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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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死生

  接著,李長歲心神沉入眉心更深處。

  那裡,一座綿延殿宇懸浮。

  枯榮殿。

  自白虹宗那一役,絕大部分枯氣被他轉入殿中,如今導致他身體破敗的枯氣只是一小部分罷了。

  而現在,他卻是要主動開門,引枯氣入體。

  枯榮經築基篇的法訣在心間流淌。

  李長歲神識化作無形之手,輕輕推向那兩扇青銅門扉一「嗡————」

  殿門無聲洞開。

  一片無垠的、純粹的的灰色。

  那是枯氣,是寂滅的具現。

  下一刻,它們狂涌而出,沿著神識牽引的路徑,衝出眉心識海,直貫丹田!

  李長歲渾身劇烈一顫,面龐瞬間失去所有血色。

  枯氣入體的剎那,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壽元、氣血、生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飛速流逝。

  這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侵蝕,而是如同開閘泄洪,傾瀉而下!

  他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乾癟,青筋浮起,如同老樹枯枝。

  血氣充盈的皮肉仿佛被抽乾了水分,迅速凹陷。

  李長歲不自覺的咬緊牙關,但並未中斷法訣。

  這是凝聚枯氣的必備步驟,沒有足夠的枯氣,形成不了枯榮道種,最多形成他現在丹田內這般的枯榮氣旋。

  但同樣的,他也能在這具身體徹底枯竭前,完成一切。

  丹田內,原有的那絲枯榮輪轉氣旋被這股外來巨流沖得七零八落。

  枯氣橫衝直撞,如同歸巢的蜂群找到棲息地,瘋狂聚集,迅速盤踞丹田大半區域。

  那原本就微弱殘存的榮氣,在這股純粹的寂滅之力面前,毫無反抗之力,頃刻間被壓制到丹田邊緣最不起眼的角落,明滅不定,幾近熄滅。

  經脈。血肉。骨骼。

  枯氣所過之處,如秋風掃過荒原。

  李長歲清晰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乾枯、灰敗。指尖泛起細密皺紋,指甲失去血色,變得脆薄。

  氣血的流動變得滯澀,心跳沉緩如暮鼓,每一次搏動都比上一次更無力。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迅速老去。

  是字面意義上生命力的急速流逝。

  二十五歲的軀殼,短短几息間就呈現出五六十歲的衰敗。

  肺腑收束,呼吸變得短促而費力,骨髓深處傳來被抽空的酸軟。

  這是他第二次承受枯氣入體。

  第一次,他幾乎死去。

  這一次——

  李長歲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用顫抖的手,攝起那枚陰泉玉。

  法力包裹,陰寒死寂的氣息被牽引而出。

  陰泉玉的陰寒注入丹田,枯氣仿佛遇到了久別的同類,衝撞的勢頭稍緩,分出部分力量去接納這股外來之力,將其包裹、融合、同化。

  枯萎的速度,竟然慢了一絲。

  李長歲無暇細思其中玄奧,接著握住那塊地脈血髓晶。

  暗紅近黑的晶石震顫,一股混雜著大地厚重煞氣暴烈意蘊的力量,被強行剝離出來,灌入丹田。

  這股力量如同滾燙的岩漿澆入冰原,在枯氣盤踞的領域,硬生生延緩出一片混沌地帶。

  這就是土壤。

  純粹寂滅的枯,需要土壤來紮根。純粹對立的榮,需要土壤來緩衝。

  而千載空青石,那塊青碧剔透、內蘊雲霞的晶石,此刻靜靜懸浮,李長歲並未動用。

  還不到時候。

  他睜開眼,看著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掌,感受著丹田內龐大、暴烈、幾乎完全失控的枯氣。

  經脈在枯氣沖刷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更多的裂痕正在蔓延。

  生機流逝的速度雖然因陰泉玉和地脈血髓晶的介入而稍緩,卻仍未停止。

  他現在就像一隻瀕臨碎裂的陶罐。

  千載空青石是外物,地脈血髓晶是外物,陰泉玉是外物。外物可助他,可引他,卻不能代替他。


  枯榮經的總綱浮上心頭:

  枯榮者,非外求也。寂滅由外,輪轉由內。不生不滅者,我自為樞。

  「不生不滅者,我自為樞。」李長歲緩緩閉上眼。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枯氣蔓延過肩,雙臂皮肉乾癟如老樹枯枝。

