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甩手掌柜的自我修養
芙蕾雅頭頂的等級閃過一抹粉色，隨即又迅速沉澱為深綠。
這番變化的原因不難猜測。
以她的性子，大概是在為「區區人類，竟敢對主君心生仰慕」這種念頭而羞憤吧。
『想通就好，戀骨癖什麼的，還是敬謝不敏了。』
羅修暗忖，芙蕾雅再怎麼是個瘋婆子，品味也不至於這麼……獨特。
在商會的人抵達之前，芙蕾雅與羅修一同商討著地下城的建設方向。
伊莎貝拉則像個小跟班，杵在一旁，淪為只會點頭的背景板。
羅修甚至覺得，她要是會搖頭，好歹還能當個電風扇使使。
當然，這話也輪不到抱著胳膊、只會沉吟的他來說就是了。
「傾聽部下的需求與不滿，至關重要。士氣將直接影響地下城的運轉。」
『部下？』羅修心說，『眼下除了你和那個吸血鬼，還有誰？』
就在這時，芙蕾雅猛地轉過頭。
正在神遊天外的伊莎貝拉被她這記眼神殺嚇得一個激靈。
「噫！」
「你有什麼不滿嗎？」
「呃，欸？我，我嗎？」
那冷硬的語氣，配上那張毫無表情的俏臉，活像個不良少女在挑釁路人：「瞅啥瞅？不爽啊？」
也難怪伊莎貝拉會嚇成這副模樣。
芙蕾雅哪都好，就是在待人接物上，顯得格外笨拙。
看來，是時候由他這位城主親自示範一下了。
羅修與伊莎貝拉對上視線，正要開口。
「芙蕾雅的意思是，如果有什麼——」
「噫！」
……該死的骷髏臉。
亡靈就沒有變身術之類的法術嗎？老這麼嚇人，他的心靈也會受傷的好嗎！
咳咳。
芙蕾雅清了清嗓子，重新開了口。
「看來是沒有不滿了。言歸正傳，既然已經擊退入侵者，如今應當以內務為重，而非擴充戰力。至於擴張通道，我認為應該放棄現有的洞穴形態，轉而像迷宮一樣向地底深挖。」
嗯嗯，有道理。
「地下城的存續，飲水是重中之重。從外部供給多有不便，必須擴張迷宮，找到地下水路，實現自給自足。」
「地下水脈周圍偶爾也會發現礦脈。若能將飲水點與採礦基地建在一處，便可大大節省勞動力。」
反正這些事都不需要城主親自動手。
羅修聽著，權當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看來近期得去弄些能當藥草的迷宮植物種子了，這樣也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對地下城商會的開銷。」
「啊，對了，我們也可以嘗試不通過商會，從外部招募魔物。最好是挑選那些個體雖弱、但群體強大，或是善於利用地形優勢的魔物。」
「另外，近期的食物就是那些牛頭人的屍體。我已經用冰凍魔法處理過，不會腐爛，您不必擔心。那麼大的塊頭，應該足夠撐上一個星期了。」
「那，那個……」
伊莎貝拉怯生生地打斷了她。
「再怎麼說，吃屍體也有點……不太好吧？啊！對了！我們吸血鬼是不能喝死血的呀！」
「只是味道不好，並非不能喝。我都看見了。」
「呃……其實我們真的沒關係，我們還好……只是，城主大人要怎麼吃魔物的屍體……？」
「城主大人是亡靈，無需進食。」
「那、那把牛頭人復活成亡靈呢？」
「如此巨大的身軀，復活成亡靈基本不可能。除非是巫妖王親臨。」
「啊……」
一聲嘆息後，伊莎貝拉徹底沒了聲音。
『小姑娘，你是說不過芙蕾雅的，還是認命吧。』
嗡！
就在此時，一道漆黑的傳送門憑空出現。
一個惡魔商人從中輕巧地躍出，落地後便恭敬地彎下了腰。
「能再次瞻仰您的尊容，是我的榮幸，地下城之主啊。」
緊接著，魔物們源源不斷地從傳送門中湧出。
它們如同受閱的士兵，形態與姿勢整齊劃一。
不一會兒，近百隻魔物在羅修面前列隊站好，場面頗為壯觀。
這些魔物體型與人相仿，長相像是鼴鼠和老鼠的結合體。
『果然是狗頭人。』
決定擴張地下城時，羅修就想到了它們。
狗頭人的爪子和門牙堅硬如鋼，將之當作鎬頭來挖掘地道，正是它們的拿手好戲。
要將一個簡陋的洞穴改造成錯綜複雜的迷宮，狗頭人的勞動力必不可少。
「嘎啦！能見到至高無上的主人，是我們的榮幸噠！」
「我們必將誓死效忠，完成任務噠！」
狗頭人竟然還會說話？
