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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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安魂曲

  托馬斯覺得自己快虛脫了。

  這位《阿斯報》的皇馬跟隊記者癱坐在椅子上,襯衫領口敞開著,領帶歪到了胳膊肘,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是極度恐懼後的生理性痙攣。

  電腦屏幕上,那個黑色的光標在一閃一閃,嘲弄著他。

  文檔里是一篇他在下半場第50分鐘——也就是里昂把比分扳成2:1、皇馬一隻腳已經踏出歐冠大門時——含著眼淚敲下的草稿。

  標題是血淋淋的幾個大字:《該死的詛咒:伯納烏的第七次葬禮》。

  那時候,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怎麼形容佩萊格里尼的無能,怎麼哀悼c羅的努力付諸東流。那是一篇訃告。

  「去他媽的葬禮。」

  龍塞羅罵了一句髒話,聲音沙啞。

  他猛地按下退格鍵。長按不放。

  看著那些充滿了絕望和詛咒的文字一個個消失在白色的背景里,他感覺自己像是親手掐死了一隻纏繞在皇馬脖子上六年的惡鬼。

  他深吸了一口伯納烏渾濁卻滾燙的空氣,重新敲擊鍵盤。這一次,敲擊聲輕快得像是在彈鋼琴。

  一行新的、充滿了復仇快意的標題躍然屏上:

  《LaManita:獻給里昂的五個耳光》

  (註:LaManita,西班牙語意為「小手/五指山」。在足球語境裡,單場進五球是對死敵最極致的羞辱。)

  寫完這行字,龍塞羅合上電腦,把那副被汗水弄花的眼鏡摘下來,胡亂擦了擦。

  他看向場下。

  。

  沒有人在意禮節了。

  拉莫斯沖向場邊,一把搶過工作人員手裡那件粉紅色的鬥牛士斗篷。他赤裸著上身,露出那一身像鎧甲一樣的肌肉和密密麻麻的紋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中圈。

  「馬塞洛!滾過來!」

  拉莫斯一邊抖動著斗篷,一邊對著不遠處的巴西人怒吼:「當我的公牛!快點!」

  馬塞洛哈哈大笑,他把球衣頂在爆炸頭上,雙手比作牛角,配合著拉莫斯的動作,一次次從斗篷下穿過。

  每一次穿過,八萬名球迷都會整齊劃一地高喊一聲:

  」0le!

  」

  」0le!

  」

  在另一邊,c羅霸占了那台負責直播特寫的攝像機。

  他把臉幾乎貼到了鏡頭上,汗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樑往下滴。他沒有絲毫的疲憊,反而興奮得瞳孔都在放光。

  他猛地拍打著自己那條價值連城的大腿肌肉,對著鏡頭咆哮,聲音狂妄得不可一世:「拍這兒!把鏡頭拉近點!告訴全世界,這就是力量!這就是馬德里!」

  佩佩沖了過來,從後面一把勒住c羅的脖子,兩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對著鏡頭肆意地大笑,露出還在滴血的牙套。

  而在球門前,伊克爾·卡西利亞斯跪在草皮上。

  這位背負了六年罵名的門將,把臉深深地埋在球網裡。沒人看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顫抖的肩膀。他親吻著門柱,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愛人。

  弗洛里斯沒有進去。

  他依然站在球員通道出口的陰影里,像是個誤入神廟的異教徒。

  腋下的拐杖把他的腋窩磨得生疼,左腳踝處因為長時間的站立傳來一陣陣鑽心的酸脹感,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但他沒有動。他貪婪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拉莫斯的斗篷,看著C羅的肌肉,看著卡西利亞斯的眼淚。

  那種瘋狂的、毫無保留的喜悅是屬於奔跑者的,而他現在是個瘤子。這種生理上的落差感,讓他覺得自己離那個喧囂的世界很近,又很遠。

  「嗡」

  口袋裡的黑莓手機猛烈地震動了一下。

  弗洛里斯掏出手機,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那張有些疲憊的臉。

  第一條簡訊來自巴克。

  顯然,巴克並不關心比分是5:1還是10:1,他只關心怎麼把他的僱主從這個巨大的瘋人院裡完好無損地撈出來。簡訊內容透著一股濃濃的英式冷幽默:「少爺,我已經把車停在了北側的貨運通道也就是通常用來運送草皮維護設備和垃圾的那扇門。那是目前全馬德里唯一沒被記者堵死的地方。」