  蔓延過胸,肺葉收縮如乾涸河床。蔓延過心,心跳沉緩虛弱,隨時可能停歇的搏動。

  一下,又一下。

  他聽著自己的心跳。

  聽著這具瀕死軀殼中,最後最固執的,最不肯認輸的聲音。

  他不想死。

  不是宏大的願望,不是崇高的理想,只是最本能,最質樸的—一求生。

  「我還活著————」

  「我還想活著————」

  「我還有很多路沒走————」

  丹田深處,枯氣已占據九成九。

  至於那自枯榮殿中偶得的一絲榮氣,已經徹底消散。

  更不用說他修出的練氣九層法力了。

  已經被壓縮到最邊緣,僅剩一縷搖搖欲滅,如同一滴即將被蒸發殆盡的晨露。

  李長歲看著那縷微弱的法力。

  那是他。

  是他從十六歲入道,走到今天,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掙扎、所有的不甘心,凝成的一絲。

  他還未死的證明。

  它那么小,那麼弱,隨時都會消失。

  但它還在。

  它還在。

  漸漸的,李長歲意識愈來愈恍惚,意識不斷下沉。

  直到意識沉入那最深的一點,觸到了那團微弱的、瀕臨熄滅卻始終未滅的一一火。

  那不是靈力,不是神識,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描述的東西。

  那是他作為「李長歲」這個生命個體,最本源的存在印記。

  他握住那團火。

  「以此身,承枯榮。」

  「以我意,生榮華。」

  在他意志與那點本源印記徹底融合,並發出最強烈的「存在下去」的生存欲望之時。

  一點白光,自那瀕臨熄滅的本源火種中,憑空綻放。

  這是無中生有,是死極而生。

  是生命面對絕對寂滅時,最本能最決絕的反彈。

  這縷白光,微小如芥子,脆弱如朝露,卻純淨到極致,鮮活到極致。

  它是李長歲意志的具現,是他求生本能的實體化。

  它是他的「榮氣」。

  這縷新生榮氣順著神識牽引,緩緩落入丹田。

  那裡,枯氣如淵如獄。

  整個丹田世界,仿佛是寂滅的天下,沒有任何生的容身之地。

  但榮氣沒有退縮。

  它飄落在那層地脈混沌土壤上,如同一顆被強行種入焦土的種子。

  枯氣立刻察覺了這個入侵者。

  灰色的洪流如怒濤般撲來,要將這渺小的白光徹底吞噬。

  榮氣沒有躲。

  它甚至沒有試圖對抗。

  它就靜靜立在那裡,微小,明亮。

  當第一縷枯氣觸碰到它時,榮氣微微一顫,光芒黯淡了幾分。

  但它沒有滅。

  榮氣開始以極其緩慢細微的速度,一點點「生長」。

  那是李長歲的意志所凝聚。

  不斷有一縷縷一絲絲新生的榮氣,融入那滴白光中。

  黑淵角外層西北,廢礦場。

  此地礦脈早被三合商會采盡,只剩滿目瘡痍的坑洞與碎石。

  但散修們仍不死心,沿著廢棄礦道向下掏挖,鑿穿岩層,試圖在商會看不上的邊角料里翻出些值錢伴生礦。

  日頭偏西,灰霾更濃。

  方大通直起腰,錘了錘後頸。

  他生得壯實,三十出頭年紀,面相憨厚,手掌粗大。

  腰後別著把磨損嚴重的礦鎬,鎬頭靈光賠淡,是件連品階都算不上的粗糙法器。

  「該走了。」孫七把最後一塊礦石塞進布袋,抬頭看天色,「符籙效果要到了。」

  他身形瘦小,瞧著沒精打采,手下動作卻利落。

  方大通沒應聲,盯著腳邊那剛挖出半尺深的坑洞。

  洞底岩層顏色比周圍深些,隱隱透出幾絲極淡的鐵灰色紋路。

  「還差一點。」方大通說道;「我感覺要挖到好東西了。」

  孫七把布袋繫緊,掂了掂份量,臉上露出點笑:「嗯,今天收穫不錯,弄到塊赤銅母碎屑,夠瀟灑一頓了。」

  方大通沒接話。

  他蹲下身,用手掌抹去坑邊浮土,那道鐵灰色紋路更清晰了些,順著岩層斜斜向下延伸。

  孫七等了幾息,見他沒有起身的意思,嘆了口氣:「走吧。這地方廢了二十年,真有好東西也輪不到咱們。」

  「再挖挖。」方大通說,「現在不弄,晚點來被其他人占了。」

  這是實話。

  廢礦場無人管轄,誰挖到算誰的。

  晚上不敢深入,怕煞氣太重,只能趁白天光線好些往下掏幾尺。

  若半途而廢,明日再來,這坑洞十有八九已被別人接著挖下去了。

  孫七沉默片刻。

  他認識方大通七八年了,知道這人平時悶葫蘆一個,可一旦認準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隨你。」孫七把布袋扛上肩,「那我走了。」

