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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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3章 有眉目了

  工坊院子裡,墨實盯著地上那塊灰撲撲的石板,看了又看。

  石板是四天前澆築的,今天剛拆的模。

  表面有些粗糙,旁邊還有木模留下的細紋,但邊角齊整。

  旁邊幾個幫忙篩砂碎石的小工也停下動作,朝這邊張望,這已經是調整了三十次配方後的成品了,所有人都希望能夠成功。

  墨實喊人將石板抬到一塊平整的夯土地面。

  他彎腰,撿起靠在牆邊的磚塊。

  他吸了口氣,抄起磚塊就照著石板中間砸了下去。

  「鐺!」

  一聲悶響,石板紋絲不動,砸中的地方,崩起幾點細碎的灰屑,留下一個淺白色的凹痕。

  墨實沒停,又連續砸了幾下。

  每一下都是「鐺」的一聲,石板微微震顫,但始終沒有裂開,而磚塊已經頂不住了,接觸的地方已經成了碎渣。

  他停下手,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凹痕。

  不深,表面一層硬殼被砸掉了而已。

  「打點水來。」墨實說。

  一個小工從旁邊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遞過來。

  墨實接過,將水慢慢澆上,澆完水,他等了片刻,用手指去摳那濕了的表面。

  硬邦邦的,手指摳不動,指甲划過,只留下一道白痕。

  他又走到院牆邊,再次找了塊凸起的磚角,用去磕石板邊沿的位置。

  連著磕了好幾下,磚角被磕掉一小塊,石板邊緣只是有些磨損,沒見豁口。

  墨實放下石板,他轉身,衝著工坊角落裡那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房間喊:「爹!您出來看看!成了!這回真成了!」

  門帘掀開,墨老頭捧著《三國演義》的全本慢悠悠的走了出來。

  「喊什麼。別又是空歡喜一場。」

  說著,墨老頭把這本伯爺特意送來的書小心的放在一旁,才走到石板跟前,蹲下。

  他先湊近看了看被錘子砸出的白點,又聽了聽兒子說用磚塊磕石板的過程。

  然後,他才伸出右手,食指關節在石板面上不同位置敲了敲,聽著發出的聲響。

  有的地方聲音沉實,有的地方略微空些。

  他皺了下眉,但沒說什麼。

  接著,他又用手指使勁按了按濕了水的表面。

  按不動。

  墨老頭收回手,拍拍手上的灰,站直了。

  「有點意思了。配比記死了沒?」他問道。

  「記死了!都在這兒!」

  墨實趕緊從懷裡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遞過去。

  「您看,石灰是窯里第三層出的,取的中段。澄漿土是老河灘下頭的,曬乾碾碎後,又過了三遍細篩。砂是中砂。碎石用的青石,砸成核桃大小。

  比例是按您上回說的,又稍調了調,石灰一份,澄漿土半份略少,砂兩份略多,碎石四份。再加水到能成團,摔地上散開為準。

  攪拌是乾料混勻一炷香,再慢慢加水,又攪了兩炷香。入模後再用棍子捅一遍,給裡面顛實了。

  放在西頭棚子下,頭兩天每天早晚各灑一次水,後兩天每天一次。今兒正好第四天拆的模。」

  墨老頭看著兒子記的,字跡有些歪斜,還沾了點灰,但一條條,一項項,列得很清楚。

  石灰窯的火候記錄,各處料的來源和處理,配比的數字,攪拌和養護的時辰等等,都寫在上面。

  「嗯,這板子看著倒是差不多,但你那棍子捅的還不夠。」

  說著墨老頭抄起一塊磚對著先前敲出來的空洞處狠狠砸了下去。

  只見石板上頓時出現一個坑窪,不過並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

  「看見沒,這配方用起來肯定是可以的,但要做就有就要做好,別因為這些小事情壞了事。」

  墨老頭現在無時無刻都在將自己的處事道理教育給自己兒子,生怕兒子做了錯事,畢竟現在不是在鄉下了,伯爺待他們再好,也得小心點辦事。

  「明白了。」墨實點點頭。


  墨老頭合上本子,遞迴給兒子。

  「就按這個方子,原樣不動,再試三次。一步不許省,一步不許改。三爐出來的東西,都要跟這塊一樣。有一塊不一樣,這方子就不能用,就得繼續試。」

  「是!兒子這就去備料!」

  墨實小心收好本子,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兩個月了,總算是有進展了。

  隨後他就轉身就去招呼那幾個小工。

  墨老頭背著手,看著兒子的樣子笑了笑,隨後重新拿起書繼續看了起來。

  兩個月前,墨家父子帶著小墨染,跟著陳明派來的馬車進了城,住進了信這處工坊院子。

  院子不小,原本是為了囤機織布新修了三間倉庫,結果賣的太好了,倉庫也就用了一間,剩下兩間都是空著的,如今收拾出來,一間做了料場和工棚,另一間隔出兩間乾淨的屋子給他們住。

