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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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言的傷養了三日,左臂上的傷口結了層暗紅的痂,摸上去還帶著點緊繃的疼。

  他靠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望著院壩里晾曬的漁網發呆——那些被風浪撕裂的網眼,經夏荷的手一針一線縫補,此刻在陽光下泛著陳舊的麻線光澤,像極了他這些年揪著心走過的日子。

  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和魚腥味,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裡揣著的是對成份認定的忐忑。

  「先生,你看這樣該能說清了吧?」春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姑娘端著一個厚厚的帳冊走過來,鼻尖上沾著點淡淡的鉛筆灰。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的帳冊是用毛邊紙訂成的,每頁都寫得密密麻麻,連紙頁邊緣的空白處都補滿了小字。

  沈知言接過帳冊,指尖觸到微涼的紙頁,上面的鉛筆字工整得像刻上去的:

  正月十六出船,捕得鯉魚七尾、鯽魚十二尾,魚市售價鯉魚每斤八分、鯽魚每斤五分,共計收入一元三角七分;二月初二買針線一包,花費兩分,補漁網用麻線半斤,花費一角;

  三月初九秋菊上學,買練習本兩本,花費四分……大到出船的收穫,小到一針一線的開銷,無一遺漏。

  勞動分工那一欄更是寫得明明白白:沈知言掌舵撒網、勘探魚群,春桃管帳後勤、採買物資,夏荷划槳補網、照看船艙,秋菊放學歸來便分揀魚獲、燒火做飯。

  收入分配欄里標註著「四人平分,留存三成作為船具損耗及應急資金」,末尾不僅有三姐妹的簽名,還按了鮮紅的指印,指印邊緣帶著點不規則的暈染,是姑娘們按得格外用力的痕跡。

  「我核對了三遍,連去年夏荷生病買草藥的錢都記著,一分一毫都沒差。」春桃站在一旁,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就是怕區里來人查的時候,說我們說不清帳目,影響認定。」

  沈知言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夏荷在帳目旁畫了個小小的魚形記號,忍不住笑了:

  「夠詳細了,比官府的帳冊還清楚。再加上張大爺、王大叔他們的證言,肯定能過。」他合上帳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

  按照1950年頒布的《關於劃分農村階級成分的決定》,成分認定需經「村組調查—公示異議—區級覆核—最終審批」四步流程。工作組的初步調查結果敲定後,村部的土坯牆上便糊上了一張泛黃的《階級成分登記表(草案)》。

  紙張是從區里領來的,邊緣裁得整整齊齊,上面印著紅格,用毛筆填寫的字跡遒勁有力:

  待認定人員沈知言、春桃、夏荷、秋菊,家庭人口四人,無田產、無固定副業,以捕魚為主要生計,家庭財產僅漁船一艘、漁網三頂、土坯房兩間,擬認定成分:貧民。

  登記表旁邊留出了一欄「異議欄」,由村會計老劉負責記錄。

  老會計是現在村里出了名的「死計較」,只認政策不講人情,此刻正搬著一張竹凳坐在牆下,手裡捧著厚厚的政策文件,時不時抬頭看看登記表,生怕錯過任何異議。

  公示的第一日,漁村的鄉親們便圍了過來。王老四拎著剛捕上來的魚路過,看完登記表後,對著老會計大聲說道:

  「老會計,這認定沒毛病!沈牙子這孩子帶著三個姑娘,日子過得有多難我們都看在眼裡,去年夏荷得急病,還是他連夜搖船送進城看病,平時他自己捨不得給自己花錢,哪有半點剝削的樣子?」

  「就是!」旁邊的張大爺拄著拐杖附和,「我活了六十歲,像沈牙子這麼心善的牙子這社會已經很少見了。

  這三個未成年的小丫頭,靠著他的拉扯,才能安全的養大,是他把自己攢的賣魚錢拿出來幫人,這樣的人要是不算貧民,那誰算?」

  有路過的外村貨郎停下腳步,好奇地打聽:「這沈知言是啥來頭?帶著三個姑娘過日子還能評上貧民?」

  老劉放下文件,板著臉解釋:「按政策,貧民就是無固定職業、生活貧苦,靠自己勞動謀生的人。

  他們四人共同勞動、沒有剝削,符合標準。」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想起前幾日偷偷去沈知言家查看的情景——新建的房裡里空蕩蕩的,

  除了幾人的木板床、一個破灶台,一個吃飯的桌子和椅子、長凳,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糧倉里只有半袋糙米,牆角堆著的漁網補丁摞補丁,那一刻,他心裡的固執似乎鬆動了些。