羅修心生疑問之際，惡魔商人適時地補充道：「我們只挑選了智力較高的狗頭人。它們都為能夠參與塑造新的『淵獄』而感到無上光榮。」
「交給我們噠！我們一定竭盡全力噠！」
除了說話的腔調有點煩人，看起來倒還挺可靠的。
「是鋼鐵獠牙部落。有它們在，想必能幫上大忙。」
「嘎噠！人類！是人類噠！人類入侵！」
「這位是副官大人，說話注意點。」
芙蕾雅不僅認出了狗頭人，甚至連它們的部落名字都知道。看來這群狗頭人還挺有名。
隨著狗頭人之後，最後從傳送門裡走出來的是三名亞人。
三人皆是身材魁梧如山，身高卻勉強超過一米。
再加上那凶神惡煞的臉龐和遮住半張臉的濃密鬍鬚，想認不出這標誌性的組合都難。
三人中看似年長的那位矮人走上前來。
「拜見新淵獄之主。老朽名為貝勞姆，不才，在商會裡也算是個排得上號的地下城工匠。至於這邊這兩位，是給老朽打下手的。」
另外兩名矮人聞言，深深地彎下了腰。
在矮人之中，敢自稱為工匠的，那絕對是頂尖水平。
不愧是「深淵七獄」，即便是初生的地下城，待遇也非同凡響。
羅修都沒想到，自己還沒開口，商會就送來了這等高水平的人才——好吧，魔物大概算不上人才。
「狗頭人負責當苦力，我們負責監工。不知總指揮由誰來擔任比較好？若是城主大人您親自指揮，我們也沒意見。」
這麼麻煩的事，他才不干。
羅修悄悄瞥了一眼芙蕾雅，隨手將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芙蕾雅的肩膀猛地一顫，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解與驚訝望向他。
「由我的副官負責。」
「……城主大人？」
芙蕾雅瞪大了雙眼，瞳孔里寫滿了困惑。
『你不干難道我干？』羅修腹誹，『地下城的城主，本來就跟甩手掌柜差不多。』
「您……再次給了我機會……感謝您。這一次，我定將鞠躬盡瘁，不負您的期望。」
原來是會錯意了。
羅修心想，在她看來，這大概是自己對屢次犯錯的她予以信任和重託吧。
他沒有刻意糾正。反正只要能提高效率，這種美麗的誤會多多益善。
「好嘞。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
兩天後。
用「公事繁忙」來形容這兩天，再貼切不過了。
所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羅修甚至擔心這工程會不會真的「公事繁亡」。
當然，除了他自己。
「我堂堂真祖，怎麼會淪落到幹這種苦活……」
「那邊的吸血鬼！活干利索點！」
「我不是普通的吸血鬼！沒看見我的角和尖牙嗎？」
「誰管你！趕緊搬磚去！」
「嗚嗚，我可是吸血鬼真祖啊……」
因持續勞動而精疲力盡的伊莎貝拉，被無情地忽視了。
看大家都在幹活，總不能讓一個吸血鬼閒著，羅修便把她也派了上去。結果果不其然，對於繁重的體力活，她根本幫不上任何忙。
『變化還真大。』
原本簡陋不堪的洞穴，如今已然脫胎換骨，無論從內部結構還是規模來看，儼然已是一座地下城。
當然，作為一座地下城，自然不能用美學的眼光來審視。
據說，迷宮就是要讓人第一眼看上去就覺得錯綜複雜、難以理解。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座地下城堪稱完美。
因為羅修是真的一點都看不懂。
他所要做的，僅僅是旁觀而已。
啊，這才是合格的城主，這才是像樣的地下城。
身為亡靈，做什麼都不會感到疲憊，但這並不代表他想做什麼。
『狀態欄。』
無事可做的時候，看看狀態欄是最好的消遣。
【等級：44】
他的等級依舊是44級。
雖然幹掉了巴蒙克，但數字卻毫無變化。
是因為利用BUG擊殺的不算數嗎？還是說，他的等級本就是一個固定不變的數值？
『又或者，必須由我親手殺生才行。』
因為從未親手殺過生，羅修也無法確定。
但他總覺得，只要殺生，等級應該就會提升。
現實世界都出現了遊戲BUG，等級卻升不了，這實在說不通。
「老匠，有時間嗎？我有些事想請教。」
「副官大人請講。」
百無聊賴地站在一旁的羅修，默默地看著芙蕾雅。