  「另外,鑑於克里斯蒂亞諾剛才那個把您的拐杖當成權杖高舉的動作,現在的媒體都在討論那根木頭是不是有什麼來自東方的神秘魔力。為了避免您出門時被那些迷信的球迷當成某種宗教領袖膜拜,我建議您把大衣領子豎起來,走快點。」

  這才是巴克。哪怕世界末日了,他也會先熨好報紙,再通知你逃跑路線。

  「宗教領袖?」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這根平平無奇的黑檀木,手指摩挲著上面被雨水打濕的紋路。

  「這群人真是瘋了。」

  下一條「這裡的雨剛停,但我感覺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馬德里的汗味。那個西班牙解說員喊得我的貓都躲到了沙發底下。恭喜你,但是你看起來不像是贏了球,一臉臭屁表情。」

  「P.S.我剛才看見拉莫斯在鏡頭前脫衣服了,他看起來像是要去喝光全馬德里的龍舌蘭。別跟著他去。記住醫生的話,你的韌帶現在像新生的嬰兒一樣脆弱,酒精會讓它脫水。如果你帶著一身酒氣來見我,我會把門反鎖的。」

  弗洛里斯盯著那塊小小的發光屏幕,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

  周圍是八萬人製造的聲浪海嘯,是震耳欲聾的隊歌,是閃光燈匯聚成的銀河。但在這一刻,那些聲音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退潮般遠去。

  巴黎的深夜,那間有著巨大落地窗的公寓。索菲大概正盤腿窩在米色的沙發里,鼻樑上架著那副看書時才戴的金絲眼鏡,膝蓋上攤著一本沒看完的藝術史,旁邊或許還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伯爵茶。

  她可能一邊嫌棄著電視裡的嘈雜,一邊又忍不住嘴角上揚地看著那個比分。

  這種畫面感太具體了,具體到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緊繃了一整晚的咬肌終於鬆弛下來。

  「知道了,管家婆。」

  他對著屏幕低聲嘟囔了一句,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簡單的「晚安」。然後把手機塞回貼近胸口的內袋裡推開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時,弗洛里斯以為會被香檳滋一臉,結果迎面撲來的卻是一股濃郁的咸鮮味。

  那是橡果火腿特有的油脂香氣,混合著更衣室里原本的跌打酒味道,聞起來怪怪的,但很讓人有食慾。

  更衣室中央那張平時用來堆放髒球衣的長桌,此刻鋪上了潔白的亞麻桌布。一條色澤如同陳年紅木的火腿架在銀質架子上。

  一位穿著燕尾服的老頭正站在那兒切肉。他切得很專注,甚至有點目中無人,哪怕旁邊站著的是身價幾千萬的球星,他也絕不手抖,每一片肉都薄得透光。

  這是弗洛倫蒂諾的獎賞。老頭子知道這幫人缺什麼大家光著膀子,手裡拿著冰鎮的馬德里本地啤酒。

  古蒂只圍了一條浴巾,懶洋洋地靠在更衣柜上,手裡捏著一片火腿晃來晃去。

  「嘿,瘸子。」

  古蒂把那片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剛才那個勺子(指C羅的進球),是不是也是你教的?我看洛里那個傻樣,估計今晚回去得做噩夢。」

