸吮。

  他的動作熟稔而輕柔,指尖穿梭於髮絲間,偶爾按壓頭皮穴位,力道恰到好處。

  歐陽千峰在一旁看著,忽然道:「你手法倒熟稔。」

  小德子手上未停,淡淡道:「以前在宮裡,跟過一位長公主殿下幾年。殿下喜潔,沐浴後不喜用篦子硬刮頭髮,嫌疼,便常讓我們這些近侍用手替她理順、擦乾。做得多了,自然就會了。」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宮廷之中,這等服侍主子的瑣碎功夫,本就是他們這些內侍的必修課。

  歐陽千峰沉默。他想起小德子曾說的,八歲入宮,九載光陰。那些歲月里,這少年學的不僅是殺人的劍法,還有這些細緻入微的服侍人的手藝。亂世之前,尊卑有序的宮牆之內,人生早已被定格。

  宋徽瑤安靜地坐著,感受著頭皮傳來的舒適力道,昏昏欲睡。連日驚恐疲憊,在這片刻的安寧與清潔中,似乎稍稍緩解。

  頭髮半干時,小德子停手,將粗布重新擰乾,道:「只能這樣了,等會兒趕路,風吹吹便干。」

  宋徽瑤摸了摸不再滴水、順滑許多的頭髮,轉身仰頭道:「謝謝小德子叔叔。」

  小德子笑了笑,沒說什麼。

  歐陽千峰已將那件粗布外衣從水中撈起,用力擰乾。雖未徹底洗淨,但至少去了大半污垢泥塵。他將其攤開在陽光下曝曬的岩石上,對宋徽瑤道:「稍等片刻,衣半干便走。」

  趁著這間隙,歐陽千峰與小德子也快步到潭水上游,掬水洗臉、洗手,略作清理,又就著水囊灌滿清水。

  約莫一炷香後,三人簡單吃食,粗布外衣已不再濕漉漉,歐陽千峰摸了摸後,遞給宋徽瑤:「穿上。」

  宋徽瑤套上猶帶濕氣卻清爽不少的衣服,爬回鐵皮箱內。

  歐陽千峰背起箱子,小德子背好包袱。

  最後看了一眼這方清澈安寧的山中潭水,三人再度啟程,身影沒入西行山道的蒼莽之中。

  身後,潭水幽幽,微波漸平,仿佛從未有人驚擾過這片寂靜。

  只有岸邊大石上,留下些許未乾的水漬,在午後的陽光下,慢慢蒸發,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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