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沒有晝夜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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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燃不說話。

  他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省下來的半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

  他把大的一半塞進宋暖手裡。

  宋暖瞪著他,最後還是把餅乾塞進嘴裡,惡狠狠地嚼著。

  ……

  獸籠第三年末。

  一場突如其來的點名打破了所有人的日常。

  凌晨兩點,鐵皮營房的燈全部亮起來,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響。

  迷彩服們拿著名單——不對,不是名單,是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手寫了一串編號。

  「以下編號出列。」

  「012、019、023……031……047……」

  沈燃聽到自己編號的時候,正蹲在角落啃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壓縮餅乾,他抬頭看了一眼宋暖。

  宋暖的編號是031。

  她已經站起來了,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三年的獸籠生活把這個女孩身上所有柔軟的東西都打磨乾淨了,剩下的全是稜角。

  「出列的人,十分鐘收拾個人物品,門口集合。」

  個人物品。

  沈燃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破舊的訓練背心,一條膝蓋破了兩個洞的迷彩褲,腳上的膠鞋左腳鞋底已經磨穿了,走路時腳掌直接踩在地上。

  這就是他全部的「個人物品」。

  門口停著一輛蒙了黑布的軍用卡車,柴油發動機突突地喘著粗氣,排氣管往外噴黑煙。

  三十幾個孩子被趕上車廂,黑布從外面紮緊,車內伸手不見五指。

  車開了很久。

  沈燃靠在車廂壁上,金屬板的震動從後背傳進脊椎,一路往上鑽,震得太陽穴突突跳。

  宋暖挨著他坐,兩個人的肩膀碰在一起,誰也沒說話。

  車身開始劇烈顛簸,柏油路變成了土路,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幾乎不能稱之為路的東西。

  有個年紀小的女孩被顛得嘔吐,酸臭味在密封的車廂里瀰漫開來,所有人都在乾嘔,但沒有人敢出聲。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車停了。

  黑布被掀開的瞬間,山裡的冷風灌進來,沈燃的鼻腔被一股濃烈的腐植土氣味填滿。

  他眯著眼往外看——四周是密不透光的原始森林,頭頂的樹冠遮蔽了大半天空,只有零星幾束光柱從縫隙里漏下來,打在地面的青苔上。

  面前是一個溶洞入口。

  入口大約三米高,兩米寬,被一道焊接粗糙的鐵柵欄封死。

  柵欄上掛著一把軍用掛鎖,鎖面已經鏽蝕,被一層綠色的銅鏽覆蓋。

  一個新面孔出現在柵欄後面。

  那人穿著和之前的迷彩服們不一樣的深黑色作訓服,左臉從眉骨到下頜有一道蜈蚣狀的舊傷疤,疤痕組織增生嚴重,凸起的肉條一節一節地排列著。

  他站在柵欄後面,隔著鏽跡斑斑的鐵條打量外面的三十幾個孩子。

  「進來。」

  沈燃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那條疤痕會跟著嘴角的肌肉一起移動,蜈蚣的尾巴抽搐了一下。

  掛鎖被打開,鐵柵欄推到一邊,三十幾個孩子魚貫而入。

  溶洞內部比外面更冷。

  空氣是濕的,每吸一口都能感覺到水汽往肺里鑽。

  岩壁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深綠色和黑色交雜,指頭按上去能擠出水來。

  更高的岩壁上長著一片片白色的菌絲,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病態的光澤。

  溶洞被分成了若干區域,用角鐵和鐵絲網隔開。

  每兩個人分配一個不足四平米的石窟,窟頂是歪歪斜斜的鐘乳石,最低處幾乎要碰到頭。

  地上鋪了一層軍用睡墊,墊子已經發霉了,表面的綠色霉斑連成一朵朵不規則的圖案,散發著潮濕的酸味。

  沈燃和宋暖被分到了D區的第7號石窟。

  D-7。

  沈燃彎腰鑽進石窟,腦袋差點撞在一根低垂的鐘乳石上。

  他伸手在岩壁上摸了一把,手掌沾滿了冰涼的水珠。

  宋暖跟在後面進來,蹲下身檢查了一遍睡墊的狀況。

  她翻開墊子的一角,底下是一層灰白色的黴菌,還有幾隻受驚的潮蟲四散逃竄。

  「湊合一下吧。」宋暖把墊子翻了個面,稍微乾燥的那一面朝上。

  沈燃沒在意睡墊。他的注意力被岩壁上的東西吸引了。

  有人在石壁上刻了字。

  是正字。

  一筆一畫刻在粗糙的岩石表面。

  沈燃數了一遍。二十三個完整的正字。第二十四個只刻了兩筆,一橫一豎。

  之後,再沒有新的痕跡。

  一百一十七天。

  上一批住在D-7石窟的人,在這裡活了一百一十七天。

  「看什麼呢?」宋暖湊過來。

  沈燃把手收回來。

  「沒什麼,上一個住在這的人留下的。」

  宋暖瞥了一眼岩壁,沒吭聲。

  她把僅有的一條軍用毛毯抖開,拿鼻子湊近聞了聞,皺了皺眉,扔給沈燃。

  「你蓋。你比我怕冷。」

  「你……」

  「廢什麼話。」

  沈燃接過毛毯。毯子上的氣味和睡墊差不多,霉味混著一種說不清的腥氣。

  他沒蓋,把毛毯疊了兩折鋪在地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一起坐。」

  宋暖沒矯情,挨著他坐了下來。

  溶洞裡的燈是用鐵絲綁在鐘乳石上的白熾燈泡,瓦數很低,照出來的光昏黃慘澹,照不透石窟深處的陰影。

  遠處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一滴,一滴,一滴,節奏恆定,沒有盡頭。

  「這地方比叢林還爛。」宋暖拿指甲彈了一下岩壁上的白色菌絲,菌絲斷裂後飄出細微的粉末。

  沈燃點點頭。

  「沈燃。」

  「嗯。」

  「你說那個刻正字的人,是被淘汰了,還是畢業了?」

  沈燃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宋暖哼了一聲。

  溶洞外的鐵柵欄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鎖,重新扣上了。

  沈燃抬頭看了一眼石窟入口的方向。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截鐵絲網和鐵絲網外面昏黃的燈光。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黑得發實。

  他垂下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截鉛筆頭——從獸籠帶來的,藏在褲縫裡沒被搜走。他在岩壁上那個沒刻完的正字旁邊,輕輕畫了一道橫線。

  ……

  山洞裡的訓練從第二天開始,比叢林獸籠兇殘數倍。

  叢林那邊好歹還有白天黑夜的區分,溶洞沒有。白熾燈泡二十四小時亮著,教官想幾點訓練就幾點訓練。

  人的生物鐘在三天之內被徹底攪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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