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逃離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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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憶錄》

  「七月初十。昏沉數日,高熱如焚,醒時身陷鬼域。陛下……已化白鬼,於殿中遊蕩,嘶吼不絕。儲君、皇后……皆然。余幸得清醒,尋回舊日兵刃,自屍山血海中,一路搏殺,方得脫出宮牆。往日繁華禁苑,今成修羅煉獄,嗚呼哀哉!」

  ——小德子

  沉重的軋藥刀重重杵在地面,冰冷刀鋒上凝著粘稠發黑的、絕非人類的血液。歐陽千峰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牽扯著過度勞損的肌肉,酸脹痛楚順著筋骨蔓延。那蝕骨的飢餓感並未因方才的爆發稍有消退,反倒如附骨之疽般啃噬著他的意志,眼前陣陣發黑,四肢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左手緊緊握著,撿起來的斷劍。

  然而,醫館門外,危機已如漲潮般洶湧而至。

  最初幾隻怪物被斬殺,仿佛只是吹響了集結的號角。更多慘白身影被這裡的血腥與動靜吸引,從醫館周圍五六丈內的每一處角落、殘破屋舍的陰影里蹣跚爬出,源源不斷地匯聚而來。遠處的怪物仿佛被身邊的怪物吸引,跟隨著它們的腳步,向醫館靠攏。它們堵塞了整條街道,層層疊疊擠在一起,像一汪涌動的、裹著腐臭的白色濁浪。那低沉的、無意識的「嗬嗬」聲交織成團,成了令人頭皮發麻的背景噪音,徹底淹沒了世間其餘所有聲響。

  一雙雙空洞的眼眶,或是殘留著污濁眼白的眸子,齊刷刷地「望」向醫館門口——望向那個拄著刀、孤立在血泊中的身影。

  沒有半分遲疑,更無絲毫恐懼,前排的怪物邁著僵硬卻執著的步伐,跨過同伴碎裂的屍骸,朝著歐陽千峰猛撲而來!數量之多,幾乎在瞬間就填滿了門口的狹小空間!

  退無可退!

  歐陽千峰眼中厲色一閃,強行壓下翻騰的飢餓與疲憊,怒吼一聲,雙手猛地掄起沉重的軋藥刀!

  「嗚——!」

  厚重刀鋒劃破空氣,發出沉悶的破空聲。他沒有多餘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劈砍!

  「噗——」

  一隻怪物的頭顱被生生砸出凹陷,白色菌絲混著暗紅漿液飛濺而出。

  「咔嚓!」

  又一隻怪物的脖頸被厚重刀頭硬生生斬斷,頭顱滾落在地,無頭的軀幹卻仍向前踉蹌了兩步才轟然倒地。

  「砰!」

  刀面橫拍而出,將從側面撲來的怪物整個掃飛,撞得身後一片怪物接連栽倒。

  他如同一尊磐石,死死扼守在醫館門口,沉重的軋藥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死亡旋渦——凡是踏入攻擊範圍的怪物,非死即傷。斷裂的肢體、飛濺的漿液、扭曲的屍骸,在他腳下迅速堆積,幾乎要壘起一道矮矮的屍牆。

  可怪物實在太多了。

  它們仿佛無窮無盡,前仆後繼。殺死一個,立刻有兩個補上;砍倒一排,後面還有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的白色浪潮湧來。它們沒有恐懼,沒有痛覺,只剩最原始的、對生者氣息的渴望,以及撲噬的本能。

  歐陽千峰只覺手臂開始酸麻沉重,每一次揮舞軋藥刀,都要耗盡成倍的氣力。呼吸愈發粗重,額角的汗水混著血水滑落,糊住了視線。那飢餓感像毒蛇般噬咬著胃袋,讓他陣陣眩暈,連握刀的手都開始發顫。

  不能再這樣下去!會被活活耗死在這裡!

  他猛地一腳踹飛一隻試圖從下方撲來抱他小腿的怪物,目光飛快掃過四周:醫館內部空間狹小,退進去更是死路一條。唯一的生路,在上方!

  他瞅准一個空隙,劈翻正面兩隻怪物的同時,身體猛地向後一縱,腳尖在門框上輕輕一點,借著力道向上拔起!

