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悲慘崩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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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擊貫穿胸肋,本該立時斃命。然,創處劇痛如曇花一現,旋即轉為一種深沉的麻木與抽離,仿若那破開的口子、斷折的骨骼,已非我軀殼所有。只覺周身氣力,如同被戳破的皮囊,正不可遏制地飛快泄去。四肢百骸癱軟如泥,唯頭顱之內,意識卻異樣清明,冷眼旁觀著這具殘破皮囊的衰敗。最奇者,是那熟悉的、火燒火燎的飢餓感,竟比瀕死的劇痛更先一步、更兇猛地襲來,如野火焚荒,席捲靈台。我摸索著散落身邊的食物,拼命吞咽,味同嚼蠟,只為填滿軀殼深處那個驟然張開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無底深淵。恍惚間,低頭瞥見那洞開的傷口邊緣,灰白間雜暗紅的筋肉,正在極其緩慢地、肉眼難辨地蠕動、收束,如同有億萬微不可察的活物在其中孜孜穿行,試圖彌合這致命創口。斷裂的骨茬斷面,亦滲出並非純粹血色的、粘稠如膠質般的漿液,覆於其上……此情此景,是神跡,抑或是更深沉的異變?我無從得知,唯有進食,唯有等待。」

  ——小德子光復司回憶並記錄在冊

  歐陽千峰背靠著那扇將生死暫時隔絕的簡陋木門,粗重的喘息聲在喉間翻滾,如同破損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左側身體那一片狼藉的劇痛區域,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裡面攪動、穿刺。他緩緩抬起尚能聽使喚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沾滿了自己口中溢出的、尚帶溫熱的鮮血,在滿是灰塵與污漬的臉上胡亂抹過,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斑駁痕跡。他的目光,卻穿過前方尚未完全落定的飛揚塵土,如同兩枚冰冷的釘子,死死楔入廣場中央——那頭剛剛完成一次雷霆撲擊、正緩緩調整著龐大身軀的爬行怪物。

  左肩胛骨處傳來的,不僅僅是碎裂的痛楚,更是一種結構崩塌般的空虛與錯位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原本緊密契合的骨骼結構如今已化為十數片尖銳的碎片,犬牙交錯地嵌在紅腫淤紫的皮肉之下,隨著他哪怕最細微的呼吸或心跳,這些碎片都在相互摩擦、擠壓,製造出新一輪鑽心刺骨的銳痛。整條左臂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絡骨骼,軟塌塌、冷冰冰地垂在身側,五指無力地張開,指尖觸及冰冷的地面,卻傳遞不回任何屬於自己身體的知覺。

  然而,就在這幾乎要淹沒理智的劇痛與隨之而來的虛弱感深處,一股更加奇異、更加洶湧澎湃的力量,正從他四肢百骸的最底層,如同被地殼變動驚醒的遠古熔岩,轟然爆發出來!

  那不再是他之前隱約感知到的、溫吞流轉的「熱流」,而是一股狂暴的、熾烈的、帶著近乎蠻橫生命力的洪流!它無視經脈的常規定理,沖刷著每一寸肌肉,滌盪著每一處關節,尤其如同百川歸海般,向著創傷最重的左肩與此刻承受著巨大壓力的五臟六腑瘋狂匯聚!

  碎裂的骨頭處,那令人發狂的銳痛開始以一種能夠察覺的速度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鈍感的麻與癢,混雜著斷續的、微弱的刺痛,仿佛有無數細小而堅韌的絲線,正從骨髓深處分泌出來,在創口內部笨拙卻執著地進行著修補與粘連。這個過程遠非瞬間癒合的神跡,但確確實實在發生。原本徹底「死去」、仿佛不屬於自己的左臂,指尖開始重新感受到冰冷空氣的吹拂,以及地面碎石的粗糙觸感。雖然依舊無法抬起分毫,無力得如同外掛的累贅,但那種絕對的、令人絕望的失控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蘊藏著某種蟄伏力量的酸脹。

