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遼東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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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文龍看到這幅場景,喉頭微動不忍再看,別過頭去看向沈世魁,問道:

  「岳父,島上的存糧…尚可支撐多久?」

  沈世魁聞言,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滿是憂慮,忍不住壓低聲音道:

  「文龍!近日查驗兵部撥付的糧餉,竟發現裡面摻雜不少霉爛陳糧。這等糧食如何下咽?豈非是寒了將士們的心,又要了他們的命!」

  毛文龍臉上卻無絲毫波瀾,自他從江南投身這遼東苦寒之地起,對朝廷的這般行事,早已司空見慣。

  自天啟二年(1622)皮島開鎮以來,此類剋扣、劣質糧餉便是常態。

  尤其在其母舅、昔日朝中助力沈光祚去世後,境況更是雪上加霜,求告無門。

  「著人多派些小船出海捕魚吧,能得多少算多少,聊勝於無。」毛文龍的聲音帶著疲憊,

  「再遣些機警可靠的弟兄,趁夜潛回陸上,多伐些木柴回來。否則,待嚴冬真正降臨,皮島恐成人間冰窟,不知又要凍斃多少生靈。」

  「遵命。」

  沈世魁應道,隨即又面露躊躇,

  「只是…江南那邊幾路商幫的頭領,近日都遣人遞話,探問明年海路通商之情形……」

  沈世魁話未說完,毛文龍已擺手打斷,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眼下局勢未明,讓他們且耐心候著。然,該收的『規矩銀』,一分一厘也不得短缺!皮島上下數萬口,就指著這些活命了!」

  沈世魁見毛文龍心意已決,當下不再多言,只肅然拱手領命。

  接著,他警惕地掃視四周,迅速從懷中貼身之處取出一封密信,低聲道:

  「復州那邊,有信到了。」

  毛文龍聞聽「復州」二字,眼神驟然一凝,目光環顧左右,確認絕無閒雜耳目後,才一把接過密信,他聲音壓得極低:

  「傳信與他,東虜耳目遍布,讓那邊千萬小心,此事干係重大,容不得半點閃失!」

  「是!末將省得!」沈世魁重重點頭。

  待二人又商議了些其他緊要事務,沈世魁方才告退離去。毛文龍獨自立於寒風之中,仔細查驗信封上那隱秘的暗記完好無損,這才小心拆開。

  看完信中所寫,他神色愈發凝重,緩步走到海崖邊寒風呼嘯,當即就將信紙撕扯得粉碎,揚手一拋,紙屑如雪片般捲入波濤洶湧的大海,瞬間了無痕跡。

  「劉兄啊劉兄,你我兄弟浴血搏命於這絕海孤島,堅守多年,這般苦心,究竟值得嗎?」

  毛文龍久久佇立在崖邊,目光越過茫茫海天,怔怔地望向西方。

  那裡,不僅有淪陷於鐵蹄之下的遼南四衛故土,更有遠在京師紫禁城中的新帝朱由檢。

  朔風捲起他的袍袖,獵獵作響,默然以對。

  ——

  盛京(瀋陽)

  於此相隔四百餘里的瀋陽城,自努爾哈赤以其「四通八達,利於征明」的緣故,於天命十年(1625年)力排眾議,遷都於此,並改稱「盛京」之日起,便成了女真統治中心。

  由此可見,女真之初或許只是抱著蠶食邊陲、割據一方的想法。

  然而連年征戰之後,他們漸漸看清明朝外強中乾的虛弱後,其狼子野心便如野草般生長,日益膨脹。

  而此刻的大明,卻仍然不當一回事,整日裡忙於花天酒地,黨爭誤國。

  尤其是當崇禎殉國後的弘光元年(1645年),南明小朝廷竟仍抱「聯虜平寇」之痴夢,妄圖坐收漁利之利,結果卻被清朝一波帶走,留下千古笑柄。

  不過此刻是天啟七年(1627年),女真實力尚未達到巔峰。作為同年繼位的皇太極(洪台吉),他所面臨的情形,與朱由檢相比,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崇政殿內,皇太極將手中奏疏狠狠甩到殿階之下,「啪」的一聲落在地上,憤怒的說道:

  「混帳!阿敏豎子!莫非以為贏了朝鮮一役,便能無視本汗諭旨?他想造反不成?」

  說完仿佛還不解氣,這位大肚便便的新汗,艱難地站起身來朝下走去,那肥胖的肚子幾乎是頂著御案也不在意。

  跪伏在殿中的漢臣范文程,見狀連忙爬過去,撿起地上的奏疏,仔細看去。


  原來是皇太極先前敕令鑲藍旗旗主阿敏,將其所部自朝鮮義州,調防至錦州最前沿的一線,但是阿敏竟然以本月是代善輪值執政悍然抗命!

  自天啟七年(即天聰元年)阿敏率軍征朝,大獲全勝以來,這位手握強兵的貝勒,原本就對皇太極這個「胖得連戰馬都騎不動」的「四貝勒」繼承汗位,心懷鄙薄。

  而皇太極繼位後首次親征寧錦,又慘遭挫敗,阿敏心中那點敬畏更是蕩然無存。

  此番朝鮮得勝,阿敏甚至欲效法其父舒爾哈齊,準備割據朝鮮自立為王!

  若非其弟濟爾哈朗、堂侄岳托等人極力反對,還有皇太極迅速調兵陳於義州後方,準備抄他後路,阿敏豈肯輕易班師回朝?

  等到范文程看完奏疏之後,他那鼠眼珠子在眼眶中亂轉,突然靈光一現計上心頭。

  他急忙爬到因盛怒而喘息不止的皇太極腳旁,抬頭低聲說道:

  「陛下息怒。奴才觀阿敏其人,勇猛有餘而智謀不足。其留戀朝鮮,無非貪戀哪裡的榮華富貴,安逸享樂。然則……」

  范文程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臣近日接獲密報,察哈爾林丹汗與明廷邊軍,正於哈喇河套、薊州等處緊張對峙,劍拔弩張!」

  聞聽此言,皇太極喘息漸平,目光看向范文程,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范文程見機,精神一振,侃侃進言:「陛下何不以此為契機,敕諭阿敏貝勒?便道:待來年春暖草長,我們將效仿也先太師,繞道蒙古,破關直搗明朝京師!如此不知……能否令阿敏貝勒心動?」

  「妙!妙極!」

  皇太極聽完,喜笑顏開,俯身用肥胖的右掌重重拍在范文程的肩頭,

  「真乃朕之好『尼堪』,好奴才也!」

  范文程本就文弱,現在在遼東為女真服務,可謂是「三天餓九頓」,哪經得起這一拍?頓時狼狽的趴在地。

  他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毫不在意,就勢以頭觸地,口中諂媚道:

  「能為陛下效犬馬之勞,實乃奴才幾世修來的福分!」

  「嗯,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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