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冬雪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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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言一首詩吟完,屋內的爐火似也聽懂了般,噼啪一聲爆出朵火星。

  風雪在窗外呼嘯,卷著雪粒重重撞在窗欞上,發出沉悶的簌簌聲,將這一方小小的屋子襯得愈發靜謐。

  三個女孩捧著溫熱的黑茶,指尖暖烘烘的,雖不懂詩句里藏著的亂世堅守,卻被先生語調里的篤定裹著,像揣了塊暖玉,連窗外的風雪都似柔和了幾分。

  「先生,你這詩念著,我聽著感覺就暖和,」夏荷抿了口茶,睫毛上還沾著茶霧,「好像能看見雪化了,花兒都開了的樣子。」

  沈知言笑了笑,給她們的茶碗添滿熱水:「冬天越冷,春天就越近。咱們守著這屋子,守著這爐火,日子自然暖。」

  一夜風雪未停。次日清晨,沈知言在廚房用熱水洗漱完,推門而出,整個世界已是一片銀裝素裹。

  洞庭湖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往日的水波粼粼、鳥鳴啾啾盡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白。

  碧水連天隱沒在雪幕之後,湖岸蘆葦盪被厚厚的積雪壓彎了腰,天地間唯有風雪肆虐的痕跡。

  灣澳邊緣的湖水已結了一層薄冰,泛著清冷的光。

  湖岸的蘆葦被積雪壓彎了腰,沉甸甸地垂著,烏篷船泊在水灣里,船篷上的積雪厚得能沒過指尖,像戴了頂蓬鬆的白帽。

  冰面映著天光,泛著清冷的銀輝,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這一處冒著裊裊炊煙的人家。

  「哇!雪都沒過腳踝啦!」秋菊裹著厚棉襖跑出來,棉鞋踩在雪地里,陷下深深的腳印,呼出的白霧瞬間被風雪捲走。

  「快回屋,別凍著耳朵!」春桃連忙追出來,伸手捂住她的耳朵,指尖冰涼,「先生也快進來,外頭風跟刀子似的。」

  這樣的天,在溫暖的室內烤著火,喝著茶,磕著瓜子,日子休閒又養生。

  但沈知言這人吧,有點坐不住。他前世看直播的時候,就喜歡看北方冬天的冰釣。

  今天天氣、氛圍都到這裡了,他烤了會火後,想了想,然後穿上蓑衣,戴上斗笠,頂著小雪,拿著一把冰鑹和釣竿,獨自一人走向灣澳邊結冰的湖面。

  「先生,您要去哪兒?」夏荷在門口擔憂地問。

  沈知言卻望著結冰的湖面笑了笑,轉身回屋,翻出蓑衣斗笠,又拎起牆角的冰鑹和釣竿:「你們在屋烤火,我去冰上試試,釣幾條魚回來給你們加菜。」

  「先生,冰上滑,要不我跟您一起去?」夏荷攥著門框,滿眼擔憂。

  「不用,我心裡有數。」沈知言戴上斗笠,蓑衣的棕毛上沾了雪粒,他回頭沖她們揮揮手,身影很快便融進了漫天風雪中。

  他在湖面上選了處背風的角落,冰層厚實得能清晰看見底下隱約的水草。

  冰鑹鑿下去時,發出沉悶的「咚」聲,雪粒順著鑿口簌簌往下掉。

  鑿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一個圓溜溜的冰洞終於通了,湖水的寒氣猛地湧上來,帶著濕冷的腥氣。

  他從空間裡摸出把摺疊椅,穩穩坐下,掛上魚餌,將釣線垂進幽深的湖水裡。

  雪粒落在蓑衣上,悄無聲息地堆積,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微微發疼。

  天地間只剩風雪的呼嘯和自己平穩的呼吸聲,極致的寂靜讓心神格外澄澈。沈知言望著冰洞裡泛著漣漪的湖水,忽然想起柳宗元的詩,低聲念道:「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湖水幽深,寒氣撲面。他掛上魚餌,將釣線垂入冰冷的水中,然後從空間拿出一把椅子,靜靜地坐在船頭,披著蓑衣,任由雪花落在肩頭。

  時間緩緩流逝,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風雪聲和自己呼吸聲。

  這種極致的寂靜和專注,反而讓他心神格外寧靜。

  突然,他手腕一揚,力道沉穩,一條肥碩的鯉魚破水而出,銀亮的鱗片在雪光下閃著光,落在冰面上「啪嗒啪嗒」蹦跳,濺起細碎的冰碴。

  沈知言眼底漾起笑意,接住魚丟進魚簍,續上魚餌,心中默念完後半句:「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傍晚,沈知言提著魚簍回到屋裡,身上帶著風雪的氣息。

  春桃趕緊遞上熱薑茶,夏荷接過魚去處理,秋菊則幫他拍打蓑衣上的積雪。

  晚餐格外豐盛:有中午就開始在爐子上慢燉的鴨子,湯汁濃郁;