在人類社會中，魔女與矮人同屬亞人種。
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貝勞姆和芙蕾雅相當合得來。
「以您的經驗來看，地下水路和礦脈採集基地的建設，大概需要多久？」
「光是打好基礎框架，最少也得一天。問題是尋找位置，粗略估計就要三天。這還是一般情況，如果找不到，就得擴大範圍，那樣會更花時間。」
這兩天，芙蕾雅動不動就問起採礦基地的事。羅修不禁感到好奇。
「這麼急著挖礦嗎？」
這幾乎是自言自語。
沒想到芙蕾雅竟然聽見了，她轉向羅修，低頭說道：「是的。必須儘快找到。」
「為什麼？」
「為了在利息增加前，儘早還清債務。」
利息？什麼利息？
見羅修沉默不語，芙蕾雅繼續解釋道：「商會對礦脈的估價通常很高。而在地下城中，尋找礦脈相對容易，因此用礦石來償還債務是最快的途徑。」
「……債務是指？」
「僱傭魔物的費用。為了僱傭牛頭人和劇毒魔蛇，我們總共借了三千萬賽爾。」
這瘋婆子！
羅修瞬間明白過來，這筆錢肯定是用地下城的名義借的，而城主是他。
也就是說，這女人用他的名義借了高利貸。
算了，往好處想。
多虧了這筆錢，他們才活了下來。如果沒有那兩隻魔物，死的就是他們了。
「商會看在『深淵七獄』的面子上，給了我們無限期的還款期限。年利率是5%，也就是一百五十萬賽爾。到今天為止過了三天，需要償還的利息已經增加到了一萬兩千二百賽爾。」
算得真快，這真是中世紀的人嗎？
羅修心裡覺得，這事有必要這麼上心嗎？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心思，芙蕾雅說道：
「商會會根據還款日期來評定地下城的信用。地下城即是城主，若還款延遲，便等同於城主的信用被打了折扣。作為副官，我絕不容許您的名譽出現一絲一毫的污點。」
她竟然如此深思熟慮。
羅修一直知道她很有能力，卻沒想到她還有如此忠心耿耿的一面。
行吧，芙蕾雅，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他收回「瘋婆子」這個稱呼。
前提是，她別再當著他的面活剝人皮。
※※※※※
又過了一周。
幸運的是，施工期間沒有外部入侵。
巴蒙克的死訊曾讓羅修一度十分擔憂，但現在看來只是杞人憂天。
也對，中世紀的情報傳播速度沒那麼快，又沒有明確的通訊網絡。
說不定，帝國討伐司令部至今還不知道巴蒙克的死訊。
「辛苦了，你們這群小耗子！現在把收尾工作做完就撤退！」
「嘎啦！撤退！撤退！」
「休息！休息！」
不到十天，地下城的建設就宣告完工了。
若是換作人類，一年都未必能完成的工程，在狗頭人和矮人的通力合作下，僅用了九天就結束了。
地下城如今已然成為一座名副其實的「地下城」。
渾身是汗的矮人和狗頭人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不知何時，芙蕾雅已來到羅修身邊。
「辛苦了。」
「與城主大人相比，這點辛勞不值一提。」
她的忠誠心有些過頭了，以至於把什麼都沒做的羅修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又或者，她是在諷刺他？
但看她那深綠色的等級，這話應該是發自真心的，可羅修總覺得心裡不自在。
「嗬！呼！血……給我血……」
伊莎貝拉遠遠地躺在地上，整個人呈一個「大」字癱著。
不知為何，看著有些可憐。
「看來她需要喝點血。」
「但是她沒有資格。伊莎貝拉小姐的貢獻連巴蒙克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怎麼能跟巴蒙克比。
那傢伙不知疲倦，身體等級又在70級以上，干起體力活來也是一把好手。
「作為副官，對部下施以恩惠也未嘗不可。」
「謹遵您的命令。」
芙蕾雅這才捲起飄逸的長袍袖子，朝伊莎貝拉走去。
看著像兔子一樣跳起來高喊「血！是血！」的伊莎貝拉，和面無表情地被吸血的芙蕾雅，羅修感覺像在看一出滑稽的短劇。
