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春風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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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德湘西北綏靖區司令部會議室,炭火燒得有氣無力,暗紅的光映著滿室凝重的臉。

  雕花八仙桌圍坐的皆是湘西北軍政核心:綏靖區司令李敬之居中,左首是行政督察專員陳景川、財政科長周啟元,右首是警備司令汪肇元、軍統常德站站長陳敬齋,

  還有各縣縣長與保安團負責人,人人眉頭緊鎖,指尖的菸捲燃出長長一截灰燼。

  「諸位,」李敬之先掐滅菸蒂,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徐州會戰失利,華北告急,如今黨國已是腹背受敵。」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前方將士缺糧少彈,後方財政早已崩潰,法幣形同廢紙——行政院昨夜急電,限我們正月十五前,完成常德全境金銀外匯收兌,全數上繳中樞,支援戡亂大業。」

  周啟元推了推眼鏡,面露難色:「司令,金圓券發行半年,貶值比法幣還快!民眾吃過虧,現在都把金銀藏得嚴實,商戶更是暗通黑市,用銀元交易,硬逼他們交出來,恐怕會激起民變啊!」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竊竊私語。桃源縣長苦著臉附和:「是啊,鄉下百姓寧肯用糧食換銀元,也不認金圓券。上個月鄰縣強征,已經鬧了民亂,保安團去彈壓,反倒折了兩個排。」

  李敬之抬手壓下議論,指尖叩了叩桌面:「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眼神銳利如刀,「行政院的命令,是死任務,但怎麼執行,卻是活學問。

  我們要的不是『強征』,是『勸捐』;不是『搜刮』,是『共赴國難』——這就是成敗的關鍵。」

  陳敬齋身子前傾:「司令有何高見?軍統願全力配合,只是怕民眾油鹽不進。」

  「第一步,先立『大義』。」李敬之緩緩道,「即刻通令全境,宣傳『金銀收兌,是為保湘西北安寧』。

  就說共軍逼近,唯有中樞集中財力,才能調兵增援常德,守住這道西南屏障。

  公職人員、鄉紳商戶要帶頭,凡是主動交兌的,一律頒發『戡亂救國模範』獎狀,子女入學、商戶繳稅可享優待——用名譽為餌,釣那些愛臉面的。」

  他看向汪肇元:「汪司令,警備司令部負責分區推進。

  先從常德城入手,再輻射各縣,每區派一個連的兵力,但不是去抓人,是『協助登記』。

  對拒不配合的,先封店停業,以『通匪嫌疑』調查,不直接動武,卻要讓他知道厲害。」

  陳景川眉頭微蹙,插了一句:「鄉紳商戶還好說,普通百姓家底薄,怕是拿不出金銀。強行徵收,恐失民心。」

  李敬之瞥了他一眼,早看穿他暗中傾向和平的心思,卻不點破,反而笑道:「陳專員體恤民情,說得在理。

  所以第二步,要『分梯次』。百姓可交銀元,也可交金飾銀飾,甚至銅器都可折算。交得多的,記錄在案,日後局勢穩定,承諾按原價返還——真假另說,但眼下要給他們一個盼頭。」

  他話鋒一轉,語氣冷了幾分:「至於那些囤積金銀、擾亂黑市的,就交給陳站長。」李敬之看向陳敬齋,「軍統負責摸清黑市脈絡,抓幾個典型,公開審判,罪名不是『藏金』,是『資敵通匪』。殺一儆百,讓其他人不敢再私藏。」

  周啟元仍有疑慮:「可金圓券信譽已失,百姓交了金銀,拿到的只是廢紙,恐怕還是會牴觸。」

  「那就給他們『實在好處』。」李敬之早有籌謀,「收兌後的金圓券,可憑券購買官價糧、鹽、布匹——這些物資,從綏靖區儲備里調撥一部分,限量供應。

  百姓知道金圓券能換活命的東西,自然願意交金銀。」他頓了頓,補充道,「帳面上要做得漂亮,收兌數目、物資供應都要公開,讓外界挑不出毛病,也讓中樞看到我們的執行力。」

  汪肇元拍了拍手:「司令高招!既完成了任務,又沒明著逼民,就算有怨言,也怪不到我們頭上,都說是為了保家衛國。」

  陳景川沉默不語,心中卻明鏡似的。李敬之這一手,看似處處留有餘地,實則把「搜刮」包裝得冠冕堂皇,既用名譽誘惑,又用武力威懾,還以物資安撫,層層遞進,讓百姓不得不從。