  更顯而易見的變化,體現在他的體力上。方才那一次傾盡全力的對沖,硬撼怪物利爪,幾乎榨乾了他衝鋒時所凝聚的每一分氣力,隨之而來的重創更是雪上加霜,本應讓他立刻癱軟倒地,氣息奄奄。然而此刻,這具軀殼的深處,仿佛某個隱秘的閘門被強行撞開,新的、滾燙的精力正汩汩湧出,迅速填補著近乎乾涸的經脈與肌肉。這精力並非憑空生成,它伴隨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要衝破天靈蓋的尖銳飢餓感——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兇猛,更加原始,如同胃袋被一隻無形而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擰絞、捶打,向他發出最直接、最不容忽視的生存咆哮:吃!吞噬!補充!否則,這剛剛湧現的力量,將是燃燒生命的最後餘燼!

  力量在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恢復,傷勢在以肉眼可見的趨勢緩解,但代價清晰而殘酷——他需要食物,需要大量的、能夠轉化為這股奇異修復能量的養料,立刻,馬上!

  現實沒有給他任何適應這詭異變化的時間。

  「吼嗷——!!!」

  廣場中央,那爬行怪物甩了甩剛剛拍飛歐陽千峰的前爪,似乎對獵物居然沒有在那一擊下徹底化為肉泥而感到一絲意外。但這點意外,迅速被更濃郁的暴虐與不耐煩所取代。它發出一聲更加低沉、更具穿透力、仿佛直接在胸腔共鳴的咆哮,喉嚨里那拉風箱般的沉重嗬嗬聲變得急促而粗糲,如同砂石摩擦。它那堪稱恐怖的龐大身軀再次伏低,虬結的肌肉塊塊賁起,黝黑如鐵、閃著冷光的利爪深深摳進腳下堅硬的青石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那顆骷髏般的頭顱微微偏轉,那兩窟吸收光線的漆黑眼窩,再次牢牢「鎖定」了倚門喘息、看似搖搖欲墜的歐陽千峰。


  這一次,它沒有立即發動那如同瞬移般的野蠻衝撞。它開始以一種捕食者的耐心與優雅,緩緩移動起來。粗壯如柱的四肢交替邁動,步伐沉凝而充滿力量感,繞著歐陽千峰所在的方位,劃出一個充滿壓迫感的不規則半弧。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傳來沉悶的震顫,碎石簌簌跳動。它那漆黑眼窩似乎並非完全盲視,隨著頭顱的擺動,不斷「掃描」著獵物的姿態、周圍的地形、以及可能的退路。這是一種更高級的狩獵本能,不再僅僅依靠蠻力與速度,而是在施加心理壓力,尋找最穩妥、最致命的撲擊角度。

  無形的壓力,隨著怪物緩慢而富有韻律的移動,如同不斷上漲的冰冷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擊、拍打著歐陽千峰的神經堤壩。四周那些普通的白色怪物早已退避到更遠的角落,將廣場中央這片狼藉之地,完全讓給了這場不對等的生死角逐。風聲仿佛都停止了,只剩下怪物沉重的呼吸、利爪刮擦石板的聲響,以及歐陽千峰自己壓抑不住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

  絕不能坐以待斃!被動防守只有死路一條!必須動起來,在絕境中撕開一道縫隙!

  歐陽千峰心念如同電光石火般疾轉。左臂半廢,右臂雖好但力量與速度恐怕仍遜這怪物一籌,硬碰硬已證明是自尋死路。常規的劍法招式,在對方那匪夷所思的反應速度和堅不可摧的防禦面前,效果甚微。唯有……行險一搏!以自身為餌,以這正在詭異恢復的軀殼為資本,賭上所有,或許能換來一線渺茫生機!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刺痛如同冰針刺入腦海,瞬間驅散了因失血和劇痛帶來的陣陣昏沉,精神為之一振!右足在身後抵著的門板上狠狠一蹬,身體借力,如同離弦之箭般向前竄出!但他的目標並非直指怪物,而是側前方約三丈外,一堵在先前混亂中垮塌了一半、由夯土和碎磚壘成的矮牆!

