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聖母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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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聖母十字架

  那是一個女孩。

  看起來不到二干歲,穿著一件被雨水淋透的、緊緊貼在身上的大號球衣。她摔得渾身是泥,但下一秒就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甩掉了一隻跑丟的鞋子,光著一隻腳,像個瘋子一樣朝著通道口狂奔而來。

  三個身穿黃馬甲的保安在後面追趕,腳下的泥水飛濺。

  「弗洛雷斯!古蒂!!」

  女孩尖叫著,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撕裂。她臉上的妝全花了,黑色的眼線和口紅混著雨水流下來,讓她那張原本清秀的臉看起來像個悽厲的小丑,又像個狂熱的殉道者。

  她不是來襲擊的,她是來朝聖的。

  就在她距離古蒂只有兩米遠的時候,一個強壯的保安從側面撲過來,像是捕獵一樣狠狠將她按倒在積水的草皮上。

  「放開我!混蛋!放開我!!」

  女孩在泥水裡拼命掙扎,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狼狽,只是死死地昂著頭,眼神狂熱地盯著那個正在喝咖啡的金髮男人。

  「何塞!看我一眼!我是從馬德里逃課來的!我甚至賣了我的手機買車票!」

  女孩嘶吼著,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團,拼命想遞過去:「這是我在阿穆德納聖母大教堂求的護身符!那個神父說它能破魔咒!拿著它!求你了拿著它!!」

  雨水沖刷著她花了妝的臉,保安有些惱火,正準備要把她的手反剪到背後。

  「嘿,嘿!穩住,Amigo。」

  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拍了拍保安的肩膀。

  古蒂走了過來。「別那麼用力,她只是個逃課的小姑娘,雖然逃課不對,但她不是帶著炸彈的恐怖分子。」

  保安愣了一下,回頭看到是古蒂,動作下意識地鬆了。

  「可是古蒂先生,她————」保安有些為難,「這是規定。她翻了圍欄————」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在履行職責,幹得不錯,真的。」

  古蒂一邊說著,一邊從女孩滿是泥濘的手裡拿走了那個廉價的十字架。然後他站直身體,沖保安眨了眨眼「但這雨太大了,而且看台還沒開。能不能給個面子?別把她扔回大街上。」

  古蒂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球員家屬證,隨手塞進保安的上衣口袋裡:「帶她去上面的包廂待會兒,找條干毛巾。如果你們隊長問起來,就說是我讓進的。

  或者————回頭我送你一件簽名球衣?給你兒子的?」

  保安的眼睛亮了起來。誰會拒絕一件古蒂親口承諾的簽名球衣呢?

  「沒問題,先生。既然您都開口了。」

  女孩渾身顫抖著站起來,看著古蒂,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抽泣。

  「行了,別哭了,妝都花了,看著像只熊貓。」

  古蒂嫌棄地瞥了她一眼,把那個沾著泥的十字架在手裡拋了拋:「下次想送東西去訓練基地門口排隊,別翻牆了」

  女孩一步三回頭地被帶走了。

  古蒂看了一眼自己手裡全是泥的塑料干字架,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沾了泥點的大衣下擺,深深嘆了口氣。

  「弗洛里斯。」

  「嗯?」

  「這玩意兒是塑料的。」古蒂用大拇指搓了搓那個十字架,「上面還有毛邊。現在的粉絲真摳門,怎麼也得送個銀的吧。」

  「你就知足吧。人家為了送這個差點被保安把胳膊擰斷。」

  弗洛里斯笑著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而且剛才那招挺帥的。

  簽名球衣」?你更衣室里還有多餘的球衣嗎?」

  「隨便拿一件訓練服糊弄一下就行了,保安又不看尺碼。」

  古蒂隨手把十字架塞進褲兜里,動作隨意,完全沒有剛才在女孩面前那種珍重的樣子。

  「不過話說回來————」

  古蒂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弗洛里斯抱怨:「要是拿著這玩意兒還輸了,那可就太丟人了。我可不想下周在報紙上看到標題寫著《古蒂拿著粉絲的護身符依然被拉科魯尼亞血洗》。

