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停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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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島荒原的風,掠過「脈點」樞紐那個巨大的銀色穹頂,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和細碎的冰晶,永無止息地呼嘯著。

  試驗場內部,往日的熱鬧景象早已蕩然無存,如今留在這裡的,是一種被驟然抽空生命後的寂靜。只有通風系統維持最低功耗運行的微弱氣流聲,提醒著這裡並非完全的廢墟。

  「動作快點!小心碰撞!這些晶體陣列經不起任何磕碰!」伊戈爾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暴戾。

  他對著耳麥低吼,指揮著遠處平台上那幾台如同玩具般渺小的工程設備。它們正用極其緩慢的速度,將封裝好的磁約束保護箱內,已激活的陣列模塊逐一卸載下來,準備運往地下深處的安全倉庫封存。

  「伊戈爾!」一個冷靜的女聲從他側後方傳來。

  丹雅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她穿著厚重的防寒服,臉上寫滿失落。她手裡拿著數據板,上面顯示著各個系統的休眠狀態曲線。

  「第三區的能量泄放已經完成,但核心環的磁場衰減曲線有輕微異常,比標準封存程序預測的慢了0.7個百分點。我建議延長監測時間,確保絕對安全後再進行物理鎖定。」

  伊戈爾重重地點了點頭,但他緊繃的下頜線卻顯露出某種並未完全釋然的態度。

  丹雅輕輕嘆了口氣,她想起幾天前即將測試時,巨大的能量在這個環內奔騰流轉時發出的光芒。而現在,只有安全燈投下毫無生氣的白光,依舊能勾勒出它龐大的輪廓。

  就在這時,主控台的方向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提示音。一名年輕的技術員的聲音透過伊戈爾的耳麥響起:「伊戈爾博士、丹雅博士,剛剛收到基地外圍傳感器的警報,東南方向有強降雪雲團正在快速接近,預計一小時後將覆蓋本區域,能見度和交通可能會受到嚴重影響。」

  伊戈爾和丹雅同時抬頭,透過主控大廳上方巨大的強化觀察窗向外望去。原本灰濛濛的天空,此時已被鉛灰色的雲層吞噬,遠處的山脈輪廓也已開始變得模糊。

  暴風雪要來了。

  「通知所有外部作業單位,加快進度!半小時內,必須完成所有露天設備的固定和防護!後勤通道提前封閉!」伊戈爾立刻對著耳麥下達了一連串指令,而緊鎖的眉頭卻似乎是為了困住更深層的憂慮。

  丹雅低頭快速操作著數據板,她調出倉庫區的監控畫面和封存清單,指尖在屏幕上划過,確認著最後一批關鍵部件的入庫狀態。

  爾後,她抬起頭,再次望向窗外。

  風雪的前鋒已經觸及基地的外圍防禦網,漫天飛舞的雪沫讓整個世界變得混沌不清,迅速吞噬著遠處的一切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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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老的石砌拱窗外,英格蘭典型的灰濛濛天空下,細雨無聲地浸潤著庭院裡修剪整齊的草坪。溫暖的階梯教室內,空氣中混合著舊書、粉筆灰和咖啡的氣息。

  馬丁·肖站在講台前,身後黑板上寫滿了關於高維時空曲率演化的複雜方程。他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語速比在GSC基地與人討論時慢了不少。眼神在掃視學生時,也會不自覺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仿佛在評估這些年輕面孔的未來。

  他剛剛講解了一個關於宇宙常數在局部時空失效條件下行為的最新推論,正準備進入下一個環節。

  「因此,如果我們將彭羅斯的共形循環宇宙學與這個模型結合,或許能對『時空褶皺』的生成閾值有新的認識……」馬丁的話音未落。

  「肖教授!」一個臉色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男生猛地舉起了手,幾乎沒等馬丁點頭便站了起來,這人手中緊緊攥著一本邊緣已經磨損的平裝書——正是斯特里克的《上帝的陷阱》。

  「您的理論很精妙,但這是否又一次證明了,人類試圖用有限的數學工具去強行描述乃至操控遠超我們理解範圍的宇宙現象,本身就是一種致命的傲慢?」卡爾的聲音清晰而尖銳,打破了課堂原本的學術氛圍。

