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君臣對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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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間,風掃薄雲,碧空萬里。

  陳庚金進了院中,不顧陳寅虎喚他,正對著田玉蘭,插燭也似的拜了六拜,悲戚道:

  「嫂嫂,父兄殯天了…」

  田玉蘭聽了這話,哪裡還能在凳子上坐得住,猛地跳將起來,面色煞白,眸光呆滯,久久難言。

  陳寅虎一臉不可置信,面上頃刻湧現出驚悚的神色來,連連問道:

  「老三,你…你在說甚麼?」

  約有三息,田玉蘭淚眼婆娑,搖頭晃腦,眸光黯淡,嘴角微揚,小聲嘀咕道:

  「三叔莫要打趣嫂嫂,相公他…他定有要事耽擱了,這才沒陪你一同返家,對是不對?」

  陳庚金忙把淚眼別過,緩了幾息,忽一下,跪倒在地,無力念道:

  「小三豈敢拿父兄生死來玩笑?」

  他揚了揚左手空蕩蕩的衣袖,腦中一下湧上父兄慘死的畫面,癱倒在地,亂做一團,哽咽道:

  「父兄皆被一頭,人面蛛身的妖獸所殺,我這左臂,也是那妖獸所害,王家此次徭役,調集了千二百餘人,作用便是,拿我們當作血食,吸引那些妖獸…村中二百餘人,也只我一人得歸…」

  這句話一經傳開,陳寅虎嚎啕大哭,仰天罵道:

  「賊老天,汝欺人甚也!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小念秋忙從屋內跑出,雙眼微紅,卻固執不肯流下一滴淚水,只將雙手去拉陳庚金,言道:

  「起來!起來!而今你是最大的,爹爹二哥後事,還得你來支棱!」

  再一望時,田玉蘭整張臉,渾似土灰似的,無了半點血色,目光呆滯,兩行清淚,淌了一臉。

  她的唇齒張合,卻如喉嚨啞住了一般,並無半點聲響發出,眼前昏昏沉沉的,一片火辣辣的陽光,也幻化成了密密麻麻的星光。

  忽一下,田玉蘭仰面朝天,雙腿一翻,似腳下打滑一般,就欲摔倒之時,田祁連忙閃出身形,伸手扶住,在她耳邊喊道:

  「玉蘭…玉蘭…你可不能倒下了,即便不為了自己,也得為了孩子想想啊…」

  世上有句箴言,道盡所有良善慈愛的女子,正是「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只見得田玉蘭猛然張眼,站直身形,連連甩頭,自顧言道:

  「孩子…孩子…我的兒…」

  隨著這話語緩緩傳開,她的面上也換上了一副堅毅的神色來,轉頭對著陳庚金陳寅虎言道: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三郎四郎,莫作女兒態,若是相公與公爹泉下有知,會不高興的!」

  ……

  看看天色黑了,因無屍骸,陳家眾人在中堂,設了兩個靈床子,一左一右,分別書寫著:

  「先考一陳公一諱一江河一府君一之一尊位」

  「亡兄一陳君一諱一慶生一之靈位」

  香燭冥紙,一應白事規矩,盡有安排去。

  田玉蘭哭了大半響,哭得撕心裂肺,情到深處,早把雙眼哭腫了,便是嗓子也啞了。

  好叫諸位道友知曉,世上有三種哭泣,有淚有聲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無淚有聲謂之號。

  似田玉蘭這般,絕非作偽,故而小念秋哭著求她,回房將歇一二,於是妯娌二人,相伴回房裡去了。

  村中眾鄰見了,皆來拜謁,磕頭納香,每有一人前來,按照習俗,陳庚金陳寅虎就倒磕還禮。

  看看院中聚集的村鄰越發多了,陳庚金自蒲團上起身,立在人前,彎腰曲背,言道:

  「小四代父兄謝過諸位阿爺、姥姥、嬸嬸,嫂嫂阿姐,前來送他們最後一程…」

  他頓了頓,復又念道:

  「想來大傢伙也為自家人消息而來,小三本想瞞著大家幾天,可眼下,若不道個真假,只怕大家心有不甘…」

  末了,陳庚金深深呼出一口濁氣,沙啞道:

  「村中友鄰,唯我一人,得以生還,還望…還望大家節哀!」

  霎時,整個小院哀嚎一片,哭聲不絕,更有甚者,上前幾步,罵道:

  「你個陳三郎,莫要瞎說,俺相公定還活得好好的!」

  「就是,就是,你自家死了家人,便來咒我們家,端的是什麼惡毒心思?」


  陳庚金望了一眼立在院牆掛白帶孝的李文恭,背過身子,越發大聲說道:

  「大家心意,我家已然收到,院子狹隘,不便留客,就請回吧!」

  李文恭自是心領神會,舉刀上前,怒道:

  「你個不識好人的毒婦,休得誹謗我家公子,想要撒潑,滾到別處去撒,再敢聒噪半句,頃刻讓你人頭落地,刀下閉嘴!」

  婦人們瞧見李文恭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心中自是膽怯,碎碎念念皆是出了院子。

  院子一下清冷了,陳庚金轉身念道:

  「李大爺葬在何處?」

  李文恭聽得詢問,忙把身子彎下幾分,拱手道:

  「啟稟公子,那李大爺葬在他自家的一塊地里,那處埋骨地,是小人從幾位大爺口中得知的,都說,『那李大爺生前就愛念叨,他就早看淡了生死,那天撒手人寰了,便往那塊地里葬』…」

  「也好!」陳庚金望了望父兄牌位,微微一嘆:

  「莊稼人與黃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死後葬在自個勞作了一輩子的地里,也算落葉歸根了。」

  「公子!」李文恭上前半步,附身湊到陳庚金耳邊,低語道:

  「有些事,唯恐污了公子玉手,便由小人代勞罷…」

  陳庚金目色幽幽,深深盯著李文恭,喝道:

  「誰人無父母家人,你是石頭縫迸出的嗎?」

  他不待李文恭答話,一腳踹出,罵道:

  「我且與你言之,我家刀下不斬婦孺,不斬村鄰,若再敢教唆我做些惡事,我必殺你!」

  李文恭忙跪地磕頭,語氣沉沉:

  「公子仁慈,小人拜服!」

  「你這廝,竟反倒起了試探我的心思…」陳庚金舉高臨下,目中不見喜怒,只道:

  「戲文上說,『賢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若你覺得我家山頭小,無你這頭鳳凰的棲身之所,自可離去!」

  他蹲下身子,言道:

  「抬起頭來!」

  李文恭緩緩抬頭,唯見得一雙深邃的眼睛,如林下幽泉一般,深深盯著他,頓感後脊發涼,額尖重重著地,沁出血來,忙道:

  「小人知罪,還望公子責罰!」

  「你這就沒意思了…」陳庚金搖頭嘆息,猛地邪魅一笑,念道: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或者你自己來取!」

  李文恭額頭冒汗,匍匐在地,顫顫巍巍念道:

  「小人不敢…」

  陳庚金一把抓起李文恭發冠,平靜念道:

  「本公子少了一條左臂,你可願為之?」

  「願為公子臂膀!」李文恭眼眶泛起水霧,帶著哭嗓,越發低聲說道:

  「文恭幼時家道中落,奔走四方,未有如遇公子者,今得相隨,大慰平生,雖肝腦塗地,亦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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