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八旗議政
皇太極對范文程這副搖尾乞憐的姿態頗為受用，也只有在這些歸降的漢臣面前，他才能如此暢快地體會那九五至尊的威嚴。
一個念頭隨之萌生：「不知那高踞北京紫禁城龍椅上的新帝朱由檢，又是何等滋味？明年若真能從薊州破關而入，或可讓那明朝小皇帝，親身體驗一番我女真八旗鐵騎的威風！」
想到這裡，皇太極頓時豪情萬丈，當即對跪在地上的范文程下令：「范尼堪！速去傳諭諸王貝勒、八旗旗主，即刻至大政殿，召開議政王大臣會議！」
「嗻！奴才領旨！」
范文程如蒙大赦，口中應著，又深深打千兒，然後才佝僂著身子，一路倒退著走出殿門，直至殿外方敢直起身子，匆匆傳令而去。
隨後皇太極揮了揮手，幾個太監立刻抬來軟輿，他龐大的身軀陷在貂皮坐墊中，隨著軟輿晃動，朝著大政殿駛去。
等到皇太極乘輿駕臨大政殿時，接到諭令的滿洲宗室、八旗勛貴，以及留駐盛京的科爾沁等蒙古王公，早已齊聚於此。
但見大政殿居中，其前面左右翼王亭拱衛，東西兩側則呈「八」字形排開八座旗亭，象徵著八旗拱衛汗權、共議國政的體制。
「四貝勒！」
皇太極御輦剛到大政殿階前，尚未坐穩，便聽到一聲粗豪的嗓音響起。
只見正藍旗旗主、和碩貝勒莽古爾泰已然按捺不住，在正藍旗亭內高聲嚷道：
「今日急召我等前來，究竟有何緊要軍務？莫不是又要調兵遣將？」
皇太極聞得這聲不合禮制的「四貝勒」，背對眾人的眼中厲色一閃而逝，面上卻未顯露分毫。
他穩穩落座於汗位之上，方才笑著說道：「五哥（指莽古爾泰）還是這般性急如火。本汗召集諸位齊集於此，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說完他目光轉向右側正紅旗亭內端坐的代善。代善身為大貝勒，又是諸貝勒之長，位高權重。
皇太極語氣轉為鄭重：「二哥，此月輪值大政殿，總理庶務。鑲藍旗阿敏貝勒移防錦州之事，不知可有回音？」
一直垂目養神的代善，此刻緩緩抬起眼帘。他並未直接回答，只是沉聲道：
「大汗明鑑。鑲白旗阿濟格、鑲黃旗豪格，此刻正率本部精兵駐防錦州一線。阿敏所部方從朝鮮征戰歸來，人困馬乏，急需休整於義州。若倉促調其，恐旗丁勞頓過甚，怨聲載道，於軍心不利啊。」
皇太極對代善這番推脫之辭並未動怒，代善已是諸貝勒中，少有能在表面與他和善的。
他面上依舊掛著和煦笑意道：
「二哥體恤將士，老成謀國所言極是。阿敏征討朝鮮，拓土揚威勞苦功高，本汗豈能不察？更豈會不體恤將士辛勞？只是……」
他話鋒微頓，見堂下諸王貝勒已被勾起，紛紛側目，於是朗聲道：「宣范文程進殿！」
「范文程？」
「一個尼堪奴才？」
「大政殿乃我等議政聖地，豈容卑賤漢人踏足？！」
話音剛落，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譁然，諸滿洲親貴、蒙古台吉無不驚愕。
努爾哈赤老汗王在世時，漢人地位卑微草芥，連種植的田地都是他們女真牧場，而漢人屯的糧食那可就是自己的「穀倉」，有時候饑荒時漢人更如同兩腳羊。
若非那些能領兵打仗、尚有利用價值的漢人降將，尋常漢人焉能登此大雅之堂？
皇太極冷眼旁觀這一幕，心中早有預料。他繼位以來，就是要改變這一局面，從而收攏遼東漢人之心，以制衡滿洲內部那些對他繼位心懷不滿的勢力。
今日召范文程入殿，既是給這漢人奴才的一次機會，更是他打破僵局樹立汗權威嚴的關鍵一步！
代善聞聽「范文程」三字，眼中精芒乍現，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皇太極，臉上卻未露絲毫痕跡。
只見范文程在眾目睽睽之下，進入廣場中央，頂著滿殿勛貴鄙夷的目光。
他「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以額觸地，行禮高呼：
「奴才范文程，叩見大汗！恭祝大汗萬壽無疆！」
皇太極端坐汗位，面對這一幕深感滿意，這才是「南面稱孤」的滋味。
