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衛子夫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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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芷。」衛子夫喚道。

  「奴婢在。」白芷從屏風後走出來,手裡捧著早已備好的素服。

  「更衣。」衛子夫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波瀾,「該去未央宮了。」

  白芷應了一聲,和幾名宮女一同上前,手腳麻利地服侍衛子夫更換孝服。

  素衣加身,釵環盡去,鏡中的衛子夫不施粉黛,鉛華洗盡,反倒透出一種洗淨浮華後的從容與沉靜。

  可那份從容底下,分明壓著凜然不可犯的威嚴。

  她周身的氣勢非但沒有因素服而削減半分,反而如同一柄久藏於鞘的利刃,驟然出鞘,鋒芒畢露,令人不敢直視。

  衛子夫走到殿門口,腳步微微一頓。

  她停下,轉過身,回望了一眼原主住了近三十年的椒房殿。

  殿內燭火搖曳,昏黃的光在牆壁上明明滅滅,像那些年原主在這裡熬過的夜、流過的淚、咽下的委屈,一幕一幕,在眼前緩緩閃過。

  那些深夜裡獨坐的孤寂,那些被猜忌時咽下的苦澀,那些為保住太子而耗盡的心血。

  全都在這昏黃的燭光里,無聲地訴說著。

  她定定地看了片刻,然後轉過頭,再沒有回頭,邁步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未央宮的寢殿內,龍榻上已經蒙上了白布。

  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著龍涎香殘餘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

  劉據跪在榻前,眼眶通紅,卻緊咬著牙關,強忍著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喉嚨:「阿母……」

  「起來。」

  衛子夫走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用力將他托起。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可那平靜底下,壓著千鈞的重量。

  「往後你就是大漢的天子,是皇帝。」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篤定。

  「從今往後,無論何時何地,你都不能再跪著哭。

  哪怕天塌下來,也要給我站著扛。」

  劉據咬了咬牙,緩緩站起身。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雪壓彎又倔強挺起的青松。

  衛子夫望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這個兒子,從小被原主護在羽翼下,小心翼翼地呵護著,生怕他受半點風雨。

  可如今,他卻要獨自面對這偌大的江山,面對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面對無數明槍暗箭。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護他多久,可只要她還在,就絕不讓任何人動他分毫。

  「我已命人將兵符給你舅舅送去了,京畿防務由他全權負責。」

  她壓低聲音,只讓劉據一人聽見。

  「宗室那邊,你不用擔心。你只管把喪儀辦好,登基大典的事,阿母替你盯著。

  誰敢在這個時候給我兒添堵,阿母也不介意讓他給你阿翁隨葬。」

  劉據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用力地握了握母親的手,然後鬆開。

  未央宮的喪鐘響了一夜。

  那聲音沉悶而悠長,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用重錘敲在長安城每個人的心口上。

  從宮城傳到坊間,從坊間傳到郊野,整個長安城都被這鐘聲籠罩著,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劉徹駕崩的消息是在子時傳遍朝野的。

  百官連夜入宮,縞素加身,跪在未央宮前殿的丹墀之下,黑壓壓一片,像一片被霜打過的枯林。

  沒有人敢大聲說話,更沒有人敢交頭接耳,只有低低的啜泣聲在人群中時斷時續,被夜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誰也分不清,那哭聲里有幾分是真心的哀悼,又有幾分是被這肅殺的氣氛嚇得。

  劉據跪在靈前,一身斬衰,麻布粗劣,扎得他脖頸發紅。

  他已經跪了整整兩個時辰,膝蓋早已麻木,雙腿像是灌了鉛。

  可他的脊背始終挺得筆直,像一把插在泥土裡的劍,任憑風吹雨打,紋絲不動。


  他是太子,是先帝的嫡長子,是即將登基的新君。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的腰不能彎,不能倒,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的疲憊。

  他必須讓所有人看到,大漢的新天子,不是懦夫。

  衛子夫跪在靈前,一身素白,鬢邊簪著白花,通身上下沒有半點珠翠。

  她的臉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冷酷的從容。

  從劉徹咽氣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掉過一滴眼淚。不是不痛,是沒空痛。

  喪儀、朝局、宗室、軍權……千頭萬緒,全都壓在她一個人肩上。

  她不能哭,她一哭,那些盯著太子之位的人就該笑了。

  天剛蒙蒙亮,禮官便開始唱儀。

  靈前繼位,是大漢朝的規矩。

  先帝梓宮在前,新君即位於靈前,以示承繼大統、薪火相傳。

  劉據站起身,膝蓋一軟,險些踉蹌。

  身旁的張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劉據穩了穩身形,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御座。

  那御座設在靈堂東側,面南背北,鋪著明黃緞褥,在滿目縞素中顯得格外刺眼。

  劉據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在丈量自己與那把椅子之間的距離。

  這距離,他走了二十多年。從出生被立為太子,到如今靈前繼位,他等了二十多年。

  可真到了這一刻,他心裡沒有欣喜,只有沉甸甸的責任。

  他轉過身,面朝群臣。

  文武百官齊齊跪拜,高呼萬歲。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落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據望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嘴唇動了動,想說「平身」,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終於吐出兩個字。

  「平身。」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群臣起身,垂首而立。

  沒有人抬頭,沒有人敢直視新君。

  可他們心裡都在掂量,這位年輕的皇帝,能不能坐穩這把龍椅?

  答案是,能。

  因為他的母親是衛子夫,他的舅舅是衛青。

  宮裡有衛子夫坐鎮,宮外有衛青的大軍壓陣。

  劉氏宗親就算有心,也沒那個膽。

  因為衛子夫在確認劉徹駕崩的那一刻,便雷厲風行地做了三件事,把劉氏宗親所有可乘之機都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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