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障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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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軍錄·七月初十》

  「途經東華鎮,酒樓食酒,突發高熱,於客房暈厥,三日後方蘇。醒時身輕體健,異於往常。出棧觀之,滿鎮皆白首行屍,狀若鬼魅。急返營寨,嗟乎!在一信使屍體處得皇宮血書求援,然麾下士卒多已異變,雖親信校尉亦不能免。皇城恐已陷落。披明光鎧,執丈二槍,唯今之計,唯有前往皇陵,或有一線生機。」

  ——趙匡胤

  劍在掌心沁出涼意,卻壓不住骨血里翻湧的熱。

  歐陽千峰的靴底碾過醫館門檻的朽木,木屑混著半乾的黑血簌簌掉落。他站在明暗交界的線上,影子被門外斜斜的晨光切得一半昏黃、一半沉黑。門外的街道上,白影如鬼魅般遊蕩,枯槁的手臂在空茫中胡亂抓撓,每一步都帶著關節錯位的「咔嗒」聲;門內的醫館則浸在凝固的黑暗裡,藥櫃傾倒的陰影里,不知藏著多少無聲的死寂。血腥氣像凝固的膠,混著怪物身上特有的腐甜——那是菌絲腐爛與血肉變質交織的味道,順著鼻腔鑽進肺里,激得他喉頭一陣發緊。

  他猛地攥緊劍柄,劍鞘上的防滑紋嵌進掌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爆出清晰的骨節聲。這具剛從瀕死邊緣搶回來的軀體裡,正奔流著一股陌生的力量,像蟄伏了千年的地火,在經脈里突突跳動,連指尖都跟著發麻。幾日前他還在高燒中囈語,渾身軟得站都站不起來,此刻卻覺得能一拳打碎醫館後院的青石碾子。

  「嗬……嗬……」

  前堂的陰影里傳來拖沓的響動,三具慘白的身影在散落的藥包與破碎的瓷碗間徘徊。它們的衣物早已看不出原色,破爛的布片下,皮膚像泡脹的朽木,布滿蛛網般的裂紋,白色的菌絲從裂紋中鑽出來,像細碎的棉絮般輕輕搖曳。最靠近門檻的那個「人」猛地頓住腳步,脖頸以一個違背常理的角度向側面扭轉——如果那還能被稱為「轉頭」的話。它的面部肌肉早已萎縮,只剩下一層枯皮貼在骨頭上,扯出一個空洞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窩深陷成兩個黑窟窿,裡面積著渾濁的黏液。

  下一秒,它發出一聲嘶啞的嗬嗬怪響,僵硬的四肢猛地發力,蹣跚著撲了過來。動作不算快,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執著,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鼓點上,腐臭的氣息隨著它的動作撲面而來。

  歐陽千峰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左腳碾地旋身,重心沉在右腿,像一張拉滿的弓驟然鬆開。他手腕翻轉,帶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劍鋒直指那怪物的頭顱——這是他練了十幾年的起手式,快、准、狠,從未失手過。

  「鐺——!」

  一聲刺耳的怪響炸開在狹小的醫館裡,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掉落。劍鋒撞上怪物頭顱的瞬間,歐陽千峰只覺腕骨猛地一麻,一股反震力順著劍身傳上來,震得他虎口隱隱作痛。這觸感絕不是劈入血肉的柔軟,反倒像一斧頭砍進了泡透了水的硬木,滯澀而頑固,劍身竟死死卡在了怪物的頭骨之中!

