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最後的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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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中旬,阿姆斯特丹的鬱金香開得漫山遍野,連風裡都帶著一股膩人的香氣。

  但在德·托克莫斯特訓練基地,空氣依然是冷硬的汗水味。

  弗洛里斯·范德維特推開更衣室大門的時候,原本嘈雜的空間出現了一瞬間的真空。

  海廷加正光著膀子在纏腳踝,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吹了聲口哨,打破了沉默。

  「看哪,那個在倫敦騙走了所有人眼淚的『肌肉拉傷』患者回來了。」

  「你的柜子差點被韋斯利(斯內德)撬開了。」亨特拉爾正在繫鞋帶,頭也不抬地補了一刀,「他說如果你再不回來,就要把你那雙定製版的球鞋掛到eBay上拍賣,用來充公買咖啡。」

  「他敢。」

  弗洛里斯把訓練包扔在長椅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那種熟悉的金屬涼意讓他感到安心。

  「咖啡我會請。但如果這周末還有人敢在後場隨便丟球……」弗洛里斯一邊換衣服,一邊淡淡地掃視了一圈,「我就把他的訓練津貼扣光。」

  更衣室里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笑聲。沒人反駁。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氛圍。沒有那種熱淚盈眶的擁抱,也沒有什麼隆重的歡迎儀式。大家只是罵罵咧咧地開著玩笑,然後各自整理裝備。

  訓練場邊。

  羅納德·科曼抱著手臂,看著正在進行恢復性慢跑的弗洛里斯。

  「即使只是慢跑,他的擺臂幅度和呼吸節奏也沒有亂。」

  斯塔姆拿著秒表,有些感嘆。

  「他在那該死的病床上躺了三周,體脂率居然沒什麼變化?」

  「也有可能是疼的吃不下去什麼東西」

  科曼嚼著口香糖,終於鬆弛了下來。

  「好了,別讓他練太狠。這周末對特溫特,讓他替補上去找找感覺。我們需要他好好的去尼翁。」

  倫敦,切爾西科巴姆訓練基地。

  何塞·穆里尼奧(José Mourinho)正坐在他的辦公室里,面前的電視屏幕上反覆播放著弗洛里斯在對陣阿森納時的集錦。

  「這是第幾遍了,何塞?」助教博阿斯端著咖啡走進來。

  「他在思考。」

  穆里尼奧指著屏幕上的定格畫面——那是弗洛里斯在中圈拿球觀察的一瞬間。

  「看他的頭。在接球前的兩秒鐘內,他左右轉動了三次。他在掃描。大多數這個年紀的中場球員,拿球後的第一反應是『我要過人』或者『我要射門』。但他不是。」

  穆里尼奧那雙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隔著屏幕看穿了那個年輕人的靈魂。

  「他的第一反應是『我要殺人』。」

  「殺人?」

  「用傳球殺人。」穆里尼奧關掉視頻,靠在椅背上,「這種極度的冷血和理性,通常只出現在30歲以上的義大利人身上。但他是個18歲的荷蘭人。這不科學。」

  「也許阿賈克斯留不住他太久。」

  「當然留不住。」穆里尼奧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這種怪物,遲早要游進深海的。」

  周五,瑞士尼翁。歐冠抽籤儀式。

  阿賈克斯全隊擠在訓練基地的休息室里,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汗味。

  屏幕上,前蘇聯傳奇門將里納特·達薩耶夫那雙大手伸進了玻璃缸。

  「……阿賈克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對陣,沙爾克04(Schalke 04)。」

  休息室里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還好,不是巴薩,也不是曼聯。」海廷加鬆了一口氣,擰開了一瓶水,「雖然德國佬骨頭硬,但至少能啃。」

  這是一支典型的德甲硬骨頭。諾伊爾把守大門,拉菲尼亞鎮守邊路,前場有高空轟炸機庫蘭伊。這意味著兩場肉搏戰。

  但儀式並未結束。主持人宣布,即刻進行半決賽分區抽籤。

  當達薩耶夫的手再次伸入玻璃缸時,氣氛瞬間凝固。

  「……沙爾克04與阿賈克斯的勝者,將對陣……」


  達薩耶夫緩緩展開了最後一張字條,展示給鏡頭。

  「……巴塞隆納(FC Barcelona)。」

  「嘶——」

  休息室里響起一陣整齊的倒吸冷氣聲。

  剛剛抽到沙爾克04的那點慶幸,瞬間被這個名字投下的巨大陰影徹底吞沒。

  電視畫面切到了巴薩的訓練集錦。羅納爾迪尼奧的魔術舞步,哈維的手術刀調度,以及那個長發飄飄的阿根廷少年……

  解說員的聲音充滿了敬畏:「……毫無疑問,這支由里傑卡爾德率領的巴塞隆納,擁有這個星球上最恐怖的天賦溢出……」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弗洛里斯,坐在角落的陰影里,一言不發。

  他從背包深處,拿出了一本紙頁泛黃的舊筆記。

  翻到中間,在那一頁的最頂端清晰地標註著:Camp Nou (諾坎普)。

  他的手指划過那一行行名字: Ronaldinho (魔術師) Xavi (大腦) Iniesta (舞者)

  最後,他的指尖停留在下方那個用紅色筆觸重重圈起來的名字上:

  Lionel Messi (里奧·梅西)。

  弗洛里斯盯著那個名字,能夠感覺到指尖傳來微微的戰慄。

  「抓到你了。」

  一周後,歐冠四分之一決賽首回合。德國,蓋爾森基興。

  費爾廷斯競技場(Veltins-Arena)。

  德國人向阿賈克斯展示了什麼叫「魯爾區的鋼鐵意志」。整場比賽,沙爾克04就像一台沒有感情的絞肉機,在中場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嘆息之牆。

  沒有藝術,沒有流暢的配合,只有肌肉的碰撞和骨骼的哀鳴。

  弗洛里斯被重點照顧。每一次拿球,哪怕只是轉身,都要面對兩名德國壯漢的貼身肉搏。

  0 : 0。

  阿賈克斯帶著一場令人窒息的悶平回到了阿姆斯特丹。

  次回合。阿姆斯特丹競技場。

  這是一場比首回合更令人絕望的消耗戰。

  90分鐘結束,依然是 0 : 0。

  比賽被拖入了殘酷的加時賽。

  加時賽下半場,第115分鐘。

  阿姆斯特丹的夜空開始飄雨。雨水混合著汗水,讓每個人的球衣都重得像是一副鎧甲。

  場上充滿了球員們體能耗盡後、近乎拉風箱般的沉重喘息聲。雙方的技術動作都已經變形,這不再是足球比賽,這是一場意志力的絞殺。

  看台上的五萬名球迷已經不敢出聲,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個殘酷的點球大戰。

  「跑不動了……」斯內德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汗水順著鼻尖滴落在草皮上。

  第117分鐘。

  弗洛里斯在中圈接到了海廷加的解圍球。

  他的肺部像是有火在燒,雙腿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依然保持著絕對的清明——那是這片混亂戰場上唯一的冷光源。

  「不能踢點球。」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諾伊爾太高大了,反應太快。點球大戰我們是劣勢。」

  必須現在解決。就在這一分鐘。

  弗洛里斯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吸乾這片球場上所有的氧氣。

  啟動。

  這大概是他職業生涯最艱難的一次衝刺。沒有絕對的速度,只有一種要在絕境中撕開裂縫的狠勁。

  他帶球推進,吸引了沙爾克兩名後腰的關門防守。

  「給我!」

  前面的巴貝爾回撤接應。

  弗洛里斯沒有傳給巴貝爾。他利用巴貝爾做了一個掩護,身體向左一晃,騙過了防守重心,然後強行從肋部切入了禁區邊緣。

  三名德國後衛像一堵牆一樣向他壓來,封死了所有的射門角度和傳球路線。身前,那個年輕的巨人諾伊爾已經棄門出擊,張開的雙臂像是一隻遮天蔽日的鷹。


  「有時候,你需要一點邏輯之外的東西。」

  弗洛里斯沒有選擇強行突破,也沒有選擇大力遠射。

  在那個所有人都殺紅了眼、肌肉緊繃到極限的瞬間,他做了一個極其輕柔、極其不合時宜的動作。

  他看著密密麻麻的禁區,右腳腳尖輕輕地插到了皮球底部,然後像是那個在倫敦餵鴿子的老人一樣,漫不經心地往上一挑。

  The Chip (勺子挑傳)。

  這一腳沒有任何力量,也沒有任何殺氣。

  皮球像是一片被風吹起的羽毛,帶著一道高高的、緩慢的拋物線,越過了那道由德國壯漢組成的鋼鐵城牆,也越過了所有人的防守邏輯。

  它輕飄飄地墜向了禁區右側的那個唯一的真空地帶。

  那裡沒有人?

  不,有一個矮小的身影正在發足狂奔。

  韋斯利·斯內德(Wesley Sneijder)。

  當所有高個子都被堵在中間時,這個全場個子最矮的中場,從後排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一樣插了上來。

  他不需要停球。弗洛里斯這腳球給得太舒服了,舒服到就像是把一塊牛排切好了送到了嘴邊。

  斯內德看著那個正在下墜的皮球,咬緊牙關,掄起右腿,在空中完成了一記不講道理的凌空爆射。

  「嘭!」

  這一腳,匯聚了他117分鐘的怒火。

  皮球緊貼著立柱轟入了網窩。諾伊爾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撲救動作,球就已經在球網裡打轉了。

  1 : 0。

  絕殺。

  弗洛里斯用最溫柔的一挑,製造了最暴力的一擊。

  阿姆斯特丹競技場瞬間爆發出的巨大聲浪,像是海嘯一樣,徹底掀翻了球場的頂棚。

  斯內德沒有去慶祝,他瘋了一樣沖回來,直接跳到了弗洛里斯的背上,把他撲倒在泥濘的草皮里。

  緊接著是亨特拉爾、海廷加、甚至連科曼都不顧形象地衝進了場內。

  全隊疊在了一起,像是一座瘋狂的人山。

  被壓在最底下的弗洛里斯,大口喘著粗氣,臉上沾滿了泥漿。他透過隊友們的胳膊縫隙,看著夜空中的探照燈和飄落的雨絲。

  結束了。

  他用一種詩人的方式,殺死了德國人的工業機器。

  他拿到了那張通往諾坎普的門票。

  那裡有諸神,有新王,還有他必須去跨越的最後一座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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