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遍地哀鴻滿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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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言撐著船慢慢靠近碼頭,南縣碼頭的喧囂像潮水般撞來,混雜著腥、臭、香、膩的熱浪,幾乎要將人裹挾吞噬!

  與其說這是碼頭,不如說是漂浮在水上的求生煉獄——戰亂催生的畸形繁榮與深入骨髓的混亂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讓人窒息的末世浮世繪。

  近岸淺水區,木帆船、烏篷船、簡陋筏子擠得密不透風,船幫碰撞的悶響、船家招攬生意的嘶吼、爭搶泊位的咒罵聲此起彼伏,刺得人耳膜發疼。赤膊的苦力踩著顫巍巍的跳板,扛著沉重的麻袋、米包在船與岸之間穿梭,古銅色的脊背被汗水浸得發亮,壓抑的號子聲里滿是求生的艱難。

  稍深的水域,幾艘「快班船」和大貨船還算氣派,它們是連接縣城與長沙、岳陽的命脈,卻被逃難的舢板、小漁船圍得水泄不通,活像被蟻群啃噬的巨獸。

  最外圍,一兩艘冒著黑煙的小火輪格外扎眼,那是官方或豪門勢力的專屬工具,與周圍的破舊木船格格不入,透著生人勿近的冰冷威嚴。

  沈知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遠離碼頭核心區的偏僻處泊好船。

  剛踏上岸,碼頭廣場的人聲鼎沸便如漩渦般將他捲入——這裡有穿綢衫、戴瓜皮帽的商賈夥計,攥著帳本眼神銳利,大聲催促腳夫,算計著每一分利潤;

  有像泥鰍般穿梭的牙行與錢擔子,牙行撮合著大宗交易,錢擔子挎著褡褳,銀元碰撞的脆響在嘈雜中若隱若現,眼神卻警惕地掃視著軍警與地痞;

  更多的是攜家帶口的難民,面黃肌瘦,蜷縮在角落,身邊只有幾個破舊包袱甚至一口鐵鍋,孩子的哭喊、女人的低泣混在喧囂里,像針一樣扎心。

  而最橫行無忌的,是幫派分子與保安隊。敞著懷、腰裡別著傢伙的漢子大搖大擺地穿行,所到之處小販、苦力紛紛避讓,他們是碼頭的「保護者」,更是吸血的螞蟥;

  遠處,穿得不倫不類的保安隊士兵斜挎著老套筒,眼神貪婪地在人群中逡巡,像餓狼尋找著敲詐的目標。臨河吊腳樓下,打扮艷俗的女子拋著媚眼,劣質脂粉味與汗臭、魚腥、鴉片煙膏味攪在一起,熏得人頭暈目眩。

  「混亂,卻也有機會。」沈知言攥緊了拳頭,指尖泛白。

  他雖對這龍蛇混雜的環境心生忌憚,卻也清楚,只有這樣的地方,黑市交易才會滋生,他這「散客」才能隱於人群。他瞥見那些半掩著門、需熟人引薦的「貨棧」,也注意到牆角那些看似閒聊、實則打量行人的錢擔子,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背上舊竹簍,身上只揣了幾塊銀元和少量銅板,挑著一擔二十多斤的鮮魚——那是從空間裡隨手撈的,品相極佳——扮作來城裡賣魚、順便採買的漁家少年,壓低斗笠,像一滴水融入了人流。

  「上好的洞庭青魚!剛出水嘞!便宜賣咯!」他學著旁邊漁民的腔調低聲叫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自己顯得自然。

  很快,一個飯攤夥計被魚的品相吸引,一番討價還價後,二十多斤魚換來了幾十枚銅板和一張皺巴巴的小額法幣——現如今像廢紙一般的法幣。

  沈知言卻沒有太在意,他現在不缺錢,甚至可以說是很有錢,他賣魚要的不是錢,要的只是「賣魚郎」這個掩護身份。

  交易完成,他順勢蹲在碼頭邊緣的陰影里,假裝休息,實則眼神如鷹隼般掃過整個廣場。

  錢擔子們三兩成群,蹲牆根、倚貨攤,掂量銀元時的飛快動作、對老實農民刻意壓價的嘴臉,都被他看在眼裡;