雖然設定有點老套，但在《七十二地下城攻略手冊》中，吸血鬼確實對人類的血液情有獨鍾。
看來以後要管教伊莎貝拉，用芙蕾雅的血就行了。
『我是亡靈，給不了血。』
羅修心想，絕對不是因為他自己怕被吸血。
這副身體裡流的是骨髓，又不是血，他能有什麼辦法。
「地下城之主啊，這是未完成的地下城地圖副本，請您過目。」
是貝勞姆。
羅修伸出手，他遞過來一卷羊皮紙。
然而，地圖不止一張。
「第一張是地下城的地圖。紅色X標記的是陷阱，綠色△標記的是副官室，用金粉畫了★的是城主室。適合迷宮植物生長的房間也做了單獨標記。」
羅修一邊聽著貝勞姆的說明，一邊觀察著地圖。
貝勞姆用指尖點著地圖，賣力地解說著。
「您看這裡，我們拆掉了鐘乳石洞，建成了礦脈採集基地。正好旁邊就是地下水路，方便給礦工們提供飲水。」
「嗯。」
「這裡是迷宮的最後區域。結構易守難攻，離水源也近。而且沒有其他通道，牆壁也十分厚實，討伐隊無法繞行。這裡很適合作為據點。若是被逼到最後關頭，在城主大人您出手前，在此固守也是個不錯的策略。」
「原來如此。」
「這還是未完成的版本，資源生態和各處牆壁的耐久度還沒來得及錄入。」
「嗯。」
說實話，他根本沒聽懂，只能用「嗯」和「原來如此」來敷衍。
「其他的地圖是？」
「第二張是地下城所在的山脈及附近村莊的地圖。包括地面的高低起伏、地形特徵、上山的平均時間、動植物生態、利用山地構築的防禦策略，以及村莊的規模。」
確實，這些都是防禦地下城所必須了解的情報。
「最後一張呢？」
「這是帝國全圖。既然是『深淵七獄』，地下城攻略戰隨時可能升級為戰爭。這是為您未雨綢繆準備的。」
抱歉，那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帝國全圖是現成的，所以是完成版。另外兩張一完成，老朽會立刻給您送來。」
「嗯，好。」
「若是地圖上有什麼錯誤或需要補充的地方，還請您隨時指點。」
不僅地下城擴張做得盡心盡力，連地圖製作都如此專業。不愧是矮人工匠。
「看起來不錯。也去給副官同樣說明一遍吧。」
「遵命。」
貝勞姆邁著小短腿，走向了芙蕾雅。
從遠處看，芙蕾雅似乎真的聽懂了，一邊點頭，一邊不時地提出問題。
果然是能幹的副官，和他這種冒牌貨完全不同。
兩人似乎談完了事，芙蕾雅向羅修這邊走來。
「打擾了，城主大人。在狗頭人們撤離前，能否允許它們開採定量的礦石？」
「為了還債嗎？」
「是的。債務加上地下城擴張的費用，合計一億三百零六萬六千賽爾。我會讓少數狗頭人留守，並監督它們只開採等值的礦石。」
「隨你安排。」
看著她滴水不漏的樣子，羅修不禁暗自咋舌。
雖然身為骷髏並沒有舌頭，但總之就是那個意思。
地下城建設完畢，現在終於可以好好享受安寧了。
就算討伐隊來了，這裡也有足夠的陷阱，還有芙蕾雅和巴蒙克。實在不行，還可以向商會求助。
只要不是勇者討伐團，就絕對無法攻破這座地下城。
「看來是商人來了。」
順著芙蕾雅的視線望去，遠處一道漆黑的傳送門緩緩打開。
果不其然，那個熟悉的惡魔商人現身了。
這傢伙真是掐著點來的，活一幹完就跑來領人了。
「拜、拜見偉大的尊上！」
惡魔商人一反常態，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他跑到羅修面前，依舊坐立不安地偷瞄著他的臉色。這傢伙怎麼了？
「城、城主大人，有、有事稟報！」
「什麼事？」
「有客人要來了！啊啊，不對不對！是貴客！貴客！」
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羅修正想問來者何人。
嘩！
傳送門旁邊，一道更巨大的傳送門豁然洞開。
驚訝只是一瞬間，隨即被更深的驚駭所取代。
因為在某人現身之前，他的等級已經先一步映入了眼帘。
【等級：93】
啊。
「所有人，肅立行禮！序列第五位的城主大人駕到了！」
怎麼不祥的預感，就從來沒錯過呢。
這番變化的原因不難猜測。
以她的性子，大概是在為「區區人類，竟敢對主君心生仰慕」這種念頭而羞憤吧。
『想通就好，戀骨癖什麼的，還是敬謝不敏了。』
