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衛子夫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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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子夫放下茶盞,望著窗外那片被秋陽照得發亮的琉璃瓦。

  兩隻麻雀不知何時落在了檐角,一胖一瘦,挨挨擠擠地蹲在一起,歪著腦袋,用尖尖的喙啄著瓦縫裡什麼東西。

  它們啄得專注,啄得旁若無人,偶爾撲棱一下翅膀,又繼續埋頭。

  風從遠處吹來,吹動廊下的帷幄,它們卻渾然不覺,依舊嘰嘰喳喳,叫得歡快。

  她的眼底映著冷光,那冷光不刺眼,卻像深秋的霜,薄薄地覆在萬物之上。

  他不是喜歡熱鬧嗎?那就讓他好好熱鬧熱鬧。

  他不是愛罵人嗎?那就讓他好好罵,好好生氣。

  氣急了,氣狠了,氣到心口疼,氣到喘不上氣,那才好呢。

  最好氣死,一了百了。

  未央宮的寢殿內,劉徹被那些女人的哭嚎聲吵得腦仁都快炸了。

  一日,兩日,三日。日日如此,雷打不動。

  三人一天,輪班倒換,跟走馬燈似的,今天這撥走了,明天那撥又來。

  哭的花樣還各不相同,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抽抽搭搭。

  有的邊哭邊訴,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翻出來說,說著說著又開始哭。

  他躺在床上,翻不了身,躲不了,避不開。

  那些聲音像無數根針,扎進他的耳朵,扎進他的腦子,扎進他每一寸還在跳動的心口。

  他想睡,睡不著;想靜,靜不了。

  閉上眼是哭聲,睜開眼是幾張糊滿脂粉的臉。

  他實在是受不了了。

  這一日,衛子夫端著藥碗,不緊不慢地走進來。

  她在榻邊坐下,舀起一勺湯藥,遞到他嘴邊。

  動作一如既往地從容,仿佛那哭聲、那些鬧劇,都與她無關。

  劉徹沒有喝。

  他盯著衛子夫看了許久,胸膛起伏了幾下,終於開口。

  聲音沙啞,帶著這些日子積攢的疲憊和惱怒,可那惱怒底下,分明有一絲服軟的意味。

  「衛子夫,你趕緊讓她們有多遠滾多遠。

  朕還想多活兩年,不想被她們活活吵死。」

  衛子夫舉著藥勺,一動不動,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既不驚訝,也不慌張。

  劉徹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繼續道:「你不用這般惺惺作態。

  你不就是因為我責罵劉據,你心疼他,故意折騰朕嗎?

  朕認了,行不行?

  往後他愛怎麼樣就怎樣,朕不管了,成不成?」

  他說完,別過臉去,不看衛子夫。

  那姿態,像是一個鬧夠了脾氣的孩子,終於低了頭,卻又不肯讓人看見臉上的表情。

  衛子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將藥勺放回碗裡,輕輕攪了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陛下在說什麼胡話?

  您教導據兒,那是為他好,臣妾高興還來不及,怎會生氣?」

  劉徹猛地轉過頭,瞪著她。這個女人,還在裝。

  她明明就是故意的,明明就是在報復,卻偏要說這種滴水不漏的話。

  衛子夫卻像是沒看見他的眼神,繼續慢悠悠地說道。

  「陛下,臣妾是想著您自打生病後就一直鬱鬱寡歡,所以才讓眾姐妹們來給您解悶。

  她們可是一心為了陛下龍體著想,您就算是不領情,也不能讓她們滾吶?那多寒人心。」

  她說完,還輕輕嘆了口氣,那模樣,活脫脫一個為丈夫操碎了心的賢妻。

  劉徹氣得胸口疼,手指著衛子夫,抖了半天,愣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罵她虛偽,想罵她刻薄,想罵她蛇蠍心腸。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罵了也沒用。

  她不會認,也不會改。她只會端著那副賢良淑德的臉,不咸不淡地把他頂回來。

  他忽然覺得,跟這個女人斗,他從來就沒贏過。


  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你……」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衛子夫眨了眨眼,那眼神無辜得讓人想掐死她。

  「臣妾怎麼了?臣妾哪句話說錯了?

  陛下若是覺得臣妾安排得不妥,那臣妾回去再改改班表,改成兩人一天,還是改成五人一天?陛下說了算。」

  劉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不想再跟她說了,再說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會被氣死。

  「……隨你。」

  他有氣無力地吐出兩個字,靠在枕上,再也不肯睜眼。

  衛子夫一如既往,溫婉地笑著,唇角那抹弧度恰到好處,不深不淺,不冷不熱。

  她坐在榻邊,一勺一勺地將湯藥餵進劉徹嘴裡,不急不躁,耐心得像是在餵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劉徹每回喝藥都要皺眉,可她不催,不勸,藥勺遞到他嘴邊,他不喝,她就舉著,舉到他喝為止。

  到藥碗見了底,她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動作從容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陛下好好靜養,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眾姐妹。

  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也可以跟她們傾訴,不要憋在心裡,一個人生悶氣。

  御醫說,您這病最忌諱生氣,氣大傷身。

  您若是不高興了,只管罵,只管訓,臣妾讓她們聽著便是。」

  她說這話時,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眼神關切得像是真的在替劉徹的身體操心。

  可劉徹知道,她不是關心他,她是在告訴他,你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了,你只能躺在榻上,聽憑我擺布。

  劉徹靠在枕上,望著衛子夫那張溫婉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

  那些刻薄的話、憤怒的話、不甘的話,全堵在那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要是罵人有用的話,他早就罵了,衛子夫跟劉據這娘倆現在是油鹽不進,主打的就是你愛怎麼罵就怎麼罵,我要是生氣算我輸。

  劉徹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是心的疲憊。

  是鬥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發現自己竟然被衛子夫她們娘倆給拿捏,卻無能為力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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