  他的動作明顯帶著滯澀與踉蹌,左肩的嚴重傷勢嚴重影響了他的平衡與協調,使得這次衝刺看起來更像是一次重傷力竭下的慌不擇路,步伐虛浮,身形歪斜。

  這充滿「破綻」的姿態,無疑落入了那正在冷靜審視的爬行怪物眼中。它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仿佛帶著譏誚與殘忍意味的嗬聲,似乎認定獵物已至末路,正在做徒勞的掙扎。

  就是此刻!

  怪物停止了那充滿壓迫感的繞行,龐大的身軀驟然由極靜轉為極動!依舊是那種近乎違背物理常識的爆發力,後肢(或者說腰胯部位那恐怖的力量核心)猛地壓縮,然後如同壓到極限的彈簧般轟然釋放!

  「砰!」

  地面炸開一圈氣浪,它那灰白色的身影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拖曳著死亡的氣息,以一條筆直而高效的軌跡,直取歐陽千峰看似毫無防備的後背心!這一撲,勢要將他徹底釘死在地,終結這場已然令它感到些許不耐煩的狩獵!

  計算距離,估算速度,感知背後襲來的腥風惡臭……歐陽千峰所有的精神在剎那間凝聚到一點!就在那黝黑利爪的冰冷寒意幾乎要刺破他背後衣衫的千鈞一髮之際,他前沖的身形猛然向右側一矮,右腳為軸,左腳劃弧,整個身體以一種近乎貼地的、狼狽卻精準到毫釐的姿態,完成了一個迅疾無比的側向翻滾!

  「嗤啦!」怪物的利爪擦著他的左肋掠過,將本就破爛的衣衫徹底撕裂,甚至在他肋側皮膚上劃開一道淺淺的血痕,火辣辣的疼。但他終究是避開了那致命的一爪!

  「轟隆!!!」

  怪物這志在必得的一撲完全落空,收勢不及,兩隻灌注了恐怖力量的前爪結結實實地拍在了那堵半塌的夯土矮牆之上!

  如同被攻城巨錘正面擊中!本就搖搖欲墜的土牆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上半截牆體瞬間化為齏粉,下半截也轟然垮塌,激起漫天渾濁的煙塵,碎石土塊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時機!稍縱即逝的絕佳時機!

  翻滾中的歐陽千峰,眼中厲芒如同黑暗中爆燃的星辰!他的身體尚未完全從翻滾中穩定,甚至還未站直,右手中的桃紋細劍已然化作一道毒蛇吐信般的淒艷寒光!這一劍,並非自上而下的劈砍,亦非直來直去的刺擊,而是自下而上,從他自己身體右側的陰影中悄然遞出,沿著一個極其刁鑽、近乎陰險的弧度,斜刺里疾速撩向怪物因全力拍擊土牆而暴露出的、相對缺乏厚重肌肉保護的腰腹側肋!

  這一劍,捨棄了所有華而不實的劍招變化,凝聚了他此刻殘存的所有力量、所有殺意、所有在絕境中淬鍊出的戰鬥本能!是陷阱中最後的毒牙,是敗亡前最凌厲的反撲!劍鋒破空,竟奇異地帶起一絲輕微的、如同裂帛般的尖嘯,直指那灰白色皮膚下隱約搏動的臟器所在!

  成了?!劍尖傳來的觸感……


  「嗤!」

  一聲輕響,確確實實是利刃切入皮肉的聲音!

  然而,預想中長劍貫體、鮮血(或類似體液)狂噴的場景並未出現。桃紋劍的劍尖,僅僅刺破了怪物腰腹間那層異常堅韌的灰白色皮膜,深入不及半寸,便如同撞上了一堵充滿彈性的橡膠牆壁,再難寸進!

  那怪物腰腹間的肌肉群,在劍尖及體的瞬間,竟仿佛擁有獨立的生命與意識!不是簡單的緊繃,而是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幅度猛地向內收縮、旋擰、絞纏!層層疊疊、緻密如老樹盤根般的肌肉纖維瞬間鎖死了劍鋒,一股強大到匪夷所思的阻滯力傳來,讓歐陽千峰感覺自己的劍不是刺入了血肉之軀,而是刺進了一團浸透油脂、反覆捶打的千層老牛皮,又或是陷入了粘稠無比的沼澤泥潭!