  院子一角新起了個不大的石灰窯,樣式和墨家以前在山上用的差不多,但砌得更講究些。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陳明過來了。他沒帶多少人,就劉昌傑跟著。

  陳明當時沒繞彎子,直接說了他的想法:

  想弄出一種新的築屋材料,要結實,最好能耐點水,幹得快,用料便宜,關鍵是能像泥巴一樣塑形,幹了之後卻要像石頭一樣硬。

  大概要用石灰、黏土、砂子、碎石這些。

  但他只知道個方向,具體怎麼配,他是一竅不通,不然也不會費勁巴拉的去請他一家。

  墨實聽的仔細,問了些問題,比如要硬到什麼程度這種,耐水又是做的什麼地步。

  陳明說,自然是越硬越好,越耐水越好,但開頭不用求一步登天,先做出比現在常用的三合土明顯強的東西,就是成功。

  墨實心裡有了點底。

  石灰和黏土打交道,他熟。

  但要把這四樣東西混出個新花樣,他沒試過。

  陳明留下話,需要什麼料,需要什麼人手,直接找劉昌傑。

  他走之前還特意交代,給墨染安排了先生,是秦中文的父親。

  說完這些,陳明就走了。

  墨實知道,這是伯爺信任他們父子,他可是急於證明自己。

  而且他爹也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那就干吧。

  墨實先帶著人弄了那個石灰窯,方便自己試驗石灰的火候。

  其餘料也好說。

  黏土,他帶著人跑了京城外好幾個地方,取回不同土樣,晾乾、碾碎、過篩,一點點比較。

  最後選定老河灘下層一種略帶青色、細膩少沙的土,他爹說那叫澄漿土,以前修宮殿磨磚對縫時,調漿用過類似的。

  砂子、碎石,也都選了上乘的。

  但難的是配比。

  頭幾次,石灰放多了,做出來的東西硬倒是硬,但脆,一敲就裂了。

  黏土放多了,軟塌塌的,幹得慢,幹了也一摳一個坑。

  砂石比例不對,要麼鬆散不抱團,要麼密實過頭,裡頭有空洞。

  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院子裡堆滿了奇形怪狀、顏色不一的失敗品。

  有的只能摔碎了重新當填料。

  墨實也是慢性子,面對這麼多失敗是一點不急。

  他記得爹說過,手藝活,急不來。

  他拿出以前學刻碑的耐心,一樣樣試。

  每試一個方子,就用統一的木匣子做模,澆出幾塊同樣大小的方塊,放在避光避風的棚子下,按時灑水養護。

  到了日子,一塊塊拿出來試。

  敲擊聽聲,澆水看變化,拿磚塊砸,往地上摔。

  好的壞的,都記在本子上。

  失敗品堆了小半院子的時候,墨實開始摸到點門道。

  石灰是骨頭,黏土是筋,砂是肉,碎石是骨架子。

  各有各的用處,也各有各的量,過了就不行。

  其實這要怪陳明,他想要的其實是水泥,但甩給他們的問題卻是成品混凝土。


  不過,水泥這東西,墨實在不斷的失敗中已經誤打誤撞弄出來了,石灰石、黏土再加輔料一起高溫燒制,再研磨出來就是。

  他發現這個混合燒制後的粉末比直接加進去用要好用的多,便將誤打誤撞的配方記錄了下來,又改進了幾次,加了點礦石粉之類的進去,黏性出奇的好,流動性也強,而且乾的快!

