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箭閣暫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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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運峰外勤錄·菌災十三年秋》

  「九月十七,奉命領三騎菌馬,自穎陽鎮載蔬果、鹽鐵及舊世布帛返司。途經曲河鎮舊址,墟煙渺渺,忽聞人聲嗚咽。循聲覓之,於半塌地窖得倖存者三人——兩女一男,皆面黃肌瘦,衣不蔽體,見我等菌馬與裝束,驚恐戰慄,幾欲奔逃。溫言安撫,方知彼等躲藏於此已近旬月,靠窖中殘存霉薯與滲水苟活。察其並無異變之兆,亦無我等之體魄,確為尋常百姓。思及張閣主昔年推斷,謂災變後十年,尋常人恐因菌瘴盡滅。今忽見此三子,豈非天不絕人?遂以菌馬載之,並攜其返嵩山。歸途漫漫,馬鈴叮噹,彼等蜷縮貨囊之間,目中所余,唯劫後驚恐與茫然。」

  ——轉運峰某伍長記於返程途中

  顯德九年七月十一,夜。

  箭閣內,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幾乎吞噬了一切。只有從幾個高高在上的射擊孔中,吝嗇地漏下幾縷微弱的星光,在地面積塵上畫出幾塊模糊的、不斷移動的淡銀斑點。空氣凝滯,混雜著灰塵、陳舊木材、汗液、血腥(雖然淡了許多)以及那始終無法完全驅散的、來自城內的淡淡甜腥氣息。

  白日裡從城外營地搜集來的補給已經整理好,堆在角落。水囊重新灌滿了從營地附近尚算乾淨的小溪中取來的水,炒米、豆餅和剩餘的烤肉也用油布包好,妥善存放。那張剛剛撿來獵弓和箭壺靠在門邊,觸手可及。

  經過一整天幾乎無休的跋涉、搜尋與情緒的大起大落,三人都已疲憊不堪。宋徽瑤蜷縮在鋪了厚厚一層從營地找來的、相對乾淨破布和乾草的角落,身上蓋著一件歐陽千峰找來的寬大舊袍,小小的身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已然沉入夢鄉。只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仿佛夢裡仍有揮之不去的陰霾。

  歐陽千峰和小德子沒有立刻睡去。他們靠坐在另一面牆壁下,中間隔著一段沉默的距離。傷口處傳來的、持續的麻癢與細微的骨骼調整感,以及體內那股似乎永不知饜足的、對能量的潛在渴求,讓他們難以徹底放鬆。

  黑暗和寂靜,容易讓人敞開心扉,也容易讓人陷入回憶。

  「我老家……在陳州邊上,一個叫不出名的小村子。」小德子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中響起,很輕,帶著一種久遠回憶的飄渺,「家裡窮,孩子多,實在養不活了。我八歲那年,宮裡來了人,說是選內侍……爹娘哭了一夜,第二天,給我換了身勉強幹淨的衣裳,一碗糖水都沒捨得放糖,就讓我跟著人走了。」

  他頓了頓,似乎笑了笑,那笑聲在寂靜中有些空洞:「入了宮,什麼都不懂,淨了身,差點沒熬過來。後來……運氣好,拜了個師傅,王千瑾,是宮裡老人,武藝高,心腸……不算壞,就是嚴。他教我認字,教我規矩,更多的是教我使劍。他說,在這地方,沒點本事,連奴才都做不安穩。」

  「聖明文武仁德皇帝登基,改朝換代,宮裡也清洗了一遍。我師傅站對了隊,我也跟著……算是安穩下來,被安排進了大內,做些近身聽用的雜事。」小德子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兩年前,我十七歲。離家……整整九年了。宮裡賞了些東西,我攢了又攢,得了四兩黃金,兩匹宮裡賞的、還算不錯的布。我想著,該回去看看了。爹娘不知道還在不在,弟弟妹妹們,也該長大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在黑暗中幾乎聽不清:「一路趕回去,村子……還在,只是更破了。我家那間土坯房,塌了一半。問了鄰舍,都說……早沒人了。貞明年間(後梁末帝年號)鬧兵災,又趕上大旱,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我爹娘帶著弟妹,不知道是死在了逃荒路上,還是……早就埋在哪處亂墳崗了。四兩黃金,兩匹布……我拿著,站在塌了的家門口,不知道能交給誰,如今我也十九了,哎~~~。」

  箭閣內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隱約約、不知是風聲還是什麼的嗚咽。歐陽千峰沉默地聽著,星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我比你強點,也沒什麼牽掛。」過了一會兒,歐陽千峰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不知道父母是誰,打記事起,就在鏢局裡混飯吃。老鏢頭……算是養父,也是師傅。他教我武藝,教我走鏢的規矩,帶我認路,識人。他說我筋骨不錯,是吃這碗飯的料。」

