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頭鹿引起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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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捲地,一地霜雪。

  鹿梁山上某處低洼里,只見兩個草帽慢慢探出,隨之而來的便是四隻炯炯有神的眼珠子。

  陳家老爺子並陳家二郎,一人舉著一把長弓,引而待發,大氣不敢喘一個,緊緊盯著不遠處的鹿群,心中默默盤算著距離。

  忽地一下,二人對視一眼,神色凜冽起來,只見兩支箭矢同時射出,穿過呼嘯的寒風,直直鑽進兩頭麋鹿的胸膛。

  鮮血噴涌而出,兩頭麋鹿踉蹌倒地,卻有一隻掙扎著爬起身,對著前方奔去。

  「老咯,老咯!」

  陳江河望著雪裡散作梅花狀的一地血跡,神色頹然,深深一嘆:

  「我等凡人,終究難逃天命,不服老不成啊!」

  陳慶生低眉瞧著抽搐的、嗚嗚咽咽的麋鹿,從腿上掏出匕首,一把刺進麋鹿喉嚨里,面色平靜,念念有詞:

  「世道艱難,我父子為求生計,不得已而為之,便給你個痛快,以作酬謝!

  陳江河顧不上心中的淒涼,趕忙從腰間取下水囊,將水倒出,接取鹿血來。

  不多時,老爺子將水囊掛回腰間,正色道:

  「追!那鹿中了一箭,必定跑不遠,不然咱爺倆忙活一宿,只夠進林子的錢,只等於白白給王家做短工了…」

  陳慶生自然也有這樣的心思,可他也不願老父太過勞累,只勸道:

  「爹,您老帶著麋鹿下山等我,兒子去去便回…」

  「說甚胡話!」陳江河面色微紅,佯怒道:

  「來時倆父子,回時父子倆…」

  話語未落,張腿就尋著血跡跑去,陳慶生瞧見此幕,呼道:

  「爹啊,雪可大咧,您老慢些!」

  許是兩里路,又或是三里路,甚至更遠。

  父子倆駐足站在一塊斷崖上,神色有些頹廢,陳江河難掩失望,低聲道:

  「都怪爹,非要逞強…」

  陳慶生也不惱,只彎下腰,凝目望了望,一灘血跡鑽入眼來,欣喜道:

  「爹您瞧,至多三五丈,兒子借著繩索,半柱香便回!」

  陳江河上前半步,蹲下身去,細細看了幾息,搖頭道:

  「不妥不妥!這石崖太過陡峭,而今更是大寒時節,再添幾分兇險,假使你有個好歹,你讓爹怎麼和玉蘭交代?」

  在老人言語間,陳慶生早取下繩索,就近拴在一棵樹幹上,又將繩子的另一頭,綁紮在自己身上。

  他展眉淺笑,朗聲道:

  「爹,您且崖上一觀,看看兒子有沒有埋沒您手把手教的本事…」

  陳江河稍稍側目,便已瞧見兒子縱步躍下山崖,心下大急,身子打顫,道:

  「你…你個瓜慫…」

  這是陳慶生的乳名,山野小村、農戶人家,幾乎每個孩子都有個賤名,流傳已久,名字越差,越好養活。

  老人緩了幾息,強行鎮定下來,他趴在崖上,瞧見陳慶生搖搖晃晃蕩在空中,倒吸一口涼氣,眼皮也不敢眨一下,就這麼一直望著,直到平安落地,這才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心中悲戚:

  「都怪我不是東西,早早家中數代積累揮霍一空,一家六口一應用度全落在瓜慫身上,便是玉蘭腹中孩兒也快到了臨盆之時,他方才如此拼命…」

  也不怪陳江河生出這樣的想法來,他年輕時尤其愛賭,每每打到獵物,換了銀錢,就往賭坊一坐,爹娘來勸也沒用。

  十賭九輸,年近三十家中值錢的物件,除了祖宅幾乎全都被典當還了賭債,輸得個一乾二淨。

  便是自己的媳婦兒,也是逃難而來的俾妻,人家不要彩禮,只求有個落腳的地方,三十好幾才成了婚,有了陳慶生後,才慢慢轉變了性子,開始顧起家來。

  餘下的三兒四兒么女,現今最大的不過十四歲,老伴也在八歲小女落地那天,難產而亡。

  陳江河從小到大,幾乎沒怎麼哭過,便是老伴離去的那一天也沒落淚,但此刻,他卻好不爭氣,眼角的淚滴怎麼也壓不住,順著臉頰淌了一地。

  陳慶生將淌血的麋鹿拴得死死的,抬頭喊道:

  「爹,還得勞您將這鹿拉上去,再把繩子遞下給我…」


  「好好好!」陳江河抹著眼淚,哽咽回道。

  四丈多的高度,陳慶生難免也見著了陳江河的異樣,他奇怪至極,心道:

  「爹他怎麼哭了?真是少見…莫非是風太急的緣故?」

  陳慶生正欲開口,幾片羽毛鑽入眼來,他蹲下身子,扒開一堆枯黃的雜草,只見一個四四方方的洞口,凝神去望,洞中十分幽暗,卻有著點點珠光閃爍,如同黑夜的星辰一樣明耀。

  「莫非某個強人將偷盜而來的珠寶,藏匿於此?」

  一念生,百念動,陳慶生一下想到家中光景,心中一點點少得可憐的、怕被報復的想法,頃刻煙消雲散,蹙眉道:

  「幹了!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

  陳慶生定下計較,當即爬進洞去,在一片昏暗中,模模糊糊看見了一件破爛衣衫覆蓋在一堆人骨上。

  他心中一凜,不覺驚出了一身冷汗:

  「尋常百姓,親人死後誰家不去尋個藏風聚氣的好地方,以供親人長眠?這崖洞正值風口,絕不是什麼好的墳場,況且還得瞞過王家,將人帶來此處…」

  珠光閃閃,近在眼前。

  當下陳慶生也顧不上別的,只伸手掀開衣物,對著那光點抓去,陣陣冰涼之感傳來,拿近一瞧,竟是一隻巴掌大小紫金的葫蘆。

  「怪不得珠光閃爍,原是這般貴重之物…」

  小葫蘆沉甸甸的,足有十來斤之重,陳慶生撣去塵土,心中火熱起來:

  「莫非是足金鑄造?」

  逼仄的洞內,連翻個身都略顯困難,加之白骨森森,陳慶生也歇了一探查究竟的想法,只原模原樣緩緩退出。

  忽然,一隻灰灰的布袋,鑽入眼來,不由使他狐疑道:

  「這是裝錢的荷包不成?」

  光線明亮,陳慶生心頭喜悅,來不及打量懷中的兩樣物件,便聽得陳江河喚他:

  「二郎,快快上來…」

  「好咧!爹!」

  陳慶生爽朗回了這麼一句,隨即將自己綁得牢牢的,全認無誤後,使出渾身力氣,如同一隻猴一樣,興奮地遊走在山崖上。

  攀登的過程,並不漫長,只在陳江河懸著的心間起伏著,不過半盞茶功夫,老人就長長呼出一口氣,板著臉低聲道:

  「你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孤寡漢子,行事之前,總得先想想家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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