  而搞定了水泥的配方,其餘的配比就要輕鬆多了。

  漸漸的,失敗品的樣子不一樣了。從一碰就碎,到要用力才碎;從見水就成泥,到能撐一會兒;從干後全是裂紋,到只有細小的龜裂。

  本子上記的方子,也越來越厚。

  前些天,他按最新想出的一個方子,仔細備料,仔細攪拌,仔細澆了四塊。

  心裡有點預感,這次或許不一樣。

  今早拆模時,那手感就不同,實在。

  現在,一板磚下去,一瓢水澆過,他心裡那點預感,成了真。

  這東西,成了,至少,成了第一步,比三合土強,硬,還不那麼怕水。

  伯爺要的東西,有了眉目。

  與此同時,陳明那,他放下手裡剛送來的《新報》校樣。

  最新一期,除了常設版面,還加了篇「乙卯科殿試佳作選登」,排在頭版的是新科狀元周文淵的殿試策論節選,談的正是「知行合一」與實學選用。

  皇榜也在一個月前貼了出來,隨後便是進宮面聖,再到吏部分官。

  周文淵運氣不錯,直接分去了禮部當差。

  除他之外,先前新學的學子們也有幾人排名不低。

  待穩定下來後,這些學子答的試題也可以給人看了,秦中文自然不願意錯過這麼好的宣傳時機,當即就安排上了。

  陳明粗粗掃過,覺得這周文淵確有幾分見識,不枉秦中文在他身上花的心思。

  報紙一出,新學在士林中的聲量,怕又要漲上一截,哪怕是衝著考試也得吸引不少人關注,畢竟在不少不服的人眼裡,周文淵就是靠新學當的狀元。

  但不服歸不服,能高中的學問,怎麼遭也得學習學習。

  以至於秦中文已經分身乏術了,又要當值,又要管報紙,還要給人上課。

  好在新學的課堂上並不像私塾一樣,先生講,學生聽。

  而是大家就某件實務互相討論出一個按照新學理解的答案,而不是一個勁的知吾者也。

  還有高中的那批學子們,也都在空閒時來一起參與,給秦中文減輕負擔。

  陳明放下報紙,看向坐在下首的孟七。

  他現在除了是伯府的管家,還專門負責替陳明手底下的所有產業管帳,為此在府內專門養了一批帳房。

  「伯爺,蒸汽紡織機那邊,開年到現在,統共四十台,每台售八百兩。其中三十台已經交付,貨款已清。另外十台還在運送,收了五成定金,共計兩萬八千兩進帳。眼下還有三十七台的訂單排著,都收了定金。按劉主事走前定的工額,每月最多出十五台,排到了五月後。」

  「催貨的多嗎?」陳明問。

  「多,怎麼不多。尤其是江南和湖廣來的幾位大布商,幾乎是住在了客棧里等。還有北邊來的,說要得急,價錢好商量。不過劉主事走前定了規矩,一月十五台,雷打不動,說不能再多,多了活兒不精細,要出毛病。咱們也按這數回的話。」

  陳明點頭。

  劉昌傑定的規矩對,質量是根本。

  再說,飢餓營銷也不錯,不然這價格還真不好賣。

  「就按這數。定金照收,交貨期和他們說清楚。」

  「是。」孟七記下,又翻過一頁帳冊。

  「另外就是煤鋪。開春天暖,蜂窩煤和煤爐子賣得不如年前,但也沒掉太多。主要是些客棧、酒樓,還有大戶人家,定了常例,每月送多少。外地的單子倒多了起來,山東、

  河南、甚至陝西都有客商來問,想販運過去。咱們按您的吩咐,應下了,但說好了,要等咱們自家鋪子供足有餘,才能勻給他們。運輸這塊,暫時是讓他們自己去找人來拉。」

  「可以。這事讓王漢去談,他清楚。」陳明說。

  蜂窩煤生意進入平穩期,但需求還在,尤其往外鋪開,市場更大。


  不過運輸是個問題,這東西重,且利薄,自己承擔遠途販運現在來看不划算,遠不如讓那些商人自已想辦法。

  除非————

  他想起劉昌傑在弄的火車,又覺得遙遠。

  還是先顧眼前。

  陳明繼續問:「劉昌傑那邊有信來嗎?」

  「有。前日有信差從含山回來,帶了劉匠頭的口信。」孟七回道。

  「說是在礦上安頓下了,正在琢磨新窯。他說那邊礦質不錯,但現有煉法出的鐵,韌性還是不夠。他試了幾種摻料和鼓風的法子,有點眉目,但還沒成。讓您別急,說這事快不了,但有了方向。」

  陳明「嗯」了一聲。

  材料這塊他更是一竅不通,劉昌傑已經設計了一個大致圖紙,但準備動手試驗的時候,他發現一個致命的問題,就是現在的鋼材不行,肯定不能用於做火車鍋爐。

  所以劉昌傑就一頭扎到了含山鐵礦上,靠著陳明的關係在那裡試驗。

  只有材料的問題解決了,這火車才能見著影子。對此,陳明也只能等他的消息。

  沒啥好消息,也沒啥壞消息。

  不過除了產業上的事情,影衛昨夜也匯報了消息,大軍近日就可抵達金山。

  接著,他又問了田莊春耕的事,都還順利。

  正說著,書房外傳來腳步聲,李尋在門外喊道:「伯爺,工坊墨師傅著人急報,說是有要緊事,請您過去一趟。」

  陳明心裡一動。

  工坊那邊,是混凝土的事。

  算算日子,墨實那邊新一輪的試驗,該有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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