  「後來,老鏢頭病死了。肺癆,咳了半年,把人都咳空了。鏢局散了,我跟著別的鏢頭繼續走南闖北,直到前兩年,才慢慢有了點名氣,能獨自帶些小鏢。」他說的很簡單,但那種江湖漂泊、無根浮萍般的孤寂感,卻透過平淡的語氣滲透出來。「這次押送西京的貨,本以為是趟尋常的買賣,攢點錢,或許能在哪個安穩點的小城,置個落腳的地方。」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儘管黑暗中無人看見,「現在我二十八,本想著娶個婆娘,安穩過一輩子,現在看,都是妄念。」


  「這世道……」小德子幽幽嘆了口氣,剛想說什麼,角落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宋徽瑤不知何時醒了,或者根本沒睡熟。她抱著那件舊袍坐起來,在星光下,小臉顯得有些朦朧。她沒有哭鬧,只是安靜地坐著,然後,用一種輕輕的、帶著稚氣卻異常清晰的調子,低聲哼唱起來:

  「天冥冥,地茫茫,日月無光星墜梁。山崩石裂河逆流,田原焦土飛塵黃。

  城郭傾,牆垣荒,白骨露野無人葬。稚子啼飢抱枯樹,老嫗倚門望死鄉。

  風蕭蕭,路長長,逃荒千里淚成行。草根掘盡食敗絮,寒夜無衣臥雪霜。

  鬼哭啾,狐兔藏,昔日繁華化燼場。誰憐生民流離苦,仰天長嘆斷肝腸……」

  童謠的調子古老而哀戚,詞句卻描繪著人間至慘的景象。在這黑暗的箭閣中,從一個十歲女童的口中輕輕唱出,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悲涼與宿命感。

  歌聲停歇,閣內再次陷入沉寂,那悲涼的餘韻卻仿佛還在空氣中縈繞。

  小德子怔怔地聽著,半晌,才喃喃道:「這世道亂了五十來年…好不容易盼來幾年太平日子,以為能喘口氣,種點地,養點牲口……誰承想,又來了這躲不掉、殺不盡的災變。」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苦澀與無力,「蒼天啊……你究竟,還要降下多少苦難?」

  歐陽千峰沒有接話。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岩。但黑暗中,他的拳頭,不知何時已經握緊。

  宋徽瑤唱完歌,似乎耗盡了精神,又重新蜷縮下去,不多時,便傳來了均勻而輕淺的呼吸聲,這次是真的睡熟了。

  又過了許久,歐陽千峰站起身,走到那個原本裝宋徽瑤、如今空置的鐵皮箱旁。白日裡他已經仔細檢查過,這箱子除了有些劃痕,結構依然堅固。他拿起白日搜集來的、那些相對柔軟乾淨的破布料,還有從城外找來的、曬乾的柔軟枯草,開始仔細地、一層層地鋪進箱子裡。動作耐心而沉穩,仿佛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小德子默默地看著,問道:「給她準備的?」

  「嗯。」歐陽千峰頭也不抬,「箱子結實,能擋些意外。鋪厚些,舒服點,也保暖。」他頓了頓,「明天若是趕路,也還用得上。」

  小德子點了點頭,看著歐陽千峰忙碌的背影,心中那股同舟共濟的感覺愈發清晰。他又望向黑暗中那幾個透進星光的射擊孔,聲音帶著迷茫:「歐陽兄,你說……這世道,何時才是個頭?我們這樣掙扎,真的……有意義嗎?」

  歐陽千峰鋪好了最後一層乾草,用手壓實。他直起身,走到一個射擊孔下,微微仰頭。清冷的星光恰好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他沒有回答小德子的問題,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方狹小的、被切割成方形的深邃夜空。繁星點點,亘古不變,冷漠地注視著下方這片正在腐爛的大地。

  「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但只要還活著,就得往前走。為了死去的人,也為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熟睡的宋徽瑤,「還活著的人。」

  就在這時——

  「嗚嗷——!!!」

  一聲極其遙遠、卻依然能隱約分辨的、非人的嘶吼,再次從皇宮方向傳來。那聲音不像白日的尖銳長嘯,更像是一種低沉的、充滿暴虐與痛苦的嗚咽,在死寂的夜裡傳出極遠,聽得人心中發毛。

  箭閣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歐陽千峰和小德子同時屏息,側耳傾聽。嘶吼聲只響了一下,便消失了,仿佛某種巨大的痛苦被強行壓下,或者……是更深的恐怖在醞釀。

  過了好一會兒,再無異響。只有風聲,依舊嗚咽。

  小德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低聲道:「睡吧。明天……再說。」

  歐陽千峰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位置,靠著牆壁坐下,閉上了眼睛。體內那股熱流仍在緩緩運轉,修復著最後一點細微的損傷,也對抗著夜晚的寒意與疲憊。

  小德子也調整了一下姿勢,小心地避免壓迫到胸口的傷處,閉上了眼。飢餓感依舊潛伏,但已被疲憊暫時壓制。

  角落裡,宋徽瑤在鋪滿軟草和布料的箱子旁安睡,或許夢見了不那麼恐怖的景象。

  箭閣之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與未知。

  箭閣之內,是三個相依為命、傷痕累累的靈魂,在短暫的喘息中,積蓄著面對下一個黎明的微薄力量。

  星光無聲移動,長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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