  米鋪門口排著長隊,夥計用偏淺的木斗量米,價格牌上的數字擦改得模糊不清,一日數漲的焦慮寫在每個人臉上;

  半掩門的貨棧里,體面人進進出出,門口精悍漢子的警惕眼神,都在暗示這裡藏著大宗交易與緊俏物資。

  就在這時,一陣粗暴的呵斥聲打破了嘈雜。幾個穿皺巴巴黃軍裝、斜挎「漢陽造」的保安隊士兵,罵罵咧咧地推開人群沖了過來,領頭的歪戴帽子,嘴裡叼著菸捲,眼神倨傲得像太上皇。

  「收稅!碼頭管理費!都他媽自覺點!」士兵們挨個攤位搜刮,說是收費,實則與搶劫無異。小販們敢怒不敢言,哆哆嗦嗦地掏出銅板或廢紙般的法幣,稍有遲疑便會遭來槍托的毆打。

  沈知言心中一緊,下意識往陰影里縮了縮,手不自覺摸向懷裡的銀元——這世道,官匪一家,他最怕與這些「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旁邊賣竹編的老漢看出了他的緊張,壓低聲音提醒:「後生仔,快把現洋藏好!這幫活閻王,見著光洋就像蒼蠅見血!」

  沈知言連忙點頭致謝,瞬間將銀元收進空間,只留幾把銅錢在手裡。剛收拾好,一個士兵便用槍托敲了敲他的空魚簍:「喂!打魚的,份子錢!」


  他立刻起身陪笑,雙手遞上銅錢:「老總辛苦,就賣了這點魚,您行個方便……」那班長掂量著銅錢,嫌棄地啐了一口,打量他衣衫破舊、面無菜色,確實不像有油水的樣子,才罵罵咧咧地轉身離去。

  沈知言鬆了口氣,背後已驚出一層冷汗。他望著士兵們遠去的背影,又看向那些蜷縮在角落、連飯都吃不飽的難民,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湧上心頭——這就是1948年的國家,苛政猛於虎,兵痞如豺狼,百姓在水深火熱中掙扎,遍地都是苦難與絕望。

  忽然,一句教員的詩猛地撞進他的腦海:「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這首詩的背景講的就是這個年代,1945年重慶談判期間,果黨一邊假談和平,一邊加緊備戰,到處製造慘案,百姓流離失所、屍橫遍野。

  教員目睹這人間慘狀,痛心疾首寫下此句,前半句揭露果黨統治下的民生浩劫,後半句直抒共黨人拯救蒼生、爭取和平的堅定信念。

  此刻的南縣碼頭,不正是「遍地哀鴻滿城血」的生動寫照嗎?

  兵痞敲詐勒索,難民流離失所,底層百姓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這亂世的苦難,與當年何其相似!

  而那句「無非一念救蒼生」,此刻讀來更如驚雷般震撼——只是他沒有偉人的宏大志願,無法拯救天下蒼生,

  他只想在這亂世中守住自己的一線生機,護住自己的安穩。

  壓下翻騰的情緒,他起身裝作隨意踱步,悄悄靠近幾個低聲交談的錢擔子。

  「媽的,銀元一天一個價,上午還能換三百萬法幣,下午就要三百六十萬了!」

  「知足吧!城裡裕豐號,紋銀兌大洋暗漲半成,就是門檻高,生人進不去!」

  紋銀、裕豐號、暗漲半成!沈知言心中一凜,牢牢記住這幾個關鍵詞。

  他的五千兩紋銀目標太大,公開市場根本吃不下,看來遲早要和裕豐號這種黑市打交道,但必須萬分小心。

  碼頭的混亂已摸清,真正的採購不能在這裡進行。他挑著空擔子,沿著青石板路向縣城深處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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