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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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門滑開。

  弗洛里斯對著鏡面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吸了一口氣。宿醉的頭痛還在隱隱作祟,但他覺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手裡那個印著高級珠寶店Logo的絲絨袋子,給了他一種堅實的、物理意義上的安全感。

  推開門。

  預想中溫馨的燈光和等待並沒有出現。迎接他的,是一種反常的、充滿了搬運氣息的凌亂。

  幾個紙箱堆在客廳中央,破壞了原本完美的空間動線。

  弗洛里斯皺了皺眉。這種視覺上的無序讓他感到本能的不適。

  「你在幹什麼?」

  他關上門,把手裡的珠寶袋放在玄關柜上。語氣里沒有慌張,只有一種「你怎麼又在製造麻煩」的疲憊。

  索菲背對著他,正在將書架上屬於她的那些藝術畫冊一本本拿下來。

  「收拾東西。」她的聲音平穩,沒有波瀾。

  「去哪?回巴黎嗎?」

  弗洛里斯走過去,試圖用邏輯去理解這個行為。他甚至還保持著那種成功人士特有的、居高臨下但也充滿耐心的從容。

  「別鬧了,索菲。如果是為了那本雜誌,我已經準備好解釋了。那是公關策略,是成名的稅金。而且……」

  他指了指玄關那個昂貴的袋子。

  「……我買了那條你上次看中的項鍊。五位數。作為補償,這個誠意足夠覆蓋我的過失了,不是嗎?」

  索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穿著Tom Ford的西裝,髮型一絲不苟,眼神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困惑。

  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進行一場交易。

  「你覺得這是可以用『補償』來解決的?」索菲輕聲問。

  「這是平衡。」

  弗洛里斯攤開雙手,語氣真誠,帶著一絲被誤解的委屈。

  「索菲,我們得講道理。我在外面拼命,面對幾萬人的噓聲,面對那些想把我撕碎的媒體,是為了什麼?不僅僅是為了錢。我是為了在這個圈子裡站穩腳跟,為了讓我們擁有選擇權。」

  他走近一步,看著她的眼睛。

  「你父親是外交官,你應該比我更懂這個世界的規則。權力、名聲、地位,這些才是保護傘。我負責在外面構築這把傘,你負責在傘下生活。這是最合理、最高效的結構。我不明白你在鬧什麼。」

  「就是因為我懂,弗洛里斯。」

  索菲看著他,眼神里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了結局的悲哀。

  「我從小就在那種環境裡長大。我見過無數像你這樣的人——穿著昂貴的西裝,端著酒杯,嘴裡說著為了未來,其實眼裡只有自己的倒影。」

  她拿起最後一本書,放進箱子,封上膠帶。

  「我愛上的,是那個在運河邊會因為划船笨拙而大笑的男孩,是那個會用樂高積木給我講歷史的建築師。而不是現在這個……滿口『規則』和『效率』的生意人。」

  「人是會成長的!」弗洛里斯提高了聲音,「我不能永遠當個孩子!我在變強,我在為我們的未來鋪路!」

  「不。你不是在鋪路,你是在砌牆。」

  索菲抱起紙箱,繞過他。

  「你把你自己砌在裡面了。那裡太擠了,裝滿了你的野心和虛榮,已經裝不下我了。」

  「等等。」

  弗洛里斯伸手攔住了她。直到這一刻,他依然沒有感到心痛,他只是感到一種邏輯鏈條斷裂的荒謬感。

  「這不合理。」他盯著索菲的眼睛,試圖尋找哪怕一絲情緒化的波動,「我沒有犯原則性錯誤。我沒有實質性出軌。我帶回了禮物。按照道理,你應該生氣,然後我們溝通,最後翻篇。為什麼結果是『退出』?」

  「因為感情不是數學題,弗洛里斯。沒有公式,也沒有最優解。」

  索菲輕輕撥開了他的手。

  她走到玄關,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備用鑰匙。

  並沒有什麼摔鑰匙的戲劇性動作。她只是把鑰匙輕輕放在了柜子上——就在那個被他遺忘的、藍色的保溫盒旁邊。

  昂貴的鑽石項鍊,廉價的舊保溫盒,冰冷的金屬鑰匙。


  三樣東西擺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極具諷刺意味的靜物畫。

  「那個保溫盒裡有燉牛肉。」

  索菲換好了鞋,手搭在門把手上。

  「本來是給你帶去機場的。但現在看來,你已經習慣了那些高級宴會,應該咽不下這種家裡的味道了。」

  「索菲……」

  「再見,教授。」

  咔噠。

  門關上了。

  沒有爭吵,沒有眼淚,沒有回頭。

  弗洛里斯站在客廳中央,周圍是死一樣的寂靜。

  他以為自己會憤怒,或者會像電影裡那樣衝出去挽留。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眉頭緊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復盤剛才的對話,試圖找到那個導致崩塌的受力點。

  「不可理喻……」

  他喃喃自語,試圖用憤怒來掩蓋心裡的恐慌。

  「簡直不可理喻。」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不是簡訊,是電話。

  弗洛里斯下意識地以為是索菲後悔了。他幾乎是搶著把手機掏了出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魯本(Ruben)。

