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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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活得更好

  巴克停頓了一下,讓這個顛覆性的信息有時間沉澱。

  「就像,」他用了一個對方能聽懂的比喻,「您在設計一棟大樓之前,必須先擁有這塊土地的一部分產權一樣。否則,您後續所有的設計和建造,都是非法的,也是無利可圖的。」

  「主席先生相信,」巴克繼續說,「在弗洛里斯成名之前,在他還是一塊未開發的土地」時,一定有人,用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方式,悄悄地買下了這塊土地」的一部分。

  一份合法的、但可能被我們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早期合同。」

  范德維特先生臉上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轉變為一種極度專注的思索。他沒有立刻否認,而是被巴克這段清晰的、充滿了建築學邏輯的比喻,帶入了一個純粹的邏輯推理空間。

  「————不可能,」他緩緩地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弗洛里斯18歲之前的所有合同,我都請了荷蘭最好的律師團隊—DeBrauwBlackstoneWestbroek—進行過盡職調查。我們拒絕了所有試圖捆綁他未來經濟權益的提案。那些合同,我看過,它們的貪婪,就像設計拙劣的承重柱,一眼就能看穿。」

  就在巴克幾乎要懷疑主席的推斷出現了偏差時,范德維特先生的眼神,突然有了一個微小的變化。他像一個在龐大藍圖上,終於發現了一個被遺忘的、微小的標註點的建築師。

  「————除非,」他的語氣變得有些不確定,「————除非,那份文件,根本不是以球員合同」的形式出現的。」

  巴克知道,他找對路了。

  「————有一家公司,」范德維特站起身,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像是在自己的記憶宮殿裡艱難地搜尋,「很多年前,在弗洛里斯16歲時。他們不是來談球員」的,他們是來談品牌」的。」

  他轉過身,看著巴克,眼神裡帶著回憶當年情景的瞭然。

  「他們的代表,一個非常出色的年輕人。英國口音,牛津畢業,好像是在瑞士信貸做過投行。專業,有禮貌,對我設計的建築極盡讚美。我們聊得很愉快。他說,他們不關心弗洛—里斯的競技未來,他們只關心弗洛里斯·德維特」這個品牌」的未來價值。他們提出的,不是一份球員代理合同,而是一份————品牌價值共同開發協議」。」

  他走進了書房。片刻之後,他拿著一個厚重的、已經落了一層薄灰的文件盒走了出來。

  「我認為,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他一邊在文件盒裡翻找,一邊說,語氣里依然帶著對自己當年決策的自信,「我為弗洛里斯,引入了一個能制衡阿賈克斯的隱形盟友」。合同的條款,DeBrauw的律師逐條審核過,確認沒有任何關於體育經紀」或轉會幹預」的違規條款。我甚至————已經快忘了這件事了。」

  他終於從文件盒的最底部,抽出了一份用牛皮紙文件夾精心包裹的、厚達五十頁的文件。

  「找到了。就是這個。白鷹國際體育」。

  「」

  他將那份合同,遞到了巴克的面前。

  巴克先生沉默地接了過來。他緩緩地翻開文件夾。紙張的邊緣已經微微泛黃。自光最終,定格在了合同的附件三:「關於合資SPV(特殊目的公司)的章程與優先清算權」。

  「范德—維特先生,」巴克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解剖屍體般的冷酷,「您還記得,這份合同的「對價」,也就是他們支付的那筆款項,是以什麼形式支付的嗎?」

  「當然,」范德—維特先生回答,「不是現金。那位牛津的年輕人解釋說,為了稅務優化,將這筆款項注入我們與他們的主要投資人—一位來自亞塞拜然的能源商人—共同成立的一家特殊目的公司」(SPV),註冊在盧森堡。然後,我們家族的信託基金,再以無息貸款」的名義,從這家SPV中取用資金。DeBrauw的稅務律師說,這是完全合規的避稅操作。」