  可他也清楚,這不過是果黨的苟延殘喘,金銀收上去,最終只會填了軍費的窟窿,根本救不了搖搖欲墜的政權。

  李敬之看穿了他的心思,卻不再多言,只是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正月十五前,我要看到收兌清單。誰要是掉了鏈子,耽誤了戡亂大業,中樞追責下來,我可保不住他。」

  眾人紛紛起身應諾,神色各異。陳敬齋滿眼亢奮,汪肇元志在必得,縣長們面帶難色,唯有陳景川,在轉身離去時,悄悄將一枚銀元藏進袖中——那是他準備交給地下黨的信物,暗示這場搜刮,終將是竹籃打水。


  會議室的炭火漸漸熄滅,寒意重新籠罩進來。窗外的雪花越下越大,落在司令部的匾額上,仿佛要將這最後的掙扎,徹底掩埋在風雪之中。

  會議結束第二天,湘西北軍政府就雷厲風行的開始了「春風行動」,常德城的街巷便被刺眼的標語鋪滿:「獻金銀,保家鄉,共赴國難」「戡亂救國,人人有責」。

  行政督察專員公署門前搭起高台,陳景川親自坐鎮,為首批「主動交兌」的鄉紳頒發燙金獎狀,鞭炮聲噼里啪啦響了半上午,卻掩不住圍觀百姓臉上的麻木。

  汪肇元的警備部隊按分區鋪開,士兵們挎著步槍,挨家挨戶敲門「協助登記」。

  綢緞莊老闆張萬發本想藏起祖傳的金鐲,被士兵以「通匪嫌疑」封了店門,折騰半日,終究還是捧著金鐲和銀元去了收兌點,換回來一疊嶄新卻沉甸甸的金圓券——他捏著紙幣的手直抖,大家心裡都清楚,這些紙說不定過幾日就成了廢紙。

  街角黑市被陳敬齋的軍統搗毀,三個囤積銀元的販子被綁在電線桿上示眾,胸前掛著「資敵通匪犯」的木牌。

  寒風裡,販子的慘叫聲斷斷續續,路過的百姓紛紛繞著走,沒人敢多看一眼,更沒人敢再提黑市交易。

  收兌點旁搭起臨時糧鋪,官價糧比市價低三成,卻僅限用金圓券購買,且每人限購兩斗。

  百姓們攥著剛換的紙幣排起長隊,隊伍里滿是抱怨:「去年用法幣換糧,今年又用金銀換這破紙,這日子啥時候是頭?」可抱怨歸抱怨,為了活命,還是得把藏了許久的銀簪、銅鎖掏出來,換回能填肚子的糧食。

  陳景川站在公署二樓,看著樓下涌動的人潮,悄悄將一枚刻著暗號的銀元交給心腹。

  心腹揣著銀元混入人群,朝著城外而去——這是他給地下黨傳遞的消息:收兌物資空虛,各縣保安團兵力分散,正是發動群眾的良機。

  如果說湘西北軍政府前三天的行動還算溫和,到了收兌令下的第四天起,「春風行動」就完全變了味了,

  從這一天起,常德城郊的晨光被血色染透。汪肇元的警備團不再偽裝「協助登記」,士兵們挎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像餓狼撲食般衝進街巷村落,皮鞋踹門的巨響、槍托砸窗的脆響,在寒晨里撕開一道道猙獰的口子——這哪裡是收兌,分明是一場無差別的劫掠。