  他愣了一下,接通。

  「餵?弗洛里斯?你睡了嗎?」

  魯本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很嘈雜,似乎是在車上。

  「明天早上的戰術會提前了。科曼教練剛發的通知,八點就要到。說是要針對費耶諾德做特殊部署。你千萬別遲到啊,老頭子最近脾氣很爆。」

  弗洛里斯握著手機,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我……」

  他想說「我女朋友走了」,想說「我現在感覺天塌了」。

  但話到嘴邊,他咽了下去。

  在這個職業的世界裡,沒有人會在意你的心是不是碎了。地球在轉,聯賽在踢。這台巨大的機器不會因為一顆螺絲釘的情緒而停擺。

  如果不去,他就是不職業。如果他因為失戀而缺席,他就是個軟蛋。

  「……我知道了。」

  弗洛里斯聽到了自己冷靜的聲音,冷靜得讓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會準時的。」

  「行,那明天見。別忘了帶護腿板,明天肯定要上強度。」

  嘟——嘟——

  盲音響起。

  弗洛里斯慢慢放下手機。

  他看了一眼那個藍色的保溫盒,又看了一眼那條沒送出去的項鍊。

  最後,他轉過身,走進了洗手間。

  他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卻逐漸變得冷硬的男人。

  他伸出手,按在鏡子上,仿佛要把鏡子裡那個脆弱的自己按回去。

  阿姆斯特丹競技場,主隊更衣室。

  剛剛頒發的約翰·克魯伊夫獎獎盃被隨意地丟在弗洛里斯的柜子里,旁邊是一雙還沒穿上的球襪。對於這個象徵著「荷蘭年度最佳天才」的榮譽,它的主人似乎還沒來得及給予足夠的尊重。

  弗洛里斯低著頭,正在把長筒襪拉過膝蓋。他的手指修長穩定,每一個褶皺都被撫平,像是在校準一台精密儀器。

  閘門之外,昨晚那把冰涼的鑰匙和空蕩蕩的房間,像黑色的潮水一樣試圖回涌。但他面無表情地在心裡落下了那道幾十噸重的鉛閘。

  「瞧瞧,我們的『年度天才』還在回味昨晚呢」

  一個輕佻的聲音響起。約翰·海廷加光著膀子湊了過來,臉上帶著那種男人之間特有的壞笑。

  他用胳膊肘頂了頂旁邊的斯內德:「那個吻可是上了今早的頭條。怎麼樣?耐克的高管……那種職場女強人是不是特別帶勁?」

  周圍幾個老隊員發出了一陣鬨笑。亨特拉爾正在繫鞋帶,聞言也抬頭看了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

  弗洛里斯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臉上極其自然地浮現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那笑容的標準程度,即便拿尺子去量,兩邊嘴角的弧度也分毫不差。


  「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士。」

  弗洛里斯語氣溫和,仿佛在評價一副畫作,完全沒有接海廷加那層葷段子的茬。

  海廷加顯然沒聽出這層疏離,他還在繼續:「別裝了,昨晚你是不是——」

  聲音戛然而止。

  弗洛里斯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向前走了一步,直接跨過了那條社交距離的隱形紅線,站到了離海廷加鼻尖只有幾厘米的地方。

  海廷加下意識地想後仰,但弗洛里斯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他動作輕柔,甚至顯得有些恭敬,幫這位副隊長把訓練背心翻折的領口一點點理平。

  灰藍色的眸子鎖住了海廷加的左膝。

  「比起我的私生活,約翰,你最好多關心一下這個」

  弗洛里斯微笑著,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語調溫柔

  「剛才熱身的時候,你每一次向右轉身,左腿的支撐時間都比平時多了。你在猶豫。你的十字韌帶在害怕,對嗎?

  海廷加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弗洛里斯幫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終於抬起來,看著副隊長的瞳孔。

  「你的半月板在抗議。你在賭它能撐過這一場?」

  海廷加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原本想說的騷話全部堵在了嗓子眼裡。

  「傑弗遜·法爾范是荷甲變向最快的前鋒。」

  弗洛里斯收回手,保持著那個溫和的微笑,仿佛只是在給前輩提一個小建議。

  「如果你今晚把精力都花在關心我的床事上,而不是保護你的左腿……約翰,相信我,到了下半場,你會不想看明天的報紙的。」

  「那種畫面上頭條,可比接吻難看多了。」

  弗洛里斯後退一步,笑容依舊溫和謙遜,仿佛剛才只是和前輩聊了今天的天氣。

  「加油,副隊長。我們需要你。」

  他轉身走向戰術板,留下海廷加一個人僵在原地。副隊長的臉色有些發白,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膝蓋。

  更衣室里的鬨笑聲不知何時消失了。

  剛從衛生間斯內德有些疑惑地看著這一幕。他沒聽清弗洛里斯說了什麼,但他看得很清楚——那個平日裡咋咋呼呼的海廷加,在那個微笑面前,竟然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就在這時,更衣室大門被推開。

  「好了,先生們。」羅納德·科曼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現在,讓我們來談談PS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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