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衛子夫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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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葛先生每日下朝後,都會去東宮為劉進授課。

  教的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而是最簡單的識字、寫字,以及一個個小故事。

  每一個故事裡都藏著一個道理,仁、義、禮、智、信,一點一點地滲透進那個小小的腦袋裡。

  劉進也爭氣,學什麼都快,記性尤其好。

  葛先生講過的故事,他聽一遍就能複述個大概;教過的字,寫兩三遍便能記住。

  葛先生私下對劉據說:「太子殿下天資過人,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劉據聽了,比聽到別人夸自己還高興。

  他常常在下朝後親自檢查劉進的功課。

  有時候是讓劉進背誦前一天學的內容,有時候是讓劉進默寫幾個字.

  有時候只是陪劉進在花園裡走走,一邊走一邊講一些淺顯的道理。

  有一天,劉據跟往常一樣,牽著劉進的手來長樂宮給衛子夫請安,路上突然問劉進。

  「進兒,你知道為什麼要讀書嗎?」

  劉進想了想,說:「先生說了,讀書可以明事理、知善惡。」

  劉據點了點頭,又道:「還有呢?」

  劉進搖了搖頭。

  劉據蹲下身,看著兒子的眼睛,認真地說:「讀書,不只是為了明事理、知善惡,更是為了讓你將來做一個好皇帝。

  好皇帝不是坐在龍椅上發號施令就行了,而是要懂百姓的苦、懂臣子的心、懂這天下有多大。

  這些,書里都有,但光看書還不夠,還得自己去走、去看、去聽。」

  劉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認真地說:「阿翁,進兒記住了。」

  劉據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站起身,牽著他繼續往前走。

  桂花的花瓣從頭頂飄落,落在父子倆的肩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的金黃。

  衛子夫站在遠處廊下,看到這一幕,眼眶微微泛紅。

  白芷在一旁輕聲道:「娘娘,陛下待小太子可真好。」

  衛子夫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從未在原主的記憶里,看到過劉徹牽劉據的手。

  也從未蹲下身來,溫聲細語地跟他說過話。

  劉徹的父愛,從來都是居高臨下的,考校、訓斥、挑剔,滿意了便賞賜幾句,不滿意便劈頭蓋臉一頓罵。

  好在,劉據沒有變成劉徹那樣的人。

  他仁厚、溫和、有耐心,他會是一個好父親,也會是一個好皇帝。

  進兒是幸運的,有劉據這樣一個好父親,因為吃過苦、受過罪,懂得身為帝王的嫡長子,如果不能繼承那個位置,那麼等待他的必將是萬劫不復。

  正因為他懂,所以他從一開始就非常重視培養劉進這個太子。

  所以他才會對他說,你以後要當個好皇帝,他的位置從一開始就只會給劉進。

  衛子夫笑了笑,轉身回了長樂宮,給這對父子準備他們喜歡的點心。

  身後,桂花樹下,父子倆的笑聲隱隱傳來,隨風飄散在秋日的陽光里。

  ......

  劉據登基了,懸在衛子夫頭頂那把隨時會落下來的劍,終於消失了。

  可這並不意味著就能高枕無憂。

  現在的大漢王朝,千瘡百孔。

  這一日,劉據下了朝,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去長樂宮給衛子夫請安。

  而是徑直去了書房,將自己關在裡面,對著滿案的奏報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暗衛來回稟衛子夫:「太后,陛下下了朝便去了書房,臉色不太好,誰也不讓進。」

  衛子夫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去御書房。」

  書房門口,幾個內侍垂手而立,見了衛子夫連忙跪下行禮。

  衛子夫沒有理會,直接推門而入。

  劉據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竹簡。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眶微紅,神色疲憊,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

  「阿母……」他喚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衛子夫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竹簡上。

  她隨手拿起一卷,掃了一眼。

  是關中某縣的奏報,說去歲歉收,百姓流離,縣令請求減免賦稅。

  她又拿起另一卷,是河東郡的,說壯丁殆盡,田地荒蕪,十室九空。

  再一卷,是北地郡的,說匈奴趁新君即位之際,屢次騷擾邊境,邊民苦不堪言。

  一卷一卷,全是壞消息。

  衛子夫放下竹簡,看著劉據,語氣平靜地問:「就這些?」

  劉據苦笑了一下:「阿母,這還只是一小部分。

  您不知道,今日朝上,御史大夫奏報,國庫空虛,連百官下個月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來了。

  大司農說,各地糧倉十有八九是空的,若是遇上災年,連賑災的糧食都沒有。

  而邊境各郡連連告急,說匈奴趁兒臣剛即位,試探性地襲擾,若不加防備,恐釀成大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阿母,兒臣知道阿翁在位時連年征伐,耗費巨大。

  可兒臣沒想到,竟到了這般田地。」

  衛子夫沉默了片刻,沒有接話。

  她當然知道。原主留給她的記憶里,這些年的漢室江山,就是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大廈。

  劉徹在位時連年對匈奴用兵,打了幾十仗,勝多敗少,可每一仗都要耗費數百萬錢。

  再加上他晚年大興土木、迷信方士、巡遊無度,國庫早就被掏空了。

  鹽鐵專賣的利潤,不夠填軍費的窟窿。

  算緡告緡的苛捐雜稅,逼得百姓賣兒賣女。

  豪強兼併土地,流民遍地,盜賊蜂起。

  這大漢的天下,表面上看還是那個威加海內的強漢,內里卻早已腐朽不堪。

  「據兒,」

  衛子夫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

  「你阿翁給咱們留下的,不只是一個皇位,更是一個爛攤子。

  可爛攤子也好過沒有攤子。

  你在,衛家在,這大漢的天就塌不了。」

  劉據抬起頭,看著母親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心裡的焦躁稍稍平復了些。

  「阿母,兒臣不是怕。」

  他說,語氣認真:「兒臣只是不知道,該從哪裡入手。」

  衛子夫想了想,道:「打仗打的是糧草,治國治的是民心。

  國庫空虛,說到底是因為百姓窮了,百姓窮了,朝廷便收不上稅。

  收不上稅,便什麼都做不了。所以第一件事,是讓百姓喘口氣。」

  劉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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