  方大通點點頭,手已探進懷裡。

  孫七腳步一頓。

  方大通掏出一張靈符。

  符紙青灰,螺旋狀主紋與漣漪輔紋層層嵌套,靈光內斂卻隱隱透出股疏朗意韻。右下角有個小小的、古拙的「木」字印記。

  孫七認出那符。

  「這是你你在拍賣會弄到的那張?」他眉頭擰起,「叫什麼疏煞符?花了一百靈石?」

  「嗯。」

  「那可是用來保命的。」孫七聲音沉下來:「你現在就要用了?」

  黑淵角的危險從不只來自人。

  煞氣也是懸在每個人頭上的刀。

  平日裡,煞氣如薄霧,貼著地面緩緩流淌,對練氣修士尚算溫和。

  但偶爾,地底會噴湧出濃度暴增的煞流—此地老人喚作「煞災」。

  短則數息,長則半盞茶。

  無人知曉它何時來,從何處來。

  被煞氣灌體的滋味,孫七見過。

  輕則經脈受損,修為倒退,重則神識錯亂,七日內七竅滲黑血而亡。

  是以混跡此地的散修,但凡攢下些靈石,頭一件事便是備幾張上好靈符,只求在煞災降臨時多撐幾息,換條活路。

  天祿閣的清煞符,二十靈石一張,是多數人的首選。

  疏煞符,一百靈石。

  孫七還是第一次聽說,他覺得不值。

  方大通也沒解釋。

  他只是沉默著,將符籙貼向胸口,靈力一催。

  灰濛濛的光暈自符面泛起,如水波,如流霧,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在他體表凝成一層淡而勻淨的靈光薄膜。

  薄膜並非密不透風,反而帶著某種奇異的疏朗感,像細密的篩網,像微渦流轉的溪流。

  孫七看著那層光,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兩字:「————走了。」

  他轉身,遁光微起,迅速遠去,身影很快被灰霾吞沒。

  方大通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眼胸口仍在泛光的符紋。

  一百靈石。

  今日若挖不出大傢伙,這一百靈石就真打了水漂。

  可他方才說感覺會挖到好東西,並非敷衍。

  那是種很模糊的直覺,感覺現在自己的心跳都比平時快了半拍。


  他握緊礦鎬,繼續鑿向那道鐵灰色紋路。

  周虎收工得比孫七晚些。

  他體格敦實,在黑淵角摸爬滾打已近十年。

  此刻正蹲在自個兒挖出的坑洞邊緣,把今日刨出的零碎礦石分類裝袋。

  腳步聲由遠及近。

  周虎抬頭,見是孫七,警惕略松。

  「方大通呢?」他問。

  孫七搖搖頭:「還想挖。」

  周虎臉色微變,下意識看了眼天色。

  灰霾比方才更濃了。

  「都這麼晚了。」周虎低聲說。

  「應該沒事。」孫七說道:「他下了血本,前兩天拍的那張疏煞符都用了。」

  「疏煞符?」周虎來了興致,「就是寶符閣那新符?一百靈石一張的?」

  「嗯。」

  「效果怎麼樣?」周虎問,「真能比清煞符好?」

  孫七沒立刻答,想了想道:「應該是有點用的。畢竟一百靈石呢,還有三合商會看過,但能比這個好多少,我不信。」

  他繼續道:「天祿宗可是越國元嬰大勢力,其名下打磨的符,總該是最好用的。

  」

  周虎贊同點頭,又想起什麼,好奇問:「你就是越國來的。元嬰勢力————有什麼不同?」

  他出自景國偏遠小郡,連金丹修士都沒親眼見過。元嬰,於他是傳說里的傳說。

  孫七沉默片刻,道「沒什麼不同。都是高高在上。天祿閣只是天祿宗其下一條財路罷了。真正的弟子,眼高於頂,不會來這種地方。」

  周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想問更多,譬如元嬰真人是否真能移山填海,譬如天祿宗山門是否真如傳說中金闕連雲。

  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問了也無用。

  知道那些做什麼呢。

  他一介練氣六層的散修,連黑淵角都出不去。

  就在此時。

  一陣呼嘯聲,自他們身後響起。

  周虎和孫七猛的身形僵住。

  他們在這地界生活了十數年,還從未聽過如此大的風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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