  面對斯特里克的信徒,馬丁的眉頭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但他還是努力的保持著自己語氣的平靜:「卡爾,科學的發展本身就是不斷逼近真理的過程。傲慢與否,取決於動機和方法,而非目標本身。」

  「動機?」卡爾再次不客氣地打斷了馬丁,他舉起那本書,像舉起一件武器。

  「斯特里克在《上帝的陷阱》里早就預言了!任何文明,當它的技術野心膨脹到開始試圖重構時空本身時,就會觸發宇宙的『免疫機制』!就像『創世之火』和『時空穩定錨』根本就不是什麼拯救文明的方舟,它是我們文明給自己挖的墳墓!那些所謂的『褶皺』,根本不是自然災難,而是宇宙對癌細胞的自愈清理!」


  教室里一片譁然,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不少學生臉上都露出了深思,顯然,這種觀點在年輕一代中頗有市場。

  馬丁臉上的肌肉繃緊,他的聲音沉了下來,甚至帶著些許警告的意味:「卡爾同學,將科幻小說的寓言等同於經過嚴格驗證的科學理論,是極其不負責任的。斯特里克的書中那些悲觀的隱喻,不是物理教科書。」

  「那您如何解釋『脈點』的失敗?如何解釋GSC在全球範圍內遭遇的抵制?如果『創世之火』真的那么正義且必要,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像斯特里克這樣優秀的科學家站出來反對?為什麼普通人會用身體去阻擋施工車輛?因為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這是道德和生存哲學的問題!你是在用我們所有人的未來,進行一場勝算渺茫的賭博!」卡爾毫不退縮,步步緊逼。

  「夠了!」馬丁猛地提高了音量,右手重重拍在講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粉筆灰被震得簌簌飄起。

  他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但數月來積壓的壓力卻在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湧:

  「你,還有那些舉著牌子的人,你們坐在舒適的教室里,享受著現代科學帶來的一切便利,卻在這裡輕飄飄地用從小說里看來的詞句,否定那些在實驗室里不眠不休,試圖為文明尋找一線生機的人的努力!你們以為『陷阱』是什麼?是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然後假裝危險不存在嗎?!」

  他喘著粗氣,胸膛起伏,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看到的是學生們或驚愕,或不以為然的臉。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細雨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的沙沙聲。

  幾秒鐘後,馬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自己的情緒。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方程,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年輕而複雜的眼神,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席捲而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深深的疲憊:「……抱歉。今天的課就到這裡。關於共形循環理論的延伸閱讀材料,我會發到課程網站上。」

  他沒有再看卡爾,只是默默地開始收拾講台上的講義和筆記本電腦。

  學生們在沉默中陸續開始離開教室,沒有人再上前提問。

  馬丁最後一個走出教室,輕輕帶上門。空蕩的走廊里,燈光昏暗。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深吸了口氣,閉上眼。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走廊盡頭的布告欄上,一張新貼的海報異常醒目——那是「蓋亞之子」劍橋分部的活動通知,宣傳一場關於《上帝的陷阱》與「人類文明出路」的討論會,海報中央是斯特里克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馬丁猛地站直身體,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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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茶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氣。

  鄭輝提起小巧的紫砂壺,水流穩穩地注入三個白瓷杯中,動作舒緩。現在的他與三個月前在GSC總部指揮中心裡的那個雷厲風行的項目負責人簡直判若兩人。

  蘇茜坐在他身旁,手指輕輕攏著微燙的茶杯,目光掃過窗外一方小小的庭院,幾竿修竹在微風裡輕輕搖曳。她穿著一件寬鬆舒適的針織衫,神色間帶著產後才一個多月特有的疲憊感,她坐下的動作比往常緩慢些許,但更多的是回到熟悉環境裡的那種鬆弛感。

  坐在他們對面的,是陳斌傑。他比三年前發福了些許,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身上早已褪盡了銳氣,多了幾分學院派學者的溫和。