  怪物吃痛,發出一聲短促而憤怒的嘶鳴,這嘶鳴中更多是被螻蟻所傷的暴怒!它那龐大的身軀展現出了與其外形完全不符的驚人柔韌性與協調性,竟以被刺中的腰肋為軸心,猛地一擰一轉!

  與此同時,那條粗壯如房梁、布滿虬結恐怖筋肉的後腿,如同一條蓄滿力量的鋼鞭,帶著撕裂空氣的嗚咽聲,以橫掃千軍之勢,狠狠抽向因出劍而身形前傾、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歐陽千峰!這一腿的速度,甚至快過了它之前的撲擊!

  歐陽千峰只來得及將持劍的右臂倉促回撤,橫在身側,試圖格擋。

  「啪!!!」

  一聲悶響,如同重錘砸中了硬木!

  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從右臂尺骨位置清晰地傳來!

  歐陽千峰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根本無法抵禦的巨力從右臂傳來,整條臂膀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體。虎口崩裂,鮮血直流,五指再也無法握緊劍柄,桃紋細劍脫手飛出,在空中划過一道無奈的弧線,「叮」的一聲脆響,跌落在數丈外一堆亂石瓦礫之中,劍身兀自微微顫動,反射著冰冷的天光。

  而他整個人,更是被這狂暴的一腿抽得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又似被狂風吹起的落葉,橫向旋轉著拋飛出去!天旋地轉間,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廣場邊緣另一處早已殘破不堪的土坯屋牆上!

  「轟!嘩啦——!」

  土牆應聲破開一個人形大洞,磚石泥土簌簌落下,幾乎將他半邊身子掩埋。煙塵再次瀰漫開來。

  「哇——!」

  又是一大口滾燙的鮮血無法抑制地從喉嚨深處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面前的塵土。眼前金星亂冒,視野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五臟六腑仿佛都被這一擊震得移了位,翻江倒海般的噁心與劇痛交織襲來。右臂雖然不像左肩那樣徹底粉碎,但尺骨顯然已經骨裂,劇痛鑽心,稍微一動便痛入骨髓,暫時與廢了無異。

  短短兩次交鋒,一次硬撼,一次誘擊,結果卻是左肩胛骨碎裂,右臂尺骨骨裂,賴以成名的兵刃脫手遺落!而對面那頭可怖的爬行怪物,除了腰側被桃紋神兵劃破了一道淺淺的、滲出些許暗濁粘稠漿液的皮外傷,幾乎可以說是毫髮未損!那點傷口對它龐大的身軀和旺盛到詭異的生命力而言,恐怕連輕傷都算不上。

  實力的差距,赤裸裸地擺在面前,如同天淵之別,令人絕望。

  怪物緩緩轉過身,甩了甩後腿,似乎對剛才那一記鞭腿的效果頗為滿意。它那漆黑的眼窩「望」向那堆掩埋了歐陽千峰的土牆廢墟,喉嚨里發出一連串低沉而沙啞的嗬嗬聲,那聲音里不再有憤怒,反而透著一股貓戲老鼠般的殘忍與戲謔。它邁開步伐,沉重、緩慢,卻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一步一步,堅定不移地向著廢墟逼近。利爪扣擊青石板的「嗒、嗒」聲,在死寂的廣場上迴蕩,如同敲響的喪鐘。它似乎並不急於立刻給予獵物最終一擊,而是要近距離欣賞獵物在絕望與痛苦中最後的掙扎,享受這種徹底掌控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感。

  歐陽千峰背靠著冰冷潮濕的斷壁殘垣,身體大半埋在碎磚土塊之下,每一次喘息都帶出更多的血沫,在嘴角凝結成暗紅色的痂。雙臂傳來的劇痛如同潮水,一波強過一波地衝擊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防線。體內那股新生的、熾熱的修復力量仍在瘋狂運轉,試圖對抗這雪上加霜的創傷,但修復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傷勢加重和生命力流失的速度。而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吞噬一切的飢餓感,已經強烈到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視野邊緣開始出現扭曲的光斑,胃部痙攣抽搐,喉嚨里發出無意識的、對食物渴求的嗬嗬聲,幾乎要將他殘存的理智徹底焚燒殆盡。