  那怪物受此一擊,只是晃了晃腦袋,空洞的眼窩依舊死死盯著歐陽千峰,枯瘦的手臂已經伸到了他的眼前,指甲縫裡還嵌著暗紅的血垢。

  心頭一震的瞬間,歐陽千峰已做出反應。他左腳向前踏進一步,身體微微下沉,腰背發力,借著體重的慣性猛地向後抽劍!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格外刺耳。長劍竟從中間處崩斷,半截殘刃留在了怪物的頭骨里,隨著它僵硬的移動而微微顫動,顯得格外詭異。

  沒了劍的阻礙,怪物的撲擊更顯迅猛,腥風帶著腐臭撲面,歐陽千峰甚至能看清它喉嚨里涌動的白色菌絲。他想也不想,腰馬合一,右腿如鋼鞭般彈出,膝蓋繃直,腳掌正對怪物的胸口,一記正踢狠狠踹了出去!

  「嘭!」

  一聲如同重錘擂在破舊皮革上的悶響炸開,震得空氣都微微震顫。那怪物竟被這一腳踹得整個身體離地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身後翻倒的藥柜上,「嘩啦」一聲,藥櫃徹底散架,無數藥罐碎片與乾枯的藥草四濺開來。它在碎木堆里掙扎著,枯瘦的四肢胡亂蹬踏,一時竟難以爬起。

  力量……遠超預期!歐陽千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從前他拼盡全力也只能踹翻一個成年壯漢,此刻這一腳的力道,竟像是憑空漲了數倍。

  「呼——」

  破風聲從身側響起,第二個怪物已經繞到了他的右邊,乾枯的手臂像根枯枝般抓來,指甲泛著青黑的光澤。歐陽千峰反應極快,左腳腳尖點地,擰身側步,險之又險地避開那帶著污穢指甲的利爪——爪子擦著他的衣襟划過,帶起的風都透著一股寒意。

  他已順勢出拳。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純粹是力量與速度的結合,肩背肌肉帶動小臂驟然加速,依靠絕對力量與速度的直拳,如同出弩箭離弦般,狠狠砸在那顆布滿菌絲的頭顱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在耳邊響起,像樹枝被折斷。怪物的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側面扭曲,枯瘦的身體軟倒在地,抽搐了兩下,身上的白色菌絲仿佛失去了活力,蔫蔫地垂了下來。

  乾脆,利落。歐陽千峰甩了甩拳頭,拳面上沾了些黏膩的黑血,卻沒有感受到絲毫疼痛。一陣極其強烈的飢餓感,突然像洪水猛獸般從骨髓深處涌了出來!

  那感覺太過突兀,太過猛烈,仿佛五臟六腑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胃袋裡空空如也,卻又像有無數蟲子在啃咬,連眼前的景象都開始發虛。剛才還充盈在四肢百骸的力量,竟在短短几息間被抽空了大半,他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在地。

  「該死!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他咬著牙穩住身形,眼角的餘光已經瞥見了危險——那頭被他踹飛的怪物,此刻正從碎木堆里爬出來,插在頭上的斷刃隨著它的動作晃來晃去,顯得格外猙獰;而第三個原本在遠處徘徊的怪物,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正邁著僵硬的步子逼近,一前一後,形成了夾擊之勢,同時向他撲來!尤其是那頭插著斷刃的怪物,張開的嘴巴里渾濁的涎水混合著暗黑色的血液不斷滴落,模樣愈發可怖。

  生死一線的關頭,歐陽千峰的目光如電,飛速掃過狼藉的地面。藥包、瓷片……視線最終停在了只有五步之遙的牆角——一柄沉黑色的鐵製軋藥刀靜靜躺在那裡,形似縮小的鍘刀,短柄粗實,刀身寬厚,邊緣雖不算鋒利,卻透著沉甸甸的金屬質感。這是醫館用來碾壓堅硬藥材的工具,分量極重,尋常人單手都難以拿起。

  沒有時間猶豫,身後的怪物已經發出了嘶啞的低吼。歐陽千峰猛地矮身,一個翻滾避開撲來的枯爪,起身的同時,他右手一刺,手中斷劍,反手朝著怪物疾刺而去!