  「真沒想到,繞了一大圈,最後是這種局面下,我們三個能這樣坐下來安心喝杯茶。」陳斌傑吹開茶湯上的熱氣,語氣帶著些許感慨。

  鄭輝放下茶壺,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弧度:「是啊,當初在『星穹』沒日沒夜熬的時候,總想著等項目有突破了一定要好好聚一次,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年。」

  「沒到十年吧?」陳斌傑有些不是很確信,輕輕啜了口茶。

  「九年多,鄭哥當年是清明節前後從院裡離開的,準確點算的話,還差兩個月就能有十年了。」蘇茜輕聲接過話,目光低垂,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她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勾勒出那段往事在記憶中的刻痕。對於當年幾人之間的風波與離散,她始終記得很清楚。

  一陣短暫的沉默籠罩下來,帶著對逝去時光的唏噓。陳斌傑輕咳一聲,開口問:「說起來,當年的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到現在都沒弄清楚。」

  鄭輝和蘇茜相視一笑。


  「是阿雅不小心泄密的。」鄭輝又將當初丹雅找到自己坦白的整個事情說了一遍,幾人又是一陣唏噓。

  提到丹雅,陳斌傑不禁問:「阿雅後來不是也跟著你們進GSC了麼,她現在在哪,你們都放假了,怎麼這次沒叫上那小姑娘一起過來?」

  蘇茜也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牽掛:「項目暫停後,大部分團隊都撤下來休整了,但核心模塊需要有人值守維護。阿雅主動留在了基地,帶著一個小團隊負責系統的日常巡檢和數據備份。」

  「那地方現在應該很冷清了。」鄭輝說著也輕輕嘆了口氣,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位於荒原深處的寂靜基地。

  他的話音未落,放在紫砂壺旁的私人手機,屏幕突然亮起,發出一陣極其短促的振動聲。

  鄭輝略帶歉意地朝陳斌傑笑了笑,順手拿起手機,以為是系統推送的無意義信息。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發信人姓名和預覽信息時,嘴角那絲閒適的笑意瞬間凝固了。他的身體微微坐直,解鎖屏幕的手指動作明顯加快。

  坐在他身旁的蘇茜立刻捕捉到了他這細微的變化。

  「怎麼了?」蘇茜放下茶杯。

  鄭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地將屏幕上的信息仔細瀏覽了一遍,甚至用手指將信息向上滑動,以確保沒有遺漏。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機遞到蘇茜面前,同時轉向陳斌傑,語速快而清晰地說:「是阿雅。從基地發來的一份簡報。」

  蘇茜接過手機。信息是丹雅發來的,內容簡潔得近乎冷酷,完全符合她一貫的專業風格,:

  「鄭老師:

  於北京時間今日12時37分,基地『深空監測陣列』(陣列7)捕捉到一次異常來源指向奧爾特雲外側的引力波事件。原始數據已同步回傳總部伺服器(路徑:/Emergency/20290226/Danya)。

  情況緊急,需啟動最高級別研判。另外,請將信息同步給蘇茜姐。

  ——丹雅」

  蘇茜看完,將手機遞還給鄭輝,抬起頭與他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緊迫。

  鄭輝立刻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他幾乎是本能地先看了一眼身旁的蘇茜,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斌傑,萬分抱歉,基地有緊急情況,我得立刻趕回總部。」

  陳斌傑雖然不清楚具體內容,但從兩人瞬間轉變的氣場已明白事態嚴重,他立刻點頭:「明白,正事要緊!快去吧,保持聯繫!」

  鄭輝深深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妻子,語氣帶著關切,對陳斌傑說:「老陳,蘇茜現在身體還在恢復期,不能太勞累。能不能麻煩你幫忙送她回家?我得直接去機場。」

  「沒問題,也就是順路的事情。」老朋友之間自然沒有那些不必要的客套。

  蘇茜已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包,對陳斌傑投去一個充滿感激的眼神:「那麻煩你了。」

  「放心吧,交給我。」陳斌傑瞭然地點點頭,迅速整理好東西,配合著蘇茜的節奏,一起走出了茶室。

  溫暖的陽光依舊透過窗格灑在茶桌上,那壺普洱茶仍有餘溫,三隻白瓷杯中的茶湯卻已無人再有心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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