  「開門!開門!再不交金銀,按通匪論處!」士兵們踹開張老漢家的木門,門板轟然倒地,揚起的塵土裡,刺刀直指蜷縮在炕角的一家老小。

  張老漢顫巍巍地捧出僅有的一塊銀元,那是給孫子治病的救命錢,士兵一把奪過,掂量著啐了口:「就這點?搜!」

  兩個士兵翻箱倒櫃,糧缸被掀翻,稻穀撒了滿地;衣櫃被扯爛,老妻的粗布衣裳散落一地,連藏在鞋底的銅紐扣都被摳了出來。

  張老漢撲上去阻攔,被槍托狠狠砸在額角,鮮血瞬間淌滿臉頰,他嘶吼著:「那是救命錢!你們這群強盜!」換來的卻是更狠的踹打,孫子嚇得哇哇大哭,被士兵一把推倒在冰冷的地上。

  巷尾的李家,婦人正抱著襁褓中的孩子抹淚,丈夫戰死沙場,她只剩一支陪嫁的銀簪。

  士兵闖進屋裡,一眼盯上她髮髻上的銀簪,伸手就扯,頭髮被生生拽掉一綹,婦人疼得慘叫,死死護住髮髻:「這是我唯一的念想!」士兵不耐煩地掏出刺刀,劃破她的手腕,銀簪應聲落地,被他撿起揣進懷裡,臨走時還順手抱走了桌上半袋糙米——那是她們母子過冬的口糧。

  常德城裡,綢緞莊老闆張萬發的店鋪被再次查封。陳敬齋的軍統特務帶著士兵闖進來,這次不再提要挾,直接用斧頭劈開貨櫃,綢緞被撕扯得粉碎,帳本被扔在地上踐踏。

  張萬發試圖阻攔,被特務用麻繩捆在柱子上,眼睜睜看著他們搶走庫房裡的金銀器皿,甚至連櫃檯的銅秤砣都沒放過。「你們不是說給官價糧嗎?」張萬發嘶吼著,特務冷笑一聲,踹翻旁邊的糧桶:「糧?留著給黨國戡亂!你們這些刁民,敢不支持黨國,就該死!」

  貧民窟的矮屋裡,張二柱正用破布裹著妻子的凍腳——她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家裡唯一值錢的,是他爹傳下來的銅煙壺,磨得鋥亮,是打算開春換藥的念想。

  「哐當」一聲,木門被踹得四分五裂,三個士兵闖了進來,嗆人的煙味混著酒氣撲面而來。領頭的班長眼尖,一眼盯上了炕頭的銅煙壺,伸手就抄進懷裡,掂量著笑道:「這玩意兒成色不錯,能換兩頓酒!」

  張二柱撲上去要搶,被旁邊的士兵一腳踹在胸口,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疼得半天喘不過氣。「狗娘養的,還敢攔?」士兵抬腳就往他身上跺,「交不出金銀,就拿這破銅爛鐵抵!」


  妻子掙扎著爬起來,抱住士兵的腿哭求:「那是救命的東西!求你們留著給孩子娘治病!」士兵嫌惡地一腳將她踹開,她額頭撞在桌角,鮮血立刻涌了出來,襁褓里的孩子被嚇得尖聲大哭。

  另一個士兵翻出牆角半袋紅薯,狂喜地喊道:「班長,這兒有吃的!」三人立刻圍了上來,你一把我一把往懷裡塞,紅薯滾落滿地,被他們的皮鞋狠狠踩著。班長把銅煙壺揣進內兜,又扯下張二柱妻子頭上僅有的一根布簪——那是用粗麻布擰的,根本不值錢,他卻獰笑道:「聊勝於無,給我家娃當玩具!」

  臨走時,一個小兵看見炕上的破棉被,也想扯走,被班長喝住:「拿這破玩意兒幹啥?前面大戶人家有的是好東西!」三人說說笑笑地離去,留下張二柱抱著受傷的妻子,看著滿地狼藉,眼淚混著血水淌下來。

  不遠處的巷口,幾個士兵正圍著一堆搜刮來的財物分贓。銀簪、銅鎖堆在雪地里,班長率先挑了個沉甸甸的金戒指,套在手指上轉了轉,又把一塊銀元塞進腰包。「剩下的歸你們,但每人得交一半給我,不然別怪我上報你們私藏!」