  「噗嗤!」

  斷劍處精準地沒入第三個怪物的眼窩,直貫入腦。那怪物的動作猛地僵住,發出一聲短促的怪叫,龐大的身軀轟然撲倒在他腳邊,四肢劇烈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就在這時,那插著斷刃的怪物已撲至面前,腥臭的涎水混著黑血從它的嘴角滴落,腥臭之氣幾乎噴到他的臉上。他來不及拔出斷劍,身體向後仰出一個驚險的弧度,避開怪物的撲咬,同時雙腿用力躍向牆角,雙手伸向牆角的軋藥刀,牢牢握住了粗實的刀柄。

  入手極沉,怕是有二十斤!若是從前的他,別說揮舞,就算勉強舉起來都要費盡全力。但此刻,這沉甸甸的重量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踏實,殘存的力量仿佛被這金屬的涼意喚醒,順著手臂緩緩回流。

  怪物撲空後,身體失去平衡,向前踉蹌了兩步。就是這轉瞬即逝的破綻,歐陽千峰抓住了。他吐氣開聲,胸腔里的濁氣猛地噴出,腰腹發力,脊背挺得筆直,雙臂的肌肉賁張起來,青筋像蚯蚓般爬上皮膚。他將軋藥刀掄圓了,帶著一股呼嘯的惡風,自下而上,斜劈而出!

  沒有招式,沒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力量與速度的爆發!這一劈,凝聚了他殘存的所有氣力,連腳下的青石板都被他踩得微微下陷。

  「噗——嚓!」

  一聲沉悶的鈍響,夾雜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軋藥刀厚重的刀身,如同切豆腐般,毫無阻礙地劈入了那怪物的頭顱,刀刃切開骨頭的滯澀感順著刀柄傳來,卻絲毫沒有停下的勢頭,勢不可擋地一路向下,直至劈開它的胸腔!

  怪物的動作徹底僵住了。它的頭顱至半邊肩膀,被這一刀生生劈成了兩半,灰白色的腦漿與暗紅色的污血混合著,像爛泥般濺了歐陽千峰一身,腥臭的味道鑽進鼻腔,差點讓他吐出來。幾縷白色的菌絲粘在他的臉頰上,微微蠕動著,令人毛骨悚然。

  幾息之後,這具破敗的軀殼晃了晃,轟然倒地,砸起一片灰塵,再也沒有動彈。

  醫館內,暫時恢復了死寂。

  只有歐陽千峰粗重的喘息聲,像破舊的風箱般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感,飢餓感依舊在灼燒著他的胃袋,但握著軋藥刀的手卻異常穩定。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掌心蔓延至全身,稍稍壓下了那陣眩暈與虛弱。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醫館洞開的大門。陽光已經升高了一些,將門外的街道照得更亮,卻也讓那些遊蕩的白影顯得更加清晰。不知何時,更多的白色身影被醫館裡的打鬥聲吸引,正緩緩朝著門口匯聚,它們的數量遠比他想像的要多,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街道,像一片蠕動的白色潮水。

  這些怪物的動作依舊僵硬,速度也不算快,但它們眼中那股無差別的凶性,以及那令人作嘔的腐甜氣息,都在訴說著死亡的威脅。它們空洞的目光似乎都投向了醫館門口這個唯一的活物,喉嚨里發出整齊劃一的嗬嗬聲,像一支來自地府的催命曲。

  歐陽千峰橫刀而立,軋藥刀的刀身垂在身側,滴下的污血在地面上暈開一小片黑漬。他站在屍骸與狼藉之間,站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身上的血污與灰塵掩蓋不住他眼中的鋒芒。

  他凝視著門外那片死亡的白色,如同礁石凝視著即將湧來的潮水。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軋藥刀,又看了看城外鏢隊的方向。

  門外的白影又逼近了幾分,最前排的怪物已經伸出了枯瘦的手臂,幾乎要碰到醫館的門框。歐陽千峰深吸一口氣,將軋藥刀舉過頭頂,刀刃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硬的光。

  破障之路,自此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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