  有沈知言剛釣回來的鮮魚做的奶白色魚湯;

  還有用新磨的米粉,黃燜草魚打碼下的漁粉,熱氣騰騰。四人圍坐在八仙桌旁,就著溫暖的爐火,吃得鼻尖冒汗。

  飯後,收拾停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唯有風雪聲不絕於耳。

  屋內,油燈的光芒柔和地灑滿每個角落。沈知言拿出那副從常德淘換來的舊麻將,教三個女孩玩法。

  「這個是『餅』,這個是『條』,這個是『萬』……」他耐心地講解著規則。女孩們學得認真,起初生疏,很快便摸到門道,屋子裡充滿了洗牌的嘩啦聲、出牌的脆響和偶爾因為「胡牌」而爆發的歡聲笑語。爐火映照著她們紅潤的臉龐,溫暖而生動。

  離過年越來越近,在這樣宅家的日子裡,沈知言並未完全與世隔絕。

  他從空間裡拿出以前那台老舊的礦石收音機,偶爾能接收到一些微弱的外部信號,

  大多是嘈雜的電流聲和模糊的廣播片段,內容無非是「金圓券信用穩固」、「黨國軍隊某地大捷」之類的宣傳,但他能從信號的斷續和內容的蒼白中,感受到外界局勢的急劇變化。

  沈知言知道,歷史的車輪正滾滾向前。他時常站在窗前,望著風雪瀰漫的湖面,心中思緒萬千。

  「先生,您在看什麼?」春桃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

  「看雪,」沈知言接過茶杯,熱氣氤氳了他的視線,「也在等雪化。雪化了,春天就來了,外面……也快變天了。」

  春桃似懂非懂,但看著先生沉靜而堅定的側臉,她心裡也充滿了安全感。無論外界如何,有先生在,有這個家在,她就不怕。

  夜深了,麻將聲歇,女孩們各自回房安睡。

  沈知言添完最後一塊煤,檢查好門窗,也回到自己的房間。

  黃花梨木床散發著淡淡的幽香,窗外風雪依舊,但屋內溫暖如春。他躺在舒適的床上,聽著熟悉的波濤聲被風雪修飾得有些模糊,心中一片澄澈安寧。

  接連幾日,大雪時停時續,將荒島徹底封存在一片潔白寂靜之中。

  屋外是天寒地凍,屋內卻因充足的柴炭和緊密的門窗而暖意融融。

  這日午後,窗外又飄起細密的雪粒,沈知言看著在屋裡或做針線、或看識字卡片、略顯無聊的三個女孩,突然想吃腊味火鍋了,那股濃香醇厚,正適合這酷寒天氣。

  「這天氣,陰冷入骨,光烤火還不夠通透。」他放下手中的書,對女孩們說,

  「今晚咱們搞個腊味火鍋吃。

  用臘豬腳、臘排骨打底,燉得爛爛的,邊吃邊下菜,熱熱乎乎,從裡到外都暖和。」

  「腊味火鍋?」春桃抬起頭,眼裡帶著好奇,「先生,是把臘肉都放鍋里煮嗎?」

  「對,但不光是煮,」沈知言笑著解釋,「先用臘貨把湯底熬得濃白香醇,吃肉喝湯,再用這好湯涮菜吃,那才叫一個鮮香入味,這才是咱們湖湘冬天味道。」

  夏荷和秋菊一聽,立刻圍了過來,小臉上滿是期待。

  說干就干,沈知言起身,從廚房的房樑上取下一整個熏得黝黑髮亮、肉質緊實的臘豬腳,一大塊紋理分明、紅白相間的臘五花肉,還有一根沉甸甸的臘排骨。

  「春桃,幫我把臘豬腳和排骨用火燒一下皮,去去毛增增香。

  夏荷,把這塊臘五花肉刷洗乾淨,用熱水泡一會兒,減減鹹味。

  秋菊,你拿幾個蘿蔔、一把干辣椒和姜蒜過來。」沈知言熟練地分派任務,頗有年夜飯大廚的風範。

  女孩們立刻行動起來。春桃用火鉗夾著臘豬腳和排骨在灶膛余火上燎烤,豬皮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散發出獨特的焦香。夏荷用刷子仔細刷洗臘肉,溫水浸泡。秋菊則蹦蹦跳跳地取來了蘿蔔、干辣椒和姜蒜。