  小兵們敢怒不敢言,慌忙把搶到的銅器、碎銀揣進懷裡,有人偷偷藏了枚銀牙籤,被班長一眼看穿,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膽肥了?黨國的東西也敢私吞!」那小兵連忙把銀牙籤掏出來,哭喪著臉遞過去。

  貧民窟的雪地里,之前被槍擊大腿的老婆婆還躺在那兒,傷口已經凍得發黑。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空的銅盆,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著:「我的盆……我的命……」路過的士兵瞥了她一眼,不僅沒人施救,反而有人踢了踢她的身子,笑道:「死了正好,省得占地方!」

  陳景川站在公署二樓,看著樓下火光沖天——有百姓反抗,士兵們便放火燒屋,濃煙滾滾中,是百姓的哭喊、房屋倒塌的巨響。

  陳景川看到這一幕,牙齒咬得咯咯響。他加快腳步,把寫有「士兵私分贓物、濫殺百姓、城郊兵力空虛」的紙條塞進約定的樹洞——這已經是他傳遞的第三封急信,再晚,常德城就真的沒救了。

  看了眼前慘無人狀的這一幕,雖然自己不是他第一次見了,但是還是讓他肝腸寸斷,他攥緊了拳頭,袖中的銀元硌得手心生疼,他必須儘快讓地下黨發動群眾,否則這座城,遲早要被這群豺狼啃噬殆盡。

  寒風吹過,雪地里散落著撕碎的衣物、打翻的糧缸、凝固的血跡。百姓們蜷縮在廢墟旁,有的在痛哭,有的在咒罵,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

  果黨的收兌行動,比鬼子進村還要兇狠,他們搶的是金銀,奪的是生路,把原本就民不聊生的統治區,拖進了更深的地獄。

  孤島上的積雪剛化了一層,就又迎來一場新雪。

  這天午後,沈知言正帶著三個丫頭在前坪出來透口氣,遠遠望見一葉漁船冒著風雪在湖心打魚——這在寒冬臘月里,又馬上要過年了,這種情況格外少見,沈知言心裡覺得有點不對勁,於是打算划船過去看看。

  沈知言和三個丫頭說了一聲後,悄悄來到湖邊劃著名自己的烏篷船,繞了一個方向向漁船方向划去,

  自己荒島的情況肯定能暴露,他只能親自涉險,摸清到底是啥情況。

  漁船小而輕便,貼著蘆葦盪滑行,儘量避開江面可能出現的國民黨軍船。

  行至中途,遠遠望見幾艘掛著果黨軍旗的汽艇正面迎來,正沿江巡查。

  沈知言立刻將漁船劃入蘆葦深處,屏息靜觀。

  一會就看到湖心那一艘漁船被汽艇攔下,船老大一家三口被拽著頭髮拖上甲板,士兵們翻遍漁船,沒找到金銀,便把年輕的兒子強行綁走,任憑船老大夫婦哭天搶地,汽艇還是突突地駛遠了,留下兩人癱坐在船板上,哭聲在寒風中格外悽厲。

  沈知言等軍船徹底離開了之後,才把船悄悄的劃向漁船,漁船夫妻看到沈知言之後,忍著悲痛,停止了哭喊。

  沈知言從懷裡拿出兩塊麵餅,遞過去,然後打聽具體情況。

  老漢夫妻狼連連感謝後,吞虎咽地吃完,才哽咽著說:「後生,別往常德去了!城裡現在就是人間地獄!

  兵爺天天挨家挨戶抓壯丁,十五歲的娃、四十多歲的漢子,只要能扛動槍,就被繩子捆著往長江邊送,說是要修碉堡、守防線,好多人被活活累死在工地上!」

  「糧食也被搶光了,」旁邊一個婦人接過話頭,眼眶通紅,「軍車一趟趟拉糧食,說是給前線,老百姓只能挖草根、啃樹皮,金圓券就是廢紙,連個醃菜都換不到。

  前幾天有戶人家反抗抓壯丁,被兵爺放火燒了房子,一家五口,就活下來一個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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