  「那個不是。」

  弗洛里斯坐下來,把拐杖隨手扔給裝備管理員,開始解那隻笨重的保護靴。

  「那是克里斯自己想耍帥。你知道的,要是哪場比賽沒讓他秀一下,他能在鏡子前鬱悶一整晚。」

  「放屁。」

  不遠處,C羅正坐在理療床上冰敷膝蓋。他手裡也端著一盤火腿,但他並沒有吃,而是正拿著叉子,極其耐心地把火腿邊緣那一點點白色的肥肉剔掉。

  「那是直覺,懂嗎?直覺。」葡萄牙人把那片被剔得乾乾淨淨的瘦肉扔進嘴裡,一臉得意,「有些東西是教不會的,教授。比如我的髮型,比如我的勺子。」

  「是是是,還有你那大概用了半瓶髮膠的劉海。」

  更衣室里一陣鬨笑。切肉的老頭手抖了一下,稍微切厚了一點。

  佩佩走了過來。

  光頭滿身是汗,手裡端著滿滿一盤肥瘦相間的火腿,直接遞到弗洛里斯鼻子底下。

  「吃點。你太瘦了。」

  佩佩自己抓了一把塞進嘴裡,嚼得吧唧響「多補補腦子。下一場打巴薩,那幫加泰隆尼亞人最煩人了。球在他們腳下就像粘了膠水一樣,搶都搶不到。我們還指望你告訴我們怎麼跑位呢。」

  弗洛里斯接過盤子,但他沒胃口。


  他看著佩佩那張寫滿橫肉的臉,又看了看旁邊正在剔肥肉的C羅。

  「佩佩。」弗洛里斯拿起一片火腿,對著燈光看了看那漂亮的紋路。

  「怎麼?」

  「打里昂我能幫你們,因為他們是機器,機器是有說明書的。」

  弗洛里斯把火腿塞進嘴裡,鹹味在舌尖炸開。他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但打巴薩————腦子沒用。」

  他咽下食物,抬頭看著佩佩,語氣很隨意,就像是在說這肉有點咸:「瓜迪奧拉的那套東西,算不出來的。」

  「那怎麼辦?」佩佩愣了一下。

  「很簡單。」

  弗洛里斯指了指佩佩那雙滿是傷痕的膝蓋,笑了笑:「我不負責算計了。下一場,只要讓他們一抬頭,看見的不是球門,而是你這張醜臉,我們就贏了一半。」

  佩佩愣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像是要把屋頂掀翻的狂笑。

  「哈哈哈哈!這個戰術我喜歡!」

  他用力拍著弗洛里斯的肩膀,差點把弗洛里斯手裡的盤子拍翻:「放心!我會讓他們做噩夢的!」

  四十分鐘後。

  弗洛里斯換上了一套深藍色的修身西裝,頭髮濕漉漉的向後梳著。他拄著手杖走過混合採訪區,立刻被無數支錄音筆攔住了去路。

  記者們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弗洛里斯!談談這場逆轉!」

  「你對自己在看台上的指揮怎麼看?」

  弗洛里斯沒有停步,只是禮貌性地擺手。直到一個來自加泰隆尼亞電台(巴薩喉舌)

  的記者,高聲拋出了那個尖銳的問題:「弗洛里斯!巴塞隆納在聯賽里剛剛6:0狂勝。瓜迪奧拉說他們的足球是完美的樂章。面對那樣一支完美的球隊,這支還在磨合的皇馬,真的準備好了嗎?」

  弗洛里斯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記者,眼神里沒有挑釁,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感。

  「樂章?」

  弗洛里斯整理了一下袖口,對著無數閃爍的鏡頭,說出了那句後來被印在《馬卡報》

  封面的話:「如果你想聽音樂會,你可以去維也納,或者去諾坎普。」

  他頓了一下,用手杖輕輕點了點腳下的地面:「但這裡是伯納烏。這裡太吵了,這裡只有重金屬。

  ,7

  「告訴佩普,別帶指揮棒來。帶頭盔來。」

  說完,他沒有理會身後炸鍋般的記者群,轉身走進了通道的陰影里。

  那裡,巴克已經發動了車子,準備帶他回家。

  四十分鐘後。

  混合採訪區就像是一個被閃光燈轟炸的狹長戰壕。

  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是這裡的絕對核心。他手裡抱著那個比賽用球(儘管他只進了兩個,但他堅持要拿走),正被幾十個話筒圍得水泄不通。