  「7

  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那頭金髮:「這真的不符合我的美學。」


  弗洛雷斯笑出了聲。這才是古蒂。不是為了什麼感動天地的愛,純粹是為了自己那該死的面子和美學潔癖。

  「那就別輸。」弗洛雷斯插著兜往回走,「不然那個女孩能在看台上哭死,你的簽名球衣也會貶值的。」

  「閉嘴。那是無價之寶。」

  古蒂罵了一句,踩著泥水跟了上去。

  比賽開始。

  里亞索球場的草皮就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每跑一步,腳踝都要承受巨大的吸力。

  拉科魯尼亞人很聰明。他們知道在技術上拼不過,於是他們把足球變成了伐木工程。

  每一次對抗,他們都帶著要把皇馬球員連人帶球鏟飛的狠勁。泥水飛濺,哨聲頻頻響起。

  但今天的皇馬很奇怪。他們沒有像以前那樣變得急躁、抱怨裁判。

  他們冷得像冰。

  第20分鐘,格拉內羅頭球破門。1:0。

  這個進球像是一記悶棍,打斷了拉科魯尼亞人瘋狂的逼搶節奏。但真正摧毀他們心理防線的,是第40分鐘發生的那一幕。

  那是一次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表演。

  卡卡在中路拿球,被放倒前將球捅給了弗洛雷斯。

  弗洛雷斯沒有停球。在大禁區前沿,在無數雙腿的縫隙中,他送出了一腳貼地直塞。

  皮球帶著水花,像一條滑膩的蛇,精準地鑽透了整條防線,滾到了禁區左側的空白地帶。

  古蒂高速插上。

  單刀。

  拉科魯尼亞門將阿蘭蘇比亞棄門出擊。他張開雙臂,像一張巨大的網封鎖了所有的射門角度。

  此時此刻,全世界的判斷都是一致的:**左腳,推射遠角。**這是教科書般的標準答案。

  連阿蘭蘇比亞也是這麼想的,他甚至已經要把重心扔向遠端。

  古蒂的左腳抬了起來。

  那是射門的姿勢。

  但在觸球的前一毫秒,在那電光石火的瞬間,古蒂的眼神甚至還在看著球門的遠角,但他的腳踝卻極其詭異地—並不是向後磕,而是踩著球,像是跳探戈一樣,輕巧地往回一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發生了各種故障。

  阿蘭蘇比亞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的身體還在慣性下撲向古蒂的腳下,但球卻不見了。

  皮球並沒有飛向球門,而是像個被施了魔法的精靈,乖巧地滾向了古蒂的身後。

  那裡是點球點。那裡是一片無人區。

  不,有人。

  卡里姆·本澤馬。

  這個整場比賽看起來都慢半拍的法國人,此刻卻是全場唯一一個跟上了那個瘋子思路的人。

  面對著像大海一樣寬闊的空門,面對著那個已經把自己扔在地上的門將,本澤馬甚至有時間調整了一下步點,然後輕鬆地推射入網。

  2:0。

  球進網窩的一剎那,里亞索球場出現了長達兩秒鐘的真空。

  沒有噓聲,沒有咒罵。所有的加利西亞人都張大了嘴巴,像是看到了神跡,又像是看到了鬼魂。

  直到解說員那幾乎撕裂聲帶的吼叫打破了死寂:「上帝啊!他在幹什麼?!他沒射門!」

  「這是羞辱!這是赤裸裸的羞辱!他在戲耍門將!他在戲耍後衛!他在戲耍全世界!

  古蒂!這個瘋子!他把里亞索變成了他的後花園!」

  本澤馬衝進球網把球撿出來,然後瘋狂地沖向古蒂。

  弗洛雷斯也沖了過來,一把勒住了古蒂的脖子,用力得差點把這位副隊長勒死:「你他媽瘋了嗎何塞?!那個空門你不射?!萬一身後沒人怎麼辦?」

  古蒂被勒得直咳嗽,他嫌棄地推開那兩個渾身是泥的隊友,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沒有說什麼「我聞到了隊友」這種廢話。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趴在地上、一臉呆滯的門將阿蘭蘇比亞,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刻薄的壞笑:「射門太無聊了。」

  古蒂聳了聳肩,:「而且你們不覺得,看著這傢伙像個傻子一樣撲向空氣,比進球更有趣嗎?」


  弗洛雷斯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你真是個混蛋,何塞。」

  「謝謝誇獎。現在————」古蒂整理了一下已經被拉歪的領口,「能不能離我遠點?你們身上的泥蹭到我了。」

  最終比分3:1。

  終場哨響。

  弗洛雷斯站在中圈,看著看台上那些已經沉默的主隊球迷。雨還在下,但那種令人室息的陰冷感已經消失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那裡是空的。

  但他想起了賽前古蒂把那個塑料十字架放進更衣櫃的一幕。

  「十九年的魔咒?」

  弗洛雷斯看著不遠處正在和裁判握手的古蒂。

  ——

  那個金髮男人依然昂著頭,依然一臉嫌棄地看著腳下的爛泥。

  在這個瘋子眼裡,或許從來就沒有什麼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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