  這一躍,輕捷得遠超他的想像!仿佛身體的重量驟然減輕了大半,一股新生的、輕盈的力道從足底涌竄而上。他幾乎不費力氣就躍上了醫館低矮的屋檐,腳下的瓦片發出細碎的「咔嚓」碎裂聲。

  下方的怪物驟然失去目標,發出一陣更加焦躁的嘶吼。它們擁擠在醫館門口,徒勞地伸著手臂向上抓撓,可這低矮的屋檐,對它們僵硬的身體而言,已是難以逾越的障礙。

  歐陽千峰終於獲得了片刻喘息。他站在屋檐上,環顧四周,心卻沉得更深了。

  目之所及,儘是瘡痍。昔日車水馬龍的繁華街巷,如今已被這些慘白行屍徹底占據。它們漫無目的地遊蕩在廢墟與屍骸之間,像一層鋪滿大地的、蠕動的活苔蘚。整座城市,在死寂中充斥著這種令人絕望的「生機」。

  他必須儘快找到更合用的武器——這軋藥刀太過沉重,根本不適合長途奔襲與靈活作戰。他忽然記起,城中有一家頗有名氣的鐵匠鋪,就在城東方向,那裡或許能找到趁手的刀劍。


  認準方向,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連綿的屋頂上縱躍前行。

  腳下的屋瓦高低不平,有些年久失修,踩上去發出「吱呀」的呻吟。可他的身體仿佛天生適應這種環境,平衡感好得驚人——每一次起落都精準而迅捷,像一隻靈活的靈貓。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氣流掠過耳畔,連下方怪物那甜腥的腐朽氣息,都淡了幾分。

  行進途中,難免驚動下方街道或矮屋內的怪物。它們聽到屋頂的響動,立刻發出嘶吼,徒勞地追尋聲響來源。

  有一次,一隻怪物不知如何爬上了一處較低的偏房屋頂,正正擋住了他的去路。那怪物嘶吼著撲來,動作依舊僵硬遲緩。

  歐陽千峰這次沒再動用沉重的軋藥刀——他想試試別的法子。他側身避開撲擊,手中的半截斷劍如閃電般刺向怪物的耳後!

  那裡,似乎是頭骨與頸椎連接的薄弱之處。

  「噗——」

  斷劍精準刺入,手感遠比劈砍堅硬的頭顱順暢得多!

  那怪物身體猛地一僵,動作瞬間停滯,隨即軟軟倒在屋頂上,再也不動彈。

  果然!頭頸是它們的弱點!而且,這些怪物的聽覺和視覺似乎都相當遲鈍,主要依靠某種未知的感應追蹤目標——只要保持一定距離和高差,並不容易被精準定位。

  他又試驗了幾次,發現攻擊眼眶、口腔,或是從後方直接攻擊頸椎,效果都遠好於劈砍它們異常堅硬的頭蓋骨。

  這個發現讓他精神稍振。知己知彼,方能在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

  他繼續在屋頂上奔行,刻意避開幾處聚集了大量怪物的區域。身形起落間,他越來越適應這具仿佛經歷過蛻變的身體,動作也愈發流暢。只是那飢餓感始終如影隨形,像一道催命符,催促著他必須儘快找到食物,或是……抵達目的地。

  終於,在躍上一座三層高的酒樓屋頂時,他停了下來,伏低身形,極目遠眺。

  城東方向,約莫隔了四條街道,直線距離怕有五里之遙,一處掛著黑色幌子的院落在煙塵中依稀可辨——那裡,就是他記憶中的鐵匠鋪!

  可希望之光剛在心底燃起,就被眼前的景象狠狠掐滅。

  鐵匠鋪所在的整個街區,幾乎被密密麻麻的慘白身影徹底圍死了!數量之多,遠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處!那些怪物層層疊疊地圍在鐵匠鋪那看似堅固的石牆與緊閉的大門外,像蟻群圍著蜜糖般不肯散去。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牢牢吸引著它們。

  硬闖過去?簡直是天方夜譚。就算他狀態完好,手持神兵,面對這成百上千的怪物,最終也只會力竭身亡。

  他的目光焦急地掃過鐵匠鋪周圍的環境,大腦飛速運轉,搜尋著任何可能的突破口。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鐵匠鋪斜對面——隔著一條街道的一處規模不小的院落。那院落的門楣上,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油」字招牌。院牆比別處更高,門口散落著幾隻傾倒的木桶,深色的、粘稠的液體在地面留下大片污漬。

  油倉!

  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

  火!

  唯有藉助烈焰之威,才有可能清理出通往鐵匠鋪的道路;或者至少,能製造出足夠大的混亂,讓他有機會趁亂潛入!

  可如何引火?如何確保火勢能阻擋怪物,而非把自己也困死在火海中?他需要更具體的計劃,需要觀察更多細節。

  他死死盯著那片區域,將鐵匠鋪、油倉,以及周圍幾條街道的布局、可能的路線、障礙物,一一刻印在腦海里。而從他此刻的位置到鐵匠鋪,最短的路線,必須經過……皇宮的南門。

  那裡,恐怕是整座城裡怪物數量最多、也最危險的地方。

  前路,依舊布滿荊棘,甚至比之前更加兇險。

  但他沒有選擇。

  歐陽千峰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那被怪物海洋包圍的鐵匠鋪,以及近在咫尺的油倉,將火攻的計劃深深埋進心底——他必須先抵達那裡,再尋找實施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握緊手中的軋藥刀與斷劍,目光投向遠方那巍峨宮牆投下的沉沉陰影。

  下一段征程,已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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