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衛子夫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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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齊齊跪在榻前,一個個哭得梨花帶雨。

  臉上的脂粉被淚水衝出兩道白痕,劉徹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睛疼,這一個個的哭得跟鬼似的,醜死了。

  三人扯著嗓子,哭腔拖得老長,像是在哭靈。

  「陛下,您要保重龍體啊......」

  劉徹氣得直拍床榻:「朕還沒死呢,嚎什麼喪?

  朕還沒咽氣,你們就急著哭上了?

  等朕真死了,你們是不是要拍手慶祝去?」

  話音剛落,那邊又接上了:「臣妾定當日夜為您祈福,期盼陛下早日康復......」

  巧言令色。劉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懶得搭理。

  第三個立刻跟上,聲音比前兩個還大,生怕被比下去。

  「陛下不來後宮的這些日子,臣妾茶飯不思,瘦了好幾斤......」

  「陛下不在的這些日子,臣妾茶飯不思,瘦了好幾斤。」

  劉徹翻了個白眼。

  他上下打量了那女人一眼,膀大腰圓,下巴三層,跪在那裡活像一尊肉山。

  瘦了好幾斤?騙鬼呢。

  怕是每頓少吃了一碗飯,就當自己瘦了。

  他真想懟一句:你都快胖成豬了,還茶飯不思?

  你若是茶飯不思,那旁人豈不是要餓死?

  哭聲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像是怕誰的聲音小了就會被旁人比下去。

  三個人爭先恐後地往榻邊擠,你推我搡,誰都不肯落後。

  左邊的推了右邊的肩膀一把,右邊的扯了左邊的袖子,中間的那個想往前擠,被兩邊同時夾住,動彈不得。

  那場面,不像是在侍疾,倒像是在爭搶什麼稀世珍寶。

  而他就是那件被爭來搶去的物件。

  「閉嘴!」

  劉徹終於忍不住吼了一聲。

  可那聲音虛弱得像貓叫,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更不用說壓住那些女人的哭嚎了。

  她們還在哭,還在嚎,還在你推我搡,仿佛根本沒聽見。

  張安站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

  他看看榻上臉色鐵青的陛下,又看看那三個爭得面紅耳赤的娘娘,咬了咬牙,硬著頭皮上前。

  他彎著腰,陪著笑臉,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是在哄一群不聽話的孩子。

  「幾位娘娘,陛下需要靜養,您們還是……先回去歇著吧?

  等陛下精神好些了,再來看也不遲。陛下的身子要緊,娘娘們也心疼陛下,不是?」

  三個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她們站起身時還不忘互相擠兌,左邊的故意踩了右邊的裙角,右邊的回手推了左邊的胳膊。

  張安夾在中間想勸,被她們一擠,腳下一個趔趄,「哎喲」一聲,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

  幾個女人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從他身上跨過去。

  心裡忍不住嘀咕,這討人厭的死太監,竟然敢壞我們的好事,摔不死你。

  她們出門時還不忘回頭看一眼,那眼神里的不甘和算計,比藥湯還苦。

  她們心裡再清楚不過,自己根本就不是來侍疾的,皇后讓她們來,就是來給陛下添堵的。

  她們也清楚,自己在陛下眼裡不過是些擺設,可有可無。

  這些年要不是皇后護著她們,不缺她們錦衣玉食,她們怕是早就被這吃人的皇宮給吞了。

  雖然她們待的時間不長,但看陛下這喘著粗氣模樣,分明氣得要死。

  趕緊走、趕緊走,萬一陛下真的被她們給氣死了,她們就完了。

  劉徹躺在榻上,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罵人,可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

  他想起衛子夫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才是最狠的。

  她不吵不鬧,不爭不搶,甚至不罵他一句,可她有的是法子讓他難受。

  每日來探病,日日給他餵藥,賢惠得無可挑剔。


  可那些鶯鶯燕燕是她安排的,那些鬧劇是她導演的。

  她就是故意的,因為他罵了她兒子劉據,她很生氣。

  她是要讓他知道,他不再是那個呼風喚雨的帝王了。

  他只是一個躺在榻上、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廢人。

  她不說,她不做,她只是讓事實自己說話。

  這才是最狠的。

  劉徹睜開眼,望著帳頂,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他每天喝的藥湯。

  苦得他舌根發麻,苦得他眼眶發澀。

  他想起當年在平陽侯府,第一次見到衛子夫時的模樣。

  那時候他還年輕,騎著高頭大馬,意氣風發,覺得天下沒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

  她低著頭,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盞茶,陽光落在她臉上,像鍍了一層金。

  他那時候想,這個女人真好看,把她帶回宮吧。

  後來他真的把她帶回了宮。

  再後來,她成了皇后,替他生了兒子,替他打理後宮,替他籠絡衛家。

  她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事,安分守己,賢良淑德,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他從來沒問過她,她想不想要這些。

  他從來沒問過她,她願不願意一輩子困在這宮牆裡,替他算計、替他忍耐、替他收拾那些他懶得管的爛攤子。

  他以為,他給了她後位,給了她尊榮,給了她全族的榮光,她就該感恩戴德,就該死心塌地。

  可他忘了,她是一個人,不是一個物件。

  劉徹閉上眼,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進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是後悔了,還是只是不甘心。

  也許都有。也許,他只是太老了。

  老到開始想那些從前從來不會想的事,老到開始後悔那些從前從來不會後悔的決定。

  窗外,秋陽正好。

  衛子夫站在椒房殿的廊下,聽著白芷低聲稟報未央宮的消息。

  當聽到那些妃嬪被劉徹吼出去時,她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笑意不深,卻帶著一種見慣風雲的從容。

  「娘娘,」

  白芷壓低聲音,四下張望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會不會生氣?」

  「生氣?」

  衛子夫笑了笑,那笑聲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葉飄過。

  「他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拿什麼生氣?」

  她轉身走回殿內,在榻邊坐下,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湯溫熱,帶著淡淡的清香,在舌尖化開,熨帖著喉嚨,也熨帖著她那顆波瀾不驚的心。

  「讓人繼續排班。三人一天,一天不能少。」

  白芷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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