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橘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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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橘子皮

  「我不去。」

  弗洛里斯坐在長凳上,一隻手舉著電話,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更衣櫃的門把手,像個不想去上幼兒園的孩子。

  「真的很不湊巧,馬塞洛。索菲————對,索菲剛給我發簡訊,她下午要飛過來。你知道的,異地戀很辛苦,我必須去機場接她,這是男人的責任。」

  弗洛里斯對著電話那頭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臉上寫滿了誠懇。

  「少來這套!」

  馬塞洛的大臉突然湊到了弗洛里斯面前,手裡舉著自己的手機屏幕:「十分鐘前,索菲剛在Instagram上發了一張在羅浮宮喝咖啡的照片。你要去哪接她?用你的私人飛機飛去巴黎接嗎?」

  謊言被當場拆穿。

  弗洛里斯尷尬地掛斷了那個根本沒撥通的電話。

  「那克里斯呢?」他試圖尋找替死鬼,「他是頭牌,這種露臉的活動他最喜歡了。」

  「克里斯?」正在整理裝備包的佩佩回過頭,露出一臉憨厚的笑容,「那傢伙昨天比賽一結束就喊著大腿肌肉發緊」,連夜坐私人飛機回馬德拉島曬太陽去了。聽說伊莉娜在那邊等他。」

  「該死的葡萄牙人。」弗洛里斯咬牙切齒,「逃跑的速度比他過人還快。」

  「行了,別掙扎了。」

  馬塞洛一把將那件亮黃色的基金會公益T恤扔在弗洛里斯頭上,把他整個人罩住:「你是現在的流量擔當。公關部說了,必須要有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巨星。

  既然C羅跑了,卡卡要去教堂,那就只能是你了。走吧,瘸子,孩子們在等你。」

  印著皇家馬德里巨大隊徽的大巴車,像一艘誤入淺灘的豪華遊輪,艱難地在卡拉班切區狹窄的街道上挪動。

  弗洛里斯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感受著外面傳來的微弱震動。

  陽光穿過行道樹稀疏的枝葉,在真皮座椅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有些無聊地盯著路邊一個正在修摩托車的老頭一那老頭穿著一件沾滿機油的背心,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香菸,正拿著扳手對著排氣管發呆。

  「這就是生活。」弗洛里斯心想,「比起他在伯納烏思考如何破解里昂的防線,這個老頭思考的問題可能更接近宇宙的終極真理:這該死的車為什麼發動不了?」

  車廂里的空氣有些沉悶。

  佩佩坐在前排,正在剝一顆橘子。那種酸澀清新的氣味混合著車廂里的皮革味,讓人昏昏欲睡。

  「聞到了嗎?」

  佩佩突然轉過頭,手裡捏著一瓣橘子,鼻翼誇張地聳動著:「除了橘子皮,還有一股味道。」

  「什麼?」弗洛里斯懶洋洋地問。

  「Masafrita(油炸麵團)。」佩佩閉上眼睛,一臉陶醉,「不是市中心那種給遊客吃的、硬得像棍子一樣的吉事果。是這種巷子裡的,面發得稍微有點過,炸出來蓬鬆、多孔,一口咬下去能吸半斤油。」

  「你會胖死的,凱普勒。」

  「在這兒別跟我提體脂率。」佩佩把橘子塞進嘴裡,「在這裡,熱量就是貨幣。」

  車終於停了。

  這是一個被幾棟高層公寓包圍的社區廣場。外牆的塗鴉層層疊疊,像是這座城市的紋身。

  弗洛里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亮黃色的皇馬基金會T恤。胸口那個巨大的阿迪達斯(Adidas)三道槓Logo讓他覺得有點刺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特意換上的耐克限量版復古跑鞋。

  「要是我的耐克客戶經理看到我待會兒要搬著阿迪達斯的箱子拍照,他大概會氣得把辦公室的咖啡機砸了。」

  弗洛里斯在心裡惡趣味地想著,嘴角勾起一絲壞笑。

  這種商業世界裡的身不由己,有時候也挺荒誕的。

  車門打開。

  聲浪並沒有立刻湧進來,反而是先鑽進來幾隻被驚飛的鴿子。

  緊接著,才是孩子們尖銳的喊叫聲。

  那聲音不像是歡迎球星,倒像是某種積攢已久的能量釋放。幾百個孩子擠在鐵絲網後面,臉貼著網眼,把那張網擠得變了形。

  工作人員正在從後備箱卸貨。


  幾十個印著阿迪達斯Logo的藍色大紙箱,裡面裝著嶄新的足球和訓練背心。

  這些工業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精緻工業品,堆在這個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有一種超現實的違和感。

  就像是把一艘宇宙飛船停在了菜市場。

  弗洛里斯走下車。

  他沒有立刻走向人群,而是先用手杖戳了戳地面。

  硬邦邦的水泥地,裂縫裡頑強地長著幾株雜草。

  「小心點。」佩德羅(隊醫)在後面像個幽靈一樣念叨,「這地太硬了,對膝蓋不好。別跑,別跳,別做急停。」

  「知道了,媽媽。」

  弗洛里斯戴上墨鏡,遮住了正午有些刺眼的陽光。

  他找了個有樹蔭的長椅坐下。長椅的綠漆剝落了一半,露出了裡面生鏽的鐵管。他並不介意,甚至覺得這種粗糙的觸感比家裡的真皮沙發更真實。

  不遠處,馬塞洛已經瘋了。

  這個巴西人根本不在乎那雙幾百歐元的球鞋會不會被水泥地磨平。他搶過一個孩子的球,開始秀起了花活。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馬塞洛那頭爆炸的捲髮上,像是在發光。

  弗洛里斯看著這一幕,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他想起小時候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頭,那時候他還沒有這些昂貴的代言,沒有千萬年薪,踢球只是為了把那個該死的皮球踢進兩棵樹中間。

  「那時候的快樂好像比較便宜。」

  他自言自語道。

  「給。」

  一隻油乎乎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是一個基金會的工作人員,遞過來一根用吸油紙包著的Porras(粗油條)。

  那油條甚至還在往下滴油,上面撒滿了粗顆粒的白糖。

  「剛出鍋的。佩佩說不吃這個就不下車。」工作人員無奈地聳聳肩。

  弗洛里斯接過油條。

  有些燙手。

  他猶豫了一下—作為職業球員,這種全是反式脂肪酸和糖的炸彈是絕對的禁忌。

  但他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大笑的馬塞洛,又看了一眼頭頂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

  「去他媽的體脂率。」

  他咬了一大口。

  熱油和麵粉的香氣在口腔里爆開,白糖的顆粒感摩擦著牙齒。

  真香。

  太陽有點太好了,好得讓人發暈。

  弗洛里斯坐在掉漆的長椅上,墨鏡滑下來半截。他手裡捏著那根還沒吃完的油條,看著不遠處馬塞洛像個多動症患兒一樣帶著一群孩子瘋跑,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有點不真實。

  空氣里全是塵土和炸麵粉的味道,那種廉價卻讓人安心的煙火氣,讓他想起了阿姆斯特丹的約旦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沒有私人飛機,沒有千萬年薪,也沒有這條斷過的腿。那時候他唯一的煩惱,就是怎麼騎著單車帶索菲穿過那條顛簸的石板路而不讓她手中的冰淇淋掉下來。

  「真吵啊。」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把頭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被電線分割成幾何形狀的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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