  巴克的指尖,在「SPV」這個詞上,輕輕地點了一下。

  「那麼,」他繼續問,像一個正在收緊絞索的檢察官,「關於這家SPV的清算順位,那位牛津的年輕人,是怎麼向您和您的律師解釋的?」

  「很簡單,也非常標準。」范德—維特先生回答,「我們和那位亞塞拜然的投資人,是A類優先股股東。公司產生的任何收益,我們優先進行分配。這是為了保障我們作為「核心資產」持有方的利益。DeBrauw的律師說,這是一個對我們極為有利的條款。」


  巴克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了章程中一段關於「B類次級股」的定義上。

  「合同里,提到了B類股嗎?」巴克問。

  「提到了,」范德維特先生回憶道,「那位年輕人解釋說,B類股是他們(白鷹體育)為了進行管理和運營」而持有的,沒有投票權,也沒有優先收益權,清算順位也在我們之後。律師也確認過,B類股的存在,不會影響我們作為A類優先股股東的任何核心權益。」

  「在正常情況下,是的。」巴克說,他的聲音變得冰冷,「但在非正常」情況下,就不是了。」

  他將平板電腦連接到德維特家的電視上,調出了一份空白的EceI表格。然後,他像一個冷靜的會計師,開始在上面飛快地構建一個簡化的資本結構模型。

  「范德維特先生,我們來看一下這份合同真正的「建築結構」。」

  「您和那位寡頭,是A類優先股股東,位於這座資本大廈的頂層,最安全,也最先獲得回報。」

  「但是,」巴克的聲音,像福爾摩斯在指出兇手留在地毯上的那一小片菸灰,「問題出在了連接頂層與底層的水管」上。也就是這段被定義為瀑布式清算」(Waterfall

  Distribution)的條款里。」

  他指著合同中一段充滿了複雜金融術語的文字。

  「這裡規定,當發生信用主體違約事件」(比如興奮劑醜聞)時,將觸發提前攤銷」機制。SPV需要立刻進行清算。按照瀑布」原則,資金會從上往下分配。首先,是償還所有外部債務。」

  「其次,」巴克的指尖,最終落在了那句最致命的、如同毒蛇獠牙般的文字上,「.——是全額支付B類次級股股東的本金及應計利息」(PrincipalplusAccrued

  Interest),其票據性質被定義為強制性可轉換優先票據」。」

  巴克緩緩地合上了合同。

  「范德—維特先生,」他看著眼前這位臉色已經變得煞白的、驕傲的建築師,用一種近乎宣判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為他翻譯了這段「魔鬼的語言」。

  「您的律師沒有騙您。這份合同里,確實沒有任何關於「轉會分成」的條款。」

  「它只是將白鷹體育」的身份,從一個股權合作方」,偷換概念成了一個債權人」。一個擁有最高優先級的債權人」。」

  「這意味著,當公司因為弗洛—里斯出事」而需要虧錢清算」時,這家SPV帳上所有的錢—包括那位寡頭投入的一百萬歐元—都將優先用來償還白鷹體育」這筆債務」。」

  「而您,」巴克在EceI表格的頂端,那個代表著范德—維特家族的方框上,畫上了一個巨大的、紅色的叉,「作為最頂層的A類股東,在瀑布」的最後一環,能分到的,將一分不剩。」

  「這還不是最糟的,」巴克的聲音變得極低,「最糟的是,為了確保自己的債務」能被100%償還,白鷹體育」,或者說,那個擁有100%B類股的Vuk本人,他有最強烈的動機,去主動觸發這場違約」。」

  「他不是在賭他成功。他從一開始,就設計了一套完美的、合法的機制,來收割他的失敗。」

  范德維特先生癱倒在沙發上巴克站起身,走到窗邊,沉默地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沖刷的、阿姆斯特丹的夜景。