  「完美的夜晚?當然。」葡萄牙人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對著鏡頭調整了一下耳釘的角度,「我說過,在伯納烏,唯一能阻止我們進球的只有門柱。」

  弗洛里斯換上了一套深藍色的修身西裝,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他拄著手杖,試圖貼著牆根溜過去一對於一個沒上場的人來說,低調是美德。

  但《馬卡報》的資深女記者還是眼尖地攔住了他。

  「弗洛里斯!只問兩個問題!求你了!」

  弗洛里斯停下腳步,無奈地笑了笑,紳士地側過身。

  「好吧,克里斯蒂娜。看在你上次沒把我的傷情寫成「截肢」的份上。」

  「大家都在談論古蒂那個腳後跟,還有那個神奇的左路陷阱」。」女記者把錄音筆遞過來,「這是更衣室的集體智慧嗎?」

  「那是古蒂的天賦。」弗洛里斯回答得滴水不漏,把功勞推了出去,「至於戰術,那是佩萊格里尼先生的傑作。我只是個坐在看台上的觀眾,順便負責給他們遞遞水。」

  「嘿!聽聽這虛偽的話!」

  路過的佩佩突然把光頭湊進鏡頭,手裡還拿著一瓶沒喝完的香檳,大笑著拍了拍弗洛里斯的肩膀:「別信他!這小子心眼壞得很!里昂那個黑大個就是被他算計死的!」


  記者們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佩佩做個了鬼臉,大搖大擺地走了。

  氣氛輕鬆,甚至有些慵懶。直到一個帶著濃重加泰隆尼亞口音的男記者擠到了最前面0

  「弗洛里斯。」記者的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尖銳,「克魯伊夫先生今早在專欄里評價說,這支皇馬雖然進了五個球,但看起來更像是一支田徑隊」,而不是足球隊。他說你們只會跑,缺乏靈魂。」

  記者推了推眼鏡:「作為曾經受過他指點的阿賈克斯人,你同意這個說法嗎?

  這是一個陷阱。反駁克魯伊夫是不敬,承認則是示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弗洛里斯並沒有生氣「哈,約翰——他老人家還是這麼犀利。以前在阿姆斯特丹的時候,他就總是教訓我:「弗洛里斯,如果你在球場上跑得太多,說明你的腦子轉得太慢。」因為球永遠比人快。」

  弗洛里斯指了指自己那隻打著石膏的左腳,聳了聳肩:「所以,按照克魯伊夫先生的標準,今晚我應該是全場踢得最藝術的人因為我一步都沒跑採訪區爆發出一陣鬨笑。這個自嘲太精妙了,化解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弗洛里斯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指了指不遠處正對著鏡頭整理髮型的C

  羅:「至于田徑隊」————老實說,你們見過哪個田徑隊的運動員,會在百米衝刺的時候還戴著一對兩克拉的鑽石耳釘嗎?」

  這下連那個加泰隆尼亞記者都忍不住抽動了一下嘴角。

  是的,我們跑得快,但我們比田徑隊貴多了,也騷包多了。

  笑聲在通道里迴蕩。

  但就在這一片輕鬆的氛圍中,弗洛里斯臉上的笑容潮水一樣慢慢退去。

  他重新握緊了那根黑檀木手杖,身體微微前傾。

  「但是,關於靈魂」————

  弗洛里斯的聲音沉了下來」你說瓜迪奧拉的巴薩在演奏交響樂。那確實很美。精密、優雅、令人沉醉。」

  他微微側頭,仿佛真的在傾聽一段虛構的旋律」既然佩普這麼喜歡音樂,那我有個建議。」

  弗洛里斯重新站直身體,雙手交疊在那根黑檀木手杖的銀頭上,姿態像是在參加一場莊重的葬禮:「請轉告他,下周來伯納烏的時候,選曲要慎重。」

  「不要選《歡樂頌》,也不要選《命運》。」

  「那選什麼?」

  」

  《安魂曲》」

  「因為當我們在主場拔出劍的時候————完美的藝術品通常都會變成屍體。」

  「那是為他們自己準備的告別演出。希望他們演奏得好聽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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