  怪物越逼越近,三丈……兩丈……一丈……

  那令人作嘔的甜腥腐朽氣息混合著濃郁的殺機,如同粘稠的膠質,充滿了歐陽千峰周圍的每一寸空氣,沉重得幾乎無法呼吸。死亡冰冷的觸角,已然清晰地搭上了他的脖頸。


  就在那怪物緩緩抬起一隻前爪,黝黑利爪在昏沉天光下閃爍著致命寒芒,準備向廢墟中給予最後一記撕裂性的拍擊,徹底終結這場遊戲的瞬間——

  歐陽千峰一直低垂的頭顱,猛地抬了起來!

  沾滿血污、塵土與碎發的臉上,那雙眼睛驟然睜開!眼底布滿了血絲,卻亮得駭人,如同兩顆在深淵中燃燒的炭火,沒有絲毫瀕死的恐懼與哀憐,只有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退無可退後,從靈魂最深處迸發出來的、最原始最瘋狂的獸性、戰意與同歸於盡的決絕!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沙啞扭曲到極致的低吼,仿佛受傷瀕死的孤狼發出最後的長嚎!不知從哪裡壓榨出、或許是身體詭異修復力量提前透支帶來的最後一股氣力,他不僅沒有向後蜷縮,反而用尚能微微發力的腰腿猛地一蹬身後斷壁,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向前撲出!不是躲避,不是格擋,而是用自己這具早已傷痕累累、幾近破碎的血肉之軀,主動撞向了怪物那抬起的、蓄勢待發的恐怖利爪!

  以血肉,迎鐵爪!

  「噗嗤——!!」

  一聲沉悶而利落的撕裂聲響起!

  怪物那黝黑鋒銳、堪比神兵利器的爪尖,毫無阻礙地刺穿了歐陽千峰右側腹部的皮肉、脂肪、甚至部分腸管!冰冷的金屬質感與灼熱的劇痛瞬間炸開!

  歐陽千峰身體猛地一僵,巨大的貫穿傷帶來的衝擊讓他眼前徹底一黑,幾乎瞬間昏厥。但他以鋼鐵般的意志,硬生生咬碎了後槽牙,腥甜的血沫充滿了口腔!借著這股前沖的慣性與怪物利爪刺入身體的機會,他雙臂齊出——左臂雖廢,仍死死環抱,右臂骨裂,卻用盡殘力箍緊——如同兩道瀕死才爆發的鐵箍,死死抱住了怪物那條粗壯如柱、肌肉虬結的前肢!

  同時,他猛地低下頭,張開染滿自己鮮血的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無視那前肢上令人作嘔的灰白色菌絲與腥臭氣息,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所有憤怒、所有不甘,狠狠一口咬在了怪物前肢關節內側一處相對皮膚較薄、能感覺到下方血管隱隱搏動的位置!

  這一下,完全超出了怪物那基於本能與簡單暴力的思維模式所能理解的範疇!它無法理解,這個孱弱、重傷、兵器盡失的獵物,為何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不是恐懼戰慄,不是哀求逃竄,而是做出如此瘋狂、如此不計代價、如此……原始野蠻的反擊!

  「吼嗷嗷嗷——!!!」

  怪物發出一聲震天動地、混雜著劇痛、驚愕與暴怒到極點的狂嚎!被咬住的關節內側傳來清晰無比的刺痛與一種令它不安的體液流失感!雖然對它龐大的身軀和生命力而言,這點傷害微不足道,但那種被「螻蟻」傷到的羞辱感,以及狩獵過程中出現的完全失控的意外,徹底點燃了它最狂暴的凶性!

  它開始瘋狂地甩動那條被抱住、被撕咬的前肢!如同要甩掉一條討厭的水蛭,又像是要抖落一塊燒紅的烙鐵!