  公示的三日裡,每天都有鄉親們駐足議論,但無一人提出實質異議。

  有人甚至主動幫著老會計解釋政策,還有人把沈知言救王老四父子的事講給外村人聽,讓這份擬認定變得愈發順理成章。


  第三日傍晚,夕陽把土坯牆染成了橘紅色,老劉收起竹凳,在《異議記錄》上寫下「公示三日,無異議」七個字,鄭重地交給了工作組組長李維民。

  「李組長,按流程,該報區政府覆核了。」老劉遞過記錄時,語氣里少了幾分之前的執拗,多了幾分認可。

  李維民接過記錄,又核對了帳冊和村民證言,點點頭:「我明天一早就去城南區政府,爭取儘快走完覆核流程。」

  覆核的五日,成了漁村最漫長的等待。沈知言沒閒著,每天天不亮就和王老四、趙大虎一起修補被風浪損壞的漁船。

  船底的暗裂用桐油和麻絲仔細填補,船舷的劃痕被砂紙磨平,三人一邊幹活一邊閒聊,王老四拍著沈知言的肩膀說:

  「等成分定下來,我托人給你打聽個城裡的活計,捕魚終究是靠天吃飯,城裡做工安穩。」

  沈知言笑著搖頭:「王大叔,感謝了,不過我不用,

  我走了,春桃她們怎麼辦?再說,我從小在湖裡討生活,離不開這水。」他心裡早已盤算好,等成分定了,就帶著三個月丫頭做一個悠閒的釣魚佬,每天打一點交任務的魚,這日子不就悠閒起來了?

  秋菊人小,藏不住事,經常會去互助組怯生生地問劉組長:「劉叔叔,我們的成分啥時候能定下來呀?大家都說貧民家庭的孩子賣魚得的錢更多呢。」

  老劉被孩子天真的眼神看得心軟,難得露出笑容:「快了,等區政府批下來,叔叔第一時間告訴你。」

  第五日下午,沅江的水面格外平靜,像一塊碧綠的翡翠。

  村口的大榕樹下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李維民帶著兩名穿幹部服的中年人回來了,他們手裡捧著一個藍色的文件袋,徑直走向村部。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漁村,鄉親們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跟著往村部涌去。

  村部的土坯房裡擠滿了人,煙霧繚繞,空氣中混雜著菸草味和魚腥味。兩名區政府的幹部坐在八仙桌旁,其中一人打開藍色文件袋,取出一張紅格白紙的《階級成分登記表》,表頭印著「常德地區城南區人民政府監製」的字樣,格式嚴謹,字跡工整。

  「根據《關於劃分農村階級成分的決定》,經村組調查、三日公示、區級覆核,現對沈知言等四人的成分作出最終認定。」

  幹部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響徹整個屋子,「沈知言,男,十六歲,無固定田產,以捕魚為業,父母早亡,獨立撫養春桃、夏荷、秋菊三姐妹,四人共同勞動、互助共濟,無任何剝削行為;

  春桃,女,十四歲,夏荷,女,十一歲,秋菊,女,七歲,父母雙亡後依附沈知言生活,靠捕魚所得謀生,無其他生活來源——現正式認定四人階級成分為:貧民!」

  話音剛落,屋子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王老四甚至激動地拍紅了手掌。

  幹部拿起蘸滿紅泥的公章,在登記表的「審批機關」欄重重一按,鮮紅的「常德地區城南區人民政府」印章清晰蓋下,邊緣的紅泥微微暈開,在白紙上映出溫暖的光澤。

  「這是登記表副本,你們收好。」幹部將一張對摺的紅格紙遞給沈知言,「原件由區政府歸檔留存,往後參軍、入學、就業,都需要政審,憑此副本即可辦理相關手續。」

  沈知言雙手接過副本,指尖忍不住微微發顫。這張薄薄的紙,沒有燙金大字,沒有華麗的裝飾,但是在這個年代,卻比任何珍寶都沉重。

  現在他的成份認定落地,整日提心弔膽的心終於放下來了。

  「先生,我們真的是貧民了!」秋菊蹦到他身邊,踮著腳看向登記表,小臉上滿是興奮,「那我們每天是不是就能多掙一點錢了?家裡可以過更好的生活了?」

  「是啊,定了,徹底定了。」沈知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他小心翼翼地將登記表折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裡(空間裡),像一顆定心丸,熨帖了他所有的不安。

  春桃站在一旁,發現了沈知言的開心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夏荷攥著衣角,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連日來的緊張一掃而空。

  「我說啥來著,政策不會冤枉好人!」王老四拍著沈知言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現在大家的成分定了,往後大家都能安心過日子了。」

  老劉也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歉意:「沈同志,之前是我太死摳條文,沒顧著實際情況,這成分認定得明明白白,以後你們好好生活,政府會保護你們的!」

  沈知言對著幹部、工作組和鄉親們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各位領導,謝謝鄉親們,往後我們一定好好勞動,每天多打釣魚,好好的為全市人民提供優質的鮮魚,不給漁村丟臉。」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沅江,水面上泛著粼粼波光。

  沈知言帶著三姐妹往家走,秋菊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裡哼著學著收音機里的《東方紅》,清脆的歌聲在漁村的小路上迴蕩;

  春桃和夏荷並肩走著,低聲商量著領了補助先買哪樣漁網,語氣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沈知言走在最後面,面帶笑容,心裡徹底踏實起來了,這往後的小日子,終究會越過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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