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章 陳留劫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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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卷著灰白的塵埃,從殘破的窗洞嗚咽著灌入,帶來遠方腐朽與荒蕪的氣息。他踏過傾頹的石柱和早已辨認不出原型的碎木,腳下是厚厚的、由塵土、枯敗菌絲和時間混合而成的淤積層。

  這裡曾被稱為「嵩山根據地」,是舊時代人類最後堡壘之一。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沉默地矗立在鉛灰色的天穹下。

  他是一個探索者,追尋著被掩埋的痕跡。某種直覺,或者說血脈深處微弱的共鳴,引領他走向山腹深處。在一面幾乎被藤蔓狀乾枯菌絡完全覆蓋的石壁前,他停下了腳步。石壁的材質與周圍不同,是人工開鑿的痕跡,一道狹窄的裂縫勉強可容一人側身通過。

  擠入裂縫,眼前是一間極為簡陋的石室。四壁是粗糙開鑿的岩石,沒有任何粉飾,只有歲月刻下的潮濕水痕和斑駁的苔蘚。空氣凝滯,帶著一股土石的陰冷和陳年的塵埃味。石室不大,一眼便可望盡。角落裡,有一張同樣由石頭壘成的矮榻,上面空無一物,只有一層均勻的灰。

  他的目光首先被石室中央的景象吸引。那裡匍匐著一具早已風乾的骸骨,衣衫早已化作地上的縷縷碎布。骸骨的姿態蜷縮著,像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仍在抵禦著無邊的寒冷或恐懼。骨骼的顏色並非純白,而是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被歲月侵蝕的灰黃。在這具遺骸不遠處,散落著幾件鏽蝕嚴重的鐵器,依稀能辨認出是短劍的形狀,但早已失去了所有的鋒芒,與廢鐵無異。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骸骨懷中緊緊抱著的一個包裹。那包裹的外皮是某種鞣製過的皮革,竟奇蹟般地沒有完全朽爛,只是變得極其硬脆。他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塵,解開那早已失去韌性的系帶。

  裡面是幾本書冊。

  紙張大多脆弱不堪,手指稍一用力便有碎裂的風險。它們無聲地訴說著時間的殘酷。然而,其中一本似乎用材格外考究,封皮厚實,儘管邊緣也已捲曲發霉,但整體尚且完整。他屏住呼吸,極其輕柔地將它拿起。

  封面上,是幾個模糊卻仍可辨認的墨字——《陳留劫餘錄》。

  他盤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忽略了那具一同靜默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骸骨,緩緩翻開了書頁。墨跡雖已褪色,但筆力遒勁,仿佛能透過紙張,感受到執筆人當時的心緒。

  開篇的記述,將他帶入了一個遙遠而陌生的繁華:

  「七月初七,陳留縣。市集鼎沸,胡商帶著異域的香料,南方的客船卸下瓷器和絲綢……空氣中,有蒸餅的香氣,牲畜的膻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那時無人知曉,那便是末日開啟的序曲……」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舊時代的喧囂,對他而言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囈語。然而,那「甜膩」的記載,卻讓他指尖微頓。他繼續往下翻閱,描述開始變得混亂而驚悚,高燒、昏厥、封閉的城池,以及……那些從人異變而成的、纏繞著白色菌絲的怪物。書中稱之為「它們」,或是「白色的瘋子」。

  「……小德子雙劍舞動,身姿詭異而迅捷,如一場血腥的舞蹈……那怪物的利爪,竟泛著金屬般的光澤……我的拳頭,竟能砸裂石壁……」

  書頁上的文字仿佛活了過來,在他腦海中勾勒出烈火焚街、劍光閃爍、以及絕望奔逃的畫面。那是一個秩序崩壞、生命以最詭異形態扭曲的時代開端。

  正當他沉浸在這些來自遠古的驚恐與掙扎中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石室的入口內側。那裡,就在他進來的裂縫旁,立著一塊較為平整的石碑,上面刻著兩行大字,筆跡深刻而莊嚴,與手中書冊的隨性截然不同。積年的灰塵蒙蔽了它們,使他方才未曾留意。

  他起身走過去,用袖口輕輕拂去石碑上的塵埃。字跡清晰地顯露出來:

  燼土揚旗征路遠,誓驅濁厄掃陰霾

  丹心映日光復行,再造神州興人族

  詩句中蘊含的決絕與希望,與這石室的死寂,與《陳留劫餘錄》中描繪的絕望,形成了尖銳的對比。這裡,想必就是當年那些立誓「光復」的人們的一處據點吧。如此簡陋,只是一處鑿山而成的石室,卻曾寄託著如此沉重的信念。

  他的視線從石碑上移開,落回手中那本《陳留劫餘錄》,最後幾頁,記載著他們在一個箭閣暫避,以及一個名為「宋徽瑤」的小女孩所唱的、充滿不祥預兆的童謠。

  合上書冊,石室內一片死寂。只有風穿過裂縫的微弱嘶鳴。那具骸骨依舊蜷縮著,守護著這些早已無人閱讀的記憶。他曾以為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歷史足夠了解,但這本偶然發現的記錄,卻揭示了比他所知更為深邃、也更加慘烈的真相。

  他將書冊重新用皮革仔細包好,緊緊握在手中。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入那條狹窄的裂縫,重新回到了外面那片灰暗、廣闊而沉默的燼野。

  石室重歸寂靜,唯有那刻在石頭上的誓言,依舊無聲地矗立,陪伴著那具無名的骸骨,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閱讀它們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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