  食材備好,沈知言親自操刀,他先將燎好的臘豬腳、排骨斬成大塊,泡好的臘五花肉切成厚片。

  然後大鐵鍋燒熱,下少許菜籽油,先將臘肉片放入鍋中,中小火煸炒。

  很快,透明的肥肉部分變得金黃捲曲,沁出晶亮的油脂,濃郁的臘香味瞬間爆開,瀰漫整個廚房,勾得人直咽口水。

  「就是這個香味!過年才聞得到!」秋菊吸著小鼻子,一臉陶醉。

  待臘肉油脂充分滲出,沈知言投入薑片、蒜瓣、干辣椒段和十幾粒花椒,繼續翻炒出辛香味。


  然後,將斬好的臘豬腳和排骨塊倒入鍋中,與臘肉一同翻炒均勻,讓每一塊肉都裹上香辣的油脂。

  接著,他倒入足量的開水,水量要一次性加夠,漫過所有臘貨。

  大火燒開,撇去浮沫後,轉入準備好的泥爐上的大砂鍋里,撒上一小把豆豉,蓋上蓋子,轉為小火,慢慢煨燉。

  「要讓這腊味的精華都燉到湯里,至少得燉上一個小時,等湯色變白,肉爛脫骨才行。」沈知言蓋好砂鍋蓋,滿意地看著泥爐里跳動的火苗。

  在等待腊味燉煮的時間裡,大家開始準備涮菜,腊味火鍋的配菜非常質樸家常:

  蘿蔔切滾刀塊,土豆切片,這些都是吸味的好手;大塊的老豆腐、豆皮,能在濃湯里煮出蜂窩,飽含湯汁;泡發好的干豆角、筍乾,帶來獨特的口感和山林氣息;地窖里儲存的大白菜、菠菜,清爽解膩;再加上一把紅薯粉條,是收尾的絕佳選擇。

  一個多小時後,砂鍋蓋沿溢出的熱氣變得綿密,臘香混著肉香再也藏不住,絲絲縷縷地從鍋蓋縫裡鑽出來,飄遍了整個屋子。

  沈知言揭開鍋蓋的瞬間,白汽轟然湧出,帶著滾燙的香氣撲面而來。只見砂鍋里的湯色已熬得乳白醇厚,表面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臘豬腳、排骨在湯中微微顫動,臘肉片浸在湯里,顯得愈發軟糯。

  用筷子輕輕一戳,豬腳皮便破了,露出裡面軟爛的瘦肉,膠質滿滿。

  「可以開吃了!」

  沈知言一聲令下,把切好的配菜一一擺上桌,砂鍋穩穩地坐在泥爐上,小火繼續煨著,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每一次翻滾都溢出誘人的香氣。

  四人圍坐桌邊,先各盛一碗原湯。湯匙剛碰到嘴唇,咸香醇厚的味道便瞬間炸開,腊味特有的煙燻氣息與肉類的豐腴完美融合,帶著一絲豆豉的鮮和花椒的微麻,暖流從喉嚨滑入胃裡,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連帶著指尖都暖透了,方才在屋裡積下的陰冷一掃而空。

  「這湯也太美味了!」春桃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眉眼都舒展開來。

  夏荷夾起一塊臘排骨,輕輕一咬,肉絲便順著紋理散開,咸香入味,帶著淡淡的煙燻味,越嚼越香。秋菊則盯上了臘豬腳,一手抓著骨頭,一手用筷子戳著肉,軟糯的豬皮混著瘦肉,在嘴裡一抿就化,膠質粘住了嘴唇,她含著肉嘟囔:「豬腳好好吃,黏糊糊的,香得很!」

  沈知言笑著給她們夾菜,自己也夾了塊臘肉,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油脂在嘴裡化開,滿口都是地道的家鄉味。吃完鍋里的臘貨,便開始涮菜。

  白蘿蔔塊下鍋,煮得透透的,吸滿了臘湯的醇厚,甜中帶咸,鮮得跺腳;老豆腐在湯里煮得飽脹,咬下去的瞬間,滿是湯汁的鮮香;干豆角和筍乾帶著韌勁,吸足了油脂和鮮味,越嚼越有滋味;

  大白菜和菠菜燙一下就熟,清甜爽口,解去了腊味的厚重;最後下入紅薯粉條,煮至透明軟滑,裹著濃稠的湯汁吸溜下肚,連帶著最後一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渾身暖洋洋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一鍋腊味火鍋,足足吃了三個小時。砂鍋里的湯汁漸漸見了底,配菜也吃得乾乾淨淨,屋內的熱氣氤氳,模糊了窗上的冰花,女孩們的臉頰紅撲撲的,眼裡滿是滿足的笑意。

  收拾碗筷時,秋菊還在咂嘴:「下次咱們還吃這個,太香了!」

  沈知言坐在爐邊,喝著清茶解膩,看著窗外依舊飄灑的風雪,心中一片安然。屋外是千山暮雪,萬籟俱寂,風雪卷著亂世的紛擾,卻穿不透這屋的溫暖;

  屋內是臘香裊裊,笑語盈盈,一口家鄉腊味,不僅暖了脾胃,更凝聚了人心。

  這亂世中的孤島,這風雪圍困的夜晚,因這一鍋腊味火鍋,有了抵禦嚴寒的力量,也有了靜待春歸的篤定。

  爐火依舊旺著,映著牆上晃動的身影,風雪還在呼嘯,卻再也吹不散這屋內的溫情與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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