  「介意嗎?」他從風衣內袋裡,拿出一隻纖薄的銀色煙盒,回頭詢問主人。

  范德維特先生無力地擺了擺手。

  巴克抽出一支細長的登喜路香菸,卻沒有點燃,只是將它夾在指間,緩緩地在房間裡踱步。皮鞋踩在古老的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富有節奏的「吱呀」聲。

  「在正常年份,等待弗洛—里斯未來那筆可能」的千萬轉會費,是一筆極好的長線投資。」巴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個正在進行最終陳述的檢察官,「但是,去年九月,」他的指尖,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垂直向下的、如同懸崖般的軌跡,「雷曼,倒了。」

  「一夜之間,全世界的銀行都在抽回貸款。信貸市場徹底凍結。資金鍊斷了。他那座建立在沙灘上的、無比華麗的城堡,正在被一場百年一遇的海嘯,從地基開始吞噬。」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范德維特先生。

  「在這種情況下,TP0合同,對他來說,已經從一張遠期支票」,變成了一張廢紙」。它太慢了。」


  「他需要現金。一筆巨大的、能立刻到帳的、足以讓他填補其他戰線上巨大虧損的現金。他需要在所有人都恐慌性拋售的時候,成為那個唯一的、手握重金的買家。」

  巴克走到小桌旁,拿起那支未點燃的香菸,像一根教鞭,在半空中輕輕一點,點向了那份攤開的合同。

  「所以,他啟動了這份合同里,那個我們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真正的「印鈔機」。」

  「做空。」

  「通過引爆那顆他早已埋好的、百倍槓桿的金融炸彈,是他能在最短時間內,將未來」的價值,提前預支」和套現」的、唯一的方法。」

  巴克將香菸送到嘴邊,用另一隻手攏住,點燃。橘紅色的火光,在他那張輪廓分明的、冰冷的臉上,跳動了一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煙霧,像一層灰色的、絕望的薄紗,籠罩在兩人之間。

  「我做過一個粗略的估算,范德維特先生。」巴克的聲音,在煙霧中顯得有些飄忽,但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顆冰冷的子彈。

  「他在外部市場,針對那個合成型CDO」的空頭頭寸,我猜,規模至少在五百萬歐元以上。」

  「一旦弗洛里斯的興奮劑醜聞被確認,市場崩盤。按照金融衍生品市場上常規的槓桿倍數計算————」

  巴克停頓了一下,看著范德—維特先生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說出了那個最終的,足以壓垮一切的數字。

  「他能在這場「派對」上,淨賺一億。甚至更多。」

  「一億歐元,」巴克的聲音變得極低,「現金。足以讓他在所有銀行都拒絕貸款的這個冬天裡,活下去。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

  巴克先生的輝騰,駛出了阿姆斯特丹那片被雨水浸透的街區。

  他並沒有立刻返回馬德里。那份躺在副駕駛座上的TP0合同,像一個冰冷的物證,提醒著他,這盤棋局的複雜性,遠超他的想像。他需要一張地圖,一張能標示出這個地下世界所有暗礁和潛流的地圖。

  他撥通了法爾考·拉馬達尼的私人號碼。

  「法爾考,」他的聲音平靜,「是我,巴克。我需要再見你一次。是的,關於那塊表」的後續。我帶著誠意來。」

  兩天後,葡萄牙,里斯本郊外的一座私人鬥牛俱樂部。

  傍晚金色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黃沙場地上。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馬匹身上的汗味,和一種隱隱約—約的血腥氣息。

  當巴克先生的專車抵達時,法爾考·拉馬達尼正像這家俱樂部真正的主人一樣,獨自一人,站在場地中央。他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色訓練服,手中握著一塊鮮紅的穆萊塔(Muleta),像一位正在等待對手的、退隱的鬥牛士。

  看到巴克,他扔掉手中的紅布,笑著張開雙臂迎了上來。

  「巴克!我的朋友!」他給了巴克一個短暫但有力的擁抱,「我還在想,是什麼風,能把你這隻從不離開辦公室的老狐狸,吹到我這片滿是灰塵的鬥牛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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