他緩緩點頭說道：「范文程，跪著回話。將你探得的緊要軍情，向在座的諸位議政王、貝勒爺、台吉們，細細稟明！」
「嗻！奴才遵旨！」
范文程不敢抬頭，保持著跪姿，將關於察哈爾林丹汗與明軍在哈喇河套、薊州等地緊張對峙，邊備或有隙可乘的消息，條理清晰地稟報出來。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飄蕩在大政殿廣場上。
殿內諸王貝勒雖多是弓馬起家，卻也非不通謀略。
自努爾哈赤時代起，《三國演義》便是女真貴族人手一冊的兵家寶典，其中圍點打援、借刀殺人之計，早已玩得如火純青。
此刻聽完范文程所言，無不陷入沉思，權衡其中蘊含的巨大戰機與風險。
「好了，你且退下吧。」
當范文程說完，皇太極立刻揮手令其退下。范文程再次叩首，方佝僂著身子，在無數道冰冷目光的注視下退出廣場。
皇太極環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代善與莽古爾泰身上，朗聲道：「二哥、五哥，現在可知本汗為何執意要調阿敏回防了嗎？此乃天賜良機！效仿當年也先太師破關之舉，其功業豈是區區一個朝鮮可比？」
「八弟！還等什麼！」
莽古爾泰早已按捺不住，猛地從正藍旗亭中躥出，然後大聲說道
「快下令吧，讓俺莽古爾泰率正藍旗兒郎打頭陣，直搗薊州！那阿敏算個什麼東西？不過僥倖在朝鮮占了點便宜，就敢鼻孔朝天？待俺打進北京城，看他還敢不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揚威！」
「好！五哥豪氣干雲！正該如此！我女真以弓馬取天下，憑的便是這份勇略！」
皇太極大讚莽古爾泰，隨即目光轉向依舊沉默的代善，語氣轉沉，
「卻不知二哥……意下如何？」
代善捻著頷下短須，沉吟片刻，方緩緩開口，聲音沉穩依舊：
「此計確屬良機。然……」
代善抬眼望向北方天際，
「如今已是十月，塞外苦寒，不日便將大雪封山。千里奔襲，糧秣轉運、人馬禦寒皆是難題。依臣之見，不如厲兵秣馬，待來年春暖，草長馬肥之時，再行雷霆一擊，方為上策。」
一個念頭隨之萌生：「不知那高踞北京紫禁城龍椅上的新帝朱由檢，又是何等滋味？明年若真能從薊州破關而入，或可讓那明朝小皇帝，親身體驗一番我女真八旗鐵騎的威風！」
想到這裡，皇太極頓時豪情萬丈，當即對跪在地上的范文程下令：「范尼堪！速去傳諭諸王貝勒、八旗旗主，即刻至大政殿，召開議政王大臣會議！」
「嗻！奴才領旨！」
范文程如蒙大赦，口中應著，又深深打千兒，然後才佝僂著身子，一路倒退著走出殿門，直至殿外方敢直起身子，匆匆傳令而去。
隨後皇太極揮了揮手，幾個太監立刻抬來軟輿，他龐大的身軀陷在貂皮坐墊中，隨著軟輿晃動，朝著大政殿駛去。
等到皇太極乘輿駕臨大政殿時，接到諭令的滿洲宗室、八旗勛貴，以及留駐盛京的科爾沁等蒙古王公，早已齊聚於此。
但見大政殿居中，其前面左右翼王亭拱衛，東西兩側則呈「八」字形排開八座旗亭，象徵著八旗拱衛汗權、共議國政的體制。
「四貝勒！」
皇太極御輦剛到大政殿階前，尚未坐穩，便聽到一聲粗豪的嗓音響起。
只見正藍旗旗主、和碩貝勒莽古爾泰已然按捺不住，在正藍旗亭內高聲嚷道：
「今日急召我等前來，究竟有何緊要軍務？莫不是又要調兵遣將？」
皇太極聞得這聲不合禮制的「四貝勒」，背對眾人的眼中厲色一閃而逝，面上卻未顯露分毫。
他穩穩落座於汗位之上，方才笑著說道：「五哥（指莽古爾泰）還是這般性急如火。本汗召集諸位齊集於此，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說完他目光轉向右側正紅旗亭內端坐的代善。代善身為大貝勒，又是諸貝勒之長，位高權重。
皇太極語氣轉為鄭重：「二哥，此月輪值大政殿，總理庶務。鑲藍旗阿敏貝勒移防錦州之事，不知可有回音？」
一直垂目養神的代善，此刻緩緩抬起眼帘。他並未直接回答，只是沉聲道：
「大汗明鑑。鑲白旗阿濟格、鑲黃旗豪格，此刻正率本部精兵駐防錦州一線。阿敏所部方從朝鮮征戰歸來，人困馬乏，急需休整於義州。若倉促調其，恐旗丁勞頓過甚，怨聲載道，於軍心不利啊。」
