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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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喜悅,在幾天後的一場家庭會議上,被另一種更成熟、更具現實意義的興奮所延續。

  弗洛里斯的父親,將老球探亨德里克留下的那張便簽,放在了餐桌中央。

  「弗洛里斯即將進入預備隊,」他開口,語氣鄭重,「是時候為他選擇一位專業的經紀人了。這是亨德里克先生推薦的三個名字,我做了一些背景調查。」

  這是一場典型的德維特式會議。父親像審查建築方案一樣,分析了三位經紀人的從業履歷、成功案例和業界風評。母親則更關注他們各自的客戶中,是否有過年少成名但迅速隕落的反面教材。最終,他們選擇了一位名叫巴克(Bakker)的、以穩健和注重球員長期發展而著稱的中年經紀人。

  一周後,巴克先生帶著阿賈克斯俱樂部開出的、弗洛里斯的第一份青年職業合同,來到了德維特家。

  那是一份為期三年的合同,薪水優渥,並且明確了他在新賽季,將作為核心球員,正式升入Jong Ajax(預備隊)。在經紀人和父母的共同見證下,十七歲的弗洛里斯,在客廳的餐桌上,用父親送給他的那支鋼筆,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他寫完最後一筆,父親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母親則激動地擁抱了他。香檳的泡沫再次在家中升起——這一次,是為了慶祝一個職業球員的誕生。

  然而,就在全家還沉浸在這份喜悅中時,變故悄然而至。

  一個尋常的晚餐時間,父親拿出了一封來自紐約的、印著MoMA字樣的信函。他用一種努力壓抑著興奮,但又充滿著矛盾和猶豫的語氣,向家人宣布了他獲得那個千載難逢的工作機會的消息。

  「是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他解釋道,眼睛裡閃著光,「他們正在進行一次史無前例的擴建工程,由日本建築大師谷口吉生主持。他們邀請我加入他的核心設計團隊,負責新展館的內部空間設計。」

  母親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知道,對於一個建築師而言,這個機會,就如同一個球員接到了來自皇家馬德里或巴塞隆納的邀請。

  「……但這意味著,」父親艱難地說完了後半句話,「我們需要舉家搬到紐約,項目周期,至少五年。」

  客廳瞬間陷入了沉默。

  弗洛里斯剛剛用一份三年的合同,將自己的未來錨定在阿姆斯特丹;而父親,卻收到了一個需要舉家搬遷五年的夢想的召喚。兩件天大的好事,卻意外地變成了這個家庭最棘手的難題。

  最終的家庭會議,在一個周末的下午召開。氣氛不再是慶祝,而是充滿了抉擇的重量。

  「弗洛里斯,」母親率先開口,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昨晚並沒有睡好,「沒有什麼比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我和你爸爸商量過了。如果你需要我們留下,你爸爸會拒絕紐約的邀請。」

  父親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眼神里有不舍,有對兒子的擔憂,但也藏著一絲對那個未完成夢想的渴望。

  弗洛里斯看著為了自己準備犧牲職業生涯巔峰的父親,和一臉擔憂的母親。他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他不想成為那個拖住父親腳步的人。

  他急切地搖了搖頭,打斷了母親還沒說完的話。

  「不,爸爸,媽媽,」他身子前傾,語氣有些急促,不像是在發表深思熟慮的演講,更像是在急於證明什麼,「上周我們才為我的合同慶祝過。那是我人生新階段的開始,對嗎?」

  父母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份紐約的邀請,」弗洛里斯看向父親,「就是你的『職業合同』,是你作為建築師的一線隊首秀。我抓住了我的機會,你沒理由放棄你的。這不公平。」

  母親依舊擔憂:「可是,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弗洛里斯抓了抓頭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輕鬆些,「我有俱樂部,有教練,還有索菲。而且,再過幾個月我就十八歲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父親,用了一種更誠懇、也更像父子間對話的語氣:

  「爸,你們已經幫我把地基打得夠深了。真的。接下來的樓……得我自己蓋。如果一直讓你們扶著腳手架,我永遠也蓋不高的。」

  這句話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力量。父親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紅。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需要庇護的孩子,而是一個懂得成全家人的男人。

  最終的決定,在一個充滿了理解、欣慰和一絲不舍的擁抱中,達成。


  ……

  弗洛里斯將這個消息告訴索菲時,他們正坐在運河邊那個屬於他們的老位置。

  他告訴了她所有的事情:第一份職業合同,以及父母即將遠赴紐約的決定。

  索菲安靜地聽著,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當弗洛里斯說完,看著腳下的流水陷入沉默時,她忽然開口了。

  「那你以後,」她看著他,眼神認真,「就得習慣我更頻繁地,去突擊檢查你的冰箱了。」

  弗洛里斯愣了一下。

  「總得有人確保,」她繼續說,嘴角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狡黠的微笑,「我們未來的大球星,沒有每天都只靠冷披薩和可樂過活。對吧?」

  這句溫馨而又充滿生活氣息的玩笑,瞬間沖淡了所有離別的傷感和對未來的不安。

  弗洛里斯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陽光下比運河波光更明亮的棕色眼睛。他知道,即使父母遠行,他在這座城市裡,也並非孤身一人。

  ……

  史基浦機場的清晨。

  巨大的玻璃幕牆外,天空是一種清冷的、黎明前的灰藍色。候機大廳里的燈光,映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顯得空曠而又寂靜。

  弗洛里斯今天穿得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他身上是一件深藍色的、剪裁合身的羊毛大衣,這是母親堅持讓他穿上的。她說,這是一個鄭重的時刻,他不能再像個孩子。

  大衣很重,領口有些硬,磨得他脖子發癢。弗洛里斯不自在地扯了扯領口,覺得自己像個被包裝好的禮物,有些透不過氣。但這身大人的裝扮,確實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成熟、穩重了許多。

  索菲也來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棕色的捲髮被仔細地梳理過,臉上沒有了平日裡的學生氣,多了一份寧靜的、少女初長成時的秀美。

  離別的時刻,沒有太多戲劇性的淚水。母親只是最後一遍為弗洛里斯整理著那個讓他不舒服的大衣衣領,一遍又一遍地叮囑著那些瑣碎的小事。父親則站在一旁,他沒有說話,只是給了兒子一個結結實實的、男人之間的擁抱,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索菲,」母親最後轉向她,也給了她一個擁抱。

  並沒有像託付保姆那樣囉嗦,母親只是貼在索菲耳邊,用一種女人對女人的、盟友般的語氣輕聲說:

  「替我盯著他,別讓他太逞強。他只聽你的。」

  索菲紅著臉,鄭重地點了點頭。

  父母的身影,最終消失在登機口的盡頭。

  弗洛里斯和索菲並肩站在一起,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看著那架承載著他的家人和他的少年時代的飛機,緩緩滑出跑道,然後在一陣巨大的轟鳴聲中,衝上雲霄。

  他下意識地又扯了一下那個緊繃的領口,然後慢慢鬆開了手。

  他感覺自己與過去的那部分人生,被那道噴氣式飛機留下的白色航跡,在清冷的晨光中,清晰地、不可逆轉地,切割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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