  但歐陽千峰抱得極死!咬得極緊!整個人如同真正生長在了怪物的前肢上,成了它身體的一部分,任憑它如何狂暴地上下甩動、左右掄砸、甚至狠狠撞擊旁邊的斷壁殘垣,就是不鬆口!不鬆手!每一次撞擊,都讓他口鼻溢血,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背後的傷口與腹部的貫穿傷更是鮮血狂涌,迅速染紅了怪物灰白色的皮毛和他自己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碎衣衫。

  這已不再是戰鬥,而是一場最慘烈、最原始、最不計後果的貼身肉搏與意志比拼!是以人類脆弱的軀體,對抗非人怪力的悲壯輓歌!

  怪物徹底陷入了狂怒狀態!它用另一隻自由的前爪,瘋狂地抓撓、拍打、撕扯著歐陽千峰的背部、後腦、肩膀!

  「噗!噗!嗤啦!咔嚓!」

  皮肉被利爪輕易切開、撕扯下來的聲音,骨骼被巨力拍擊、斷裂的脆響,連綿不絕地響起。歐陽千峰的後背瞬間變得血肉模糊,一片狼藉,甚至能看到森白的脊椎骨在翻卷的皮肉間若隱若現!不知多少根肋骨在拍擊下斷裂、刺出皮膚!他的頭顱也遭受了數次重擊,耳孔、眼角都溢出了鮮血,意識在劇痛與震盪的浪潮中載沉載浮,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徹底湮滅。

  唯有那緊緊咬住怪物前肢的牙齒,和死死環抱(儘管左臂已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雙臂,憑藉著烙印在靈魂深處的不屈執念、對身後同伴那一絲微弱卻頑固的守護責任,以及身體深處那股仍在做最後掙扎的詭異修復力量,維持著最後一點不肯放鬆的力道。

  終於,在怪物又一次將他如同破布袋般狠狠摜向地面,後背與堅硬石板猛烈撞擊之後,那點力道也終於抵達了極限。

  「砰!」


  一聲悶響。

  環抱的雙臂無力地鬆開。

  緊咬的牙關微微張開。

  歐陽千峰整個人被怪物前肢最後一股甩動的力量拋飛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短短的、灑落血雨的弧線,口中還無意識地帶著一小塊從怪物前肢關節處撕咬下來的、堅韌異常並連著些許灰白色筋膜與暗濁漿液的皮肉組織。

  「啪嗒。」

  他面朝下,重重摔落在廣場邊緣一片混雜著碎石、瓦礫與不知名污穢的泥濘之中,身體微微抽搐了兩下,便徹底靜止不動了。身下,溫熱的鮮血如同小溪般迅速流淌開來,與地面的泥污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不斷擴大、觸目驚心的暗紅沼澤。

  廣場上,一時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連風都仿佛停止了流動。

  只有那頭爬行怪物,依舊站在原地,緩緩抬起那條前肢,將關節湊到漆黑眼窩前(儘管它並無視力),似乎在「審視」著那個深深的、仍在滲出粘稠漿液的牙印。喉嚨里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低沉而沙啞的嗬嗬聲,那聲音里混雜著未消的暴怒、一絲殘留的痛楚,以及某種確認獵物終於消亡後的……空洞?

  它漆黑的「視線」緩緩移向遠處,那個趴在血泊泥濘中、再無絲毫生命氣息的身影。停頓了數息,似乎在用某種超越視覺的感知方式,確認那具軀體內部是否還有心跳、還有熱量、還有那令它厭惡又渴望的鮮活生機。

  終於,它似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那具身體,死了。

  怪物緩緩轉過身,不再理會那具在它眼中已與周圍那些普通怪物屍體無異的「殘骸」。它將那龐大而充滿壓迫感的身軀,完全轉向了廣場另一側——那扇被破舊櫥櫃勉強頂住的、單薄的民居木門。

  門後,還有更鮮活、更微弱、但也更易於捕捉的「食物」氣息,隱隱傳來。

  它邁開沉重而緩慢的步伐,一步,一步,向著那最後的避難所,堅定不移地走去。黝黑的利爪扣擊地面,發出單調而催命的「嗒、嗒」聲,在空曠死寂的廣場上,迴蕩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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