皇太極對代善這番推脫之辭並未動怒，代善已是諸貝勒中，少有能在表面與他和善的。
他面上依舊掛著和煦笑意道：
「二哥體恤將士，老成謀國所言極是。阿敏征討朝鮮，拓土揚威勞苦功高，本汗豈能不察？更豈會不體恤將士辛勞？只是……」
他話鋒微頓，見堂下諸王貝勒已被勾起，紛紛側目，於是朗聲道：「宣范文程進殿！」
「范文程？」
「一個尼堪奴才？」
「大政殿乃我等議政聖地，豈容卑賤漢人踏足？！」
話音剛落，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譁然，諸滿洲親貴、蒙古台吉無不驚愕。
努爾哈赤老汗王在世時，漢人地位卑微草芥，連種植的田地都是他們女真牧場，而漢人屯的糧食那可就是自己的「穀倉」，有時候饑荒時漢人更如同兩腳羊。
若非那些能領兵打仗、尚有利用價值的漢人降將，尋常漢人焉能登此大雅之堂？
皇太極冷眼旁觀這一幕，心中早有預料。他繼位以來，就是要改變這一局面，從而收攏遼東漢人之心，以制衡滿洲內部那些對他繼位心懷不滿的勢力。
今日召范文程入殿，既是給這漢人奴才的一次機會，更是他打破僵局樹立汗權威嚴的關鍵一步！
代善聞聽「范文程」三字，眼中精芒乍現，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皇太極，臉上卻未露絲毫痕跡。
只見范文程在眾目睽睽之下，進入廣場中央，頂著滿殿勛貴鄙夷的目光。
他「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以額觸地，行禮高呼：
「奴才范文程，叩見大汗！恭祝大汗萬壽無疆！」
皇太極端坐汗位，面對這一幕深感滿意，這才是「南面稱孤」的滋味。
他緩緩點頭說道：「范文程，跪著回話。將你探得的緊要軍情，向在座的諸位議政王、貝勒爺、台吉們，細細稟明！」
「嗻！奴才遵旨！」
范文程不敢抬頭，保持著跪姿，將關於察哈爾林丹汗與明軍在哈喇河套、薊州等地緊張對峙，邊備或有隙可乘的消息，條理清晰地稟報出來。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飄蕩在大政殿廣場上。
殿內諸王貝勒雖多是弓馬起家，卻也非不通謀略。
自努爾哈赤時代起，《三國演義》便是女真貴族人手一冊的兵家寶典，其中圍點打援、借刀殺人之計，早已玩得如火純青。
此刻聽完范文程所言，無不陷入沉思，權衡其中蘊含的巨大戰機與風險。
「好了，你且退下吧。」
當范文程說完，皇太極立刻揮手令其退下。范文程再次叩首，方佝僂著身子，在無數道冰冷目光的注視下退出廣場。
皇太極環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代善與莽古爾泰身上，朗聲道：「二哥、五哥，現在可知本汗為何執意要調阿敏回防了嗎？此乃天賜良機！效仿當年也先太師破關之舉，其功業豈是區區一個朝鮮可比？」
「八弟！還等什麼！」
莽古爾泰早已按捺不住，猛地從正藍旗亭中躥出，然後大聲說道
「快下令吧，讓俺莽古爾泰率正藍旗兒郎打頭陣，直搗薊州！那阿敏算個什麼東西？不過僥倖在朝鮮占了點便宜，就敢鼻孔朝天？待俺打進北京城，看他還敢不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揚威！」
「好！五哥豪氣干雲！正該如此！我女真以弓馬取天下，憑的便是這份勇略！」
皇太極大讚莽古爾泰，隨即目光轉向依舊沉默的代善，語氣轉沉，
「卻不知二哥……意下如何？」
代善捻著頷下短須，沉吟片刻，方緩緩開口，聲音沉穩依舊：
「此計確屬良機。然……」
代善抬眼望向北方天際，
「如今已是十月，塞外苦寒，不日便將大雪封山。千里奔襲，糧秣轉運、人馬禦寒皆是難題。依臣之見，不如厲兵秣馬，待來年春暖，草長馬肥之時，再行雷霆一擊，方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