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虎頭,你怎地這般福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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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徐溪月,她早已倚樓候望多時,才瞧得徐來福二人身影;

  忙展開身形,凌波微步,羅襪生塵,身如柳絮隨風揚,渾似飛鴻踏雪泥。

  打眼望時,徐溪月清秀的臉頰上,柳眉微皺,面帶急色,她落在風火扇上,哽咽道:

  「郎君,十里村來人,言道,家中小四,被大蟲叼走,現下生死未卜。」

  「什麼?」陳庚金眼皮微跳,心下雖早知陳寅虎的假死計策,可他仍舊一下站直身子,面上頃刻湧現驚悚的神色來,捂著胸口,一字一頓:

  「痛煞我也!」

  徐來福忙伸手扶他,駕著風火扇落在城樓上,面色不虞,微微一嘆:

  「向來厄難專挑人,這孩子也太苦了。」

  徐溪月心有千千結,愁緒翻湧,她望著面色煞白的陳庚金,一時難言,猛一下這才察覺到倆人氣息紊亂,忙抬眼去望徐來福。

  徐來福不假思索,暗暗傳音:

  「路上遇到倆個血煞宗的外門弟子,三郎用計賺了一個,可他也受了重傷,此刻再聽這噩耗…」

  徐溪月得知了來龍去脈,忙探下靈識,猛對陳庚金望去,赫然發覺其衣衫下,右胸膛上,果然好大一個血洞,雖已止住流血,可仍舊太過觸目,實在驚心。

  不待徐溪月多想,陳庚金面容扭曲著,顫顫巍巍念道:

  「有勞…爺爺替我向大人復個命,若有見罪,他日我一力擔之…」

  言罷,他掙脫身子,這才調動靈力,猛一下氣血翻湧,搖搖欲墜。

  徐溪月快步上前,細細攙扶住,溫聲道:

  「郎君先待片刻,暫療傷勢,稍有緩和,再去行事…」

  她頓了頓,語氣沉沉,只言道:

  「無論何事,妾與君同往!」

  徐溪月一手穩住陳庚金身形,一手掐訣,五片綠葉一時湧現,合成一道梅花形狀,貼在陳庚金右胸上。

  霎時,綠芒大放,約計十來息,陳庚金身上窟窿,便悄然癒合了。

  再望那徐溪月面色慘白,陳庚金自將這恩情銘記在心,低聲道:

  「勞累溪月,形勢急迫,舍弟生死未明,我…」

  這話還沒說完,徐來福抬手打斷,將風火扇遞給徐溪月,言道:

  「丫頭,你與三郎走一遭,也好有個照應。」

  沒幾時,徐來福望著漸行漸遠的身影,幽幽念道:

  「多事之秋,山雨欲來…」

  看看天色,月明星稀,微風襲襲,陳庚金帶著徐溪月輕飄飄落在小院中,

  田玉蘭幾人見了,忙上前言道:

  「三郎可算還家了…」

  她一臉焦急,望了望徐溪月欲言又止,忽地眼前一亮,輕聲道:

  「這便是溪月弟妹罷?」

  徐溪月自有一股初見夫家的羞澀與急促,將頭埋得低低的,陳庚金忙牽著她手,上前半步,與田玉蘭幾人一一見禮。

  徐溪月望著妯娌幾個,寡姐幼妹,心中苦澀,無聲默道:

  「真如爺爺所言,若他四弟再亡了,郎君這命,也太苦了。」

  「溪月,一路趕來,盡皆靠你使力…」陳庚金望著徐溪月,頓了頓只道:

  「你便暫居院子,將緩一二,若有不虞,我再喚你…」

  言罷,田玉蘭忙道:

  「溪月,舟車勞頓,定然睏乏,不若先小憩片刻?主屋被褥,儘是新換的…」

  她像是想到什麼一樣,望向陳庚金,越發低聲念道:

  「灶上還溫著粥,三郎不妨胡亂先吃上一碗…」

  「有勞嫂嫂!」陳庚金納頭相拜,細細望向徐溪月,目中似有哀求之意。

  「吾輩修士,可鍊氣辟穀,可觀郎君之意,定是要我也應下,由此可見,這二嫂子,真得郎君敬重,日後,我也要禮敬才對!」

  徐溪月本就聰慧,一念間,便想通了關節,於是朗聲道:

  「不瞞嫂嫂,便是溪月也餓了呢!」

  「好好好,我這便端來!」田玉蘭眉眼舒展,不待她動身,小念秋鑽進柴房,徑把碗筷一應傢伙事端出。


  不待多時,陳庚金辭了幾人,大步流星,出了院子,躍地而起,踩著樹梢,如翩燕紛飛,一步二三丈,逕往西邊趕去。

  沒行上幾里路,他的眼前浮現出許多火把來,雖是星星點點的,卻不雜亂,以不緊不慢的速度,向前或是向上。

  這時,一道身影一掠而過,陳庚金想也沒想,便跟了上去。

  不多時,陳家兄弟端坐一處山崖上,其時山風瑟瑟,渾似一道穿堂風,掀起兄弟二人的衣袂翩翩,髮鬢微揚。

  正有一句話,單道此刻的情形:

  「微微風簇浪,散作滿河星,空山不見人,但聞時鳥啼,返景入深林,復照石苔上。」

  兄弟倆相視一笑,皆有言語之意,陳寅虎到底差些養氣功夫,率先念道:

  「兄長且往後看去…」

  陳庚金自將頭往後一轉,只見一頭吊睛白額大蟲,似頭家犬一般,伸著舌頭,哈著粗氣,他不由一愣,狐疑道:

  「這?此虎,似有妖氣…」

  陳寅虎嘿嘿一笑,揚起下巴,故作深沉,嘆道:

  「嘿嘿!兄長眼尖,這大虎正是頭剛入練氣的妖獸,算不得多厲害,唯四爪渾有千鈞之重…」

  他頓了頓,一副渴求誇讚的模樣,只低道:

  「現在麻!它是咱家的了,我給它取了個名,喚作『陳嘯』,希望它能虎嘯山林,庇護家中!」

  「虎頭好運道!」陳庚金心知陳寅虎的小心思,他也樂得誇讚,於是,連說好話。

  月光下,陳寅虎的眉毛翹得高高的,嘴角止不住上揚,卻是故作深沉,只嘆道:

  「兄長謬讚矣…也就馬馬虎虎了…」

  陳庚金低眉淺笑,掏出那血煞宗修士的儲物袋來,溫聲道:

  「虎頭以後行走,可佩戴此袋,那前輩定有大有來歷,其儲物袋也應避免少用,減少暴露的風險。」

  「言之有理!」陳寅虎拿起眼前黑不溜秋的儲物袋,端詳片刻,暗暗探進神識,只見得其中堆積著數十塊晶瑩剔透的玉石,一瓶丹藥,一本秘籍,以及那馬首面具,他不由問道:

  「哥,這些玉塊,莫不是那所謂的『靈石』?」

  話猶未了,陳寅虎靈識一動,忙將裡面物件全部取出,細細打量起來。

  「然也!」陳庚金點頭回應,不待他有過多言語,又聽陳寅虎問道:

  「這些物件怎麼來的?」

  陳庚金想了想,將一連串的事情,盡數告知,末了,他頓了頓,低聲道:

  「此後,還望小四暗中多多觀察於她,若無害人之心,明面上的事情,隨她向王家稟告。」

  「下次再遇此類事件,須以保命為上。」陳寅虎一本正經,緩緩言道:

  「唉…何必如此麻煩?哥,你早點和三嫂,生個孩子,不就行了?到時,這女人有了孩子,便是不為你著想,也會為了孩子欺瞞王家,幫咱家打掩護的。」

  陳庚金神色恍惚,微微一嘆:

  「我們不也是娘親的孩兒嗎?」

  空氣一時沉默,兄弟倆都有些興致缺缺的模樣,足足安靜了幾息,陳寅虎腦中猛然傳來陳嘯哀求的嗓音:

  「主子,可以將那瓶丹藥,賜給小人嗎?「

  陳寅虎拿起黝黑髮亮的瓷瓶,端詳許久,看向陳嘯,出聲問道:

  「這丹藥飽含血氣,你便是需要這血氣嗎?「

  陳曉忙點頭回應,陳寅虎放下瓷瓶,拿起書本,快速一掃而過,言道:

  「這【血煞功(練氣篇)】,端的好一本邪功,采人血、煉魂魄,比我修行的【玄煞養元訣】,還要陰狠幾分,但凡是為活物,皆可採補。」

  陳庚金接過話茬,只道:

  「那血煞宗與御獸宗,互為敵對,家中不宜修煉,不過其中的【血影遁】卻可研習,生死關頭,多一份手段,便是多一分活命的可能。」

  他不作停頓,望著陳嘯念道:

  「一粒丹藥,至少是上百人心頭血煉成,你既跟了小四,此後須得謹記,不可貪戀此道,胡亂殺生,為我家遭致禍端。」

  陳嘯不作思索,朝上叩頭,陳庚金見了,言道:

  「給它罷,也算物盡其用了。」

  沒幾息,陳嘯將幾顆丹藥囫圇一口吞了,化作小貓大小,躺在陳寅虎身旁,昏昏欲睡。

  「睡罷,睡罷,好好煉化…」陳寅虎拍著陳嘯小虎頭,他矚目望向陳庚金,取出那狼狽屍體來,言道:

  「這兩狼妖,應也能值些靈石,且先冰封起來,待兄長傷勢好轉,陳嘯甦醒,我往外尋個交易之地,看看能否換件趁手的兵器?」

  「九原郡城,一州之府,那裡應有交易之所…」陳庚金想了想,言道:

  「這馬首面具,具有阻隔靈識之效果,虎頭可取之佩戴。」

  他頓了頓,再道:

  「交易之事不急,眼下你應先將五鬼煉出,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後,屆時,你我同走一遭!」

  好叫諸位知曉,陳庚金言語中的五鬼,正是【玄煞養元訣】當中的手段,又稱「五鬼搬財術」,煉出五隻小鬼,可穿牆遁地,迷人心智,多數習得此術者,多行盜寶、斂財之事,故而選取「搬財」二字。

  當五鬼大成,便可反哺修為,是故,又稱「五鬼入命」。

  陳寅虎啞然失笑,搖頭嘆道:

  「那真不知,得猴年馬月了?」

  聞聽此言,陳庚金拉下麵皮,冷聲道:

  「吾等修士,壽元漫長,正因如此,修行一道,不在爭先,而在滔滔不絕,絕不能因一時一事而氣餒,應當謀劃百年之功,笑到最後,才是贏家。」

  他眸光流轉,又道:

  「靈液既能替代玄煞之氣,定也能助你煉出五鬼,日後你便在此鑿個洞府,潛心修煉,家中諸事,自有我來操持,五鬼不出,你便哪裡也不能去!」

  陳寅虎一時語塞,腹中微嘆:

  「只是委屈兄長,甚麼好東西都緊著我來。」

  他深深一嘆,沉聲道:

  「皆依兄長!虎頭,定早日煉出五鬼!」

  忽一下,陳寅虎目中閃過一抹遲疑,慢慢言道:

  「哥,以虎頭拙見,王家之事,不論是那王亓也勝出,還是那王沖勝出,咱們都只能伏低做小,不若暗中扶持那不安份的王少華?」

  陳庚金默默點頭,言道:

  「我亦有此念,只是急不得,須得徐徐圖之…」

  他不作停頓,站起身來,語氣帶笑:

  「你既行了『假死之計』,那便把外衫脫來,讓我將此計了善完備!」

  ……

  看看天色,烏雲遮月,幾近三更天了。

  陳庚金帶著一件沾滿鮮血的襤褸外衫,進了小院,雙眼通紅,悲聲道:

  「虎頭,你怎地這般福薄?」

  這話一出,驚出田玉蘭徐溪月幾人,小念秋見了,三步並作一步,跑到陳庚金身前,捻起那外衣,淚如雨下,哀聲道:

  「這?這正是四哥外衫…」

  不待他人上前,陳庚金閃身進到中堂,撲通跪地,嚎啕大哭起來:

  「父兄…三郎無能,未能保護好小四…」

  他哭著哭著,將頭重重著地,連連叩首,每叩一次,皆有沉悶的聲響傳開,田玉蘭幾人亦是來到神龕下,雙膝著地,小聲啜泣起來。

  在這一夜當中,哭聲就未斷過,淒悽慘慘戚戚;

  許是陳慶生陳江河新亡,一時間勾起陳家眾人的哀緒,甚是真情流露,外人難辨真假。

  天色漸明,進山的人陸陸續續返回了,田祁李文恭等人,齊齊跪在小院前,聽候發落。

  田祁自打昨日心神便一直緊繃著,此刻,他目光灰暗,咽下一口津液,抽出腰間長刀,一臉絕然,高聲道:

  「三公子,皆因田祁布置不當,這才害得四公子命喪虎口,田祁死罪,唯願下輩子,結草銜環再報公子厚恩!」

  話猶未了,田祁狠狠把打放在脖子上,雙目一閉,就欲自刎。

  這時,一支直直飛出,將田祁手中的長刀打落,眾人望時,陳庚金化作一道殘影,立在台階上,沙啞道:

  「田大哥不必自責,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只怪小四福薄…」

  他頓了頓,低沉道:

  「若實在自責,不若打磨己身,勤練本事,待家中危難之時,再灑熱血!」

  這兩句話的音量不高,可卻讓所有人羞愧難當,他們沒有豪言壯志,沒有高聲吶喊,只齊齊咬牙,道了個「諾」字。

  幾日後,陳慶生墳頭旁,又添了一座衣冠冢,正是:

  「悵望北山腰,青草沒新墳。點點殘花墜,片片新葉落,日暮風塵嘆,人心自哀思。烏啼鵲噪,興味蕭然,風光煙火,素衣莫起,紛紛紙灰,都作白蝶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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