羅修暗忖，芙蕾雅再怎麼是個瘋婆子，品味也不至於這麼……獨特。
在商會的人抵達之前，芙蕾雅與羅修一同商討著地下城的建設方向。
伊莎貝拉則像個小跟班，杵在一旁，淪為只會點頭的背景板。
羅修甚至覺得，她要是會搖頭，好歹還能當個電風扇使使。
當然，這話也輪不到抱著胳膊、只會沉吟的他來說就是了。
「傾聽部下的需求與不滿，至關重要。士氣將直接影響地下城的運轉。」
『部下？』羅修心說，『眼下除了你和那個吸血鬼，還有誰？』
就在這時，芙蕾雅猛地轉過頭。
正在神遊天外的伊莎貝拉被她這記眼神殺嚇得一個激靈。
「噫！」
「你有什麼不滿嗎？」
「呃，欸？我，我嗎？」
那冷硬的語氣，配上那張毫無表情的俏臉，活像個不良少女在挑釁路人：「瞅啥瞅？不爽啊？」
也難怪伊莎貝拉會嚇成這副模樣。
芙蕾雅哪都好，就是在待人接物上，顯得格外笨拙。
看來，是時候由他這位城主親自示範一下了。
羅修與伊莎貝拉對上視線，正要開口。
「芙蕾雅的意思是，如果有什麼——」
「噫！」
……該死的骷髏臉。
亡靈就沒有變身術之類的法術嗎？老這麼嚇人，他的心靈也會受傷的好嗎！
咳咳。
芙蕾雅清了清嗓子，重新開了口。
「看來是沒有不滿了。言歸正傳，既然已經擊退入侵者，如今應當以內務為重，而非擴充戰力。至於擴張通道，我認為應該放棄現有的洞穴形態，轉而像迷宮一樣向地底深挖。」
嗯嗯，有道理。
「地下城的存續，飲水是重中之重。從外部供給多有不便，必須擴張迷宮，找到地下水路，實現自給自足。」
「地下水脈周圍偶爾也會發現礦脈。若能將飲水點與採礦基地建在一處，便可大大節省勞動力。」
反正這些事都不需要城主親自動手。
羅修聽著，權當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看來近期得去弄些能當藥草的迷宮植物種子了，這樣也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對地下城商會的開銷。」
「啊，對了，我們也可以嘗試不通過商會，從外部招募魔物。最好是挑選那些個體雖弱、但群體強大，或是善於利用地形優勢的魔物。」
「另外，近期的食物就是那些牛頭人的屍體。我已經用冰凍魔法處理過，不會腐爛，您不必擔心。那麼大的塊頭，應該足夠撐上一個星期了。」
「那，那個……」
伊莎貝拉怯生生地打斷了她。
「再怎麼說，吃屍體也有點……不太好吧？啊！對了！我們吸血鬼是不能喝死血的呀！」
「只是味道不好，並非不能喝。我都看見了。」
「呃……其實我們真的沒關係，我們還好……只是，城主大人要怎麼吃魔物的屍體……？」
「城主大人是亡靈，無需進食。」
「那、那把牛頭人復活成亡靈呢？」
「如此巨大的身軀，復活成亡靈基本不可能。除非是巫妖王親臨。」
「啊……」
一聲嘆息後，伊莎貝拉徹底沒了聲音。
『小姑娘，你是說不過芙蕾雅的，還是認命吧。』
嗡！
就在此時，一道漆黑的傳送門憑空出現。
一個惡魔商人從中輕巧地躍出，落地後便恭敬地彎下了腰。
「能再次瞻仰您的尊容，是我的榮幸，地下城之主啊。」
緊接著，魔物們源源不斷地從傳送門中湧出。
它們如同受閱的士兵，形態與姿勢整齊劃一。
不一會兒，近百隻魔物在羅修面前列隊站好，場面頗為壯觀。
這些魔物體型與人相仿，長相像是鼴鼠和老鼠的結合體。
『果然是狗頭人。』
決定擴張地下城時，羅修就想到了它們。
狗頭人的爪子和門牙堅硬如鋼，將之當作鎬頭來挖掘地道，正是它們的拿手好戲。
要將一個簡陋的洞穴改造成錯綜複雜的迷宮，狗頭人的勞動力必不可少。
「嘎啦！能見到至高無上的主人，是我們的榮幸噠！」
「我們必將誓死效忠，完成任務噠！」
狗頭人竟然還會說話？
羅修心生疑問之際，惡魔商人適時地補充道：「我們只挑選了智力較高的狗頭人。它們都為能夠參與塑造新的『淵獄』而感到無上光榮。」
「交給我們噠！我們一定竭盡全力噠！」
除了說話的腔調有點煩人，看起來倒還挺可靠的。
「是鋼鐵獠牙部落。有它們在，想必能幫上大忙。」
「嘎噠！人類！是人類噠！人類入侵！」
「這位是副官大人，說話注意點。」
芙蕾雅不僅認出了狗頭人，甚至連它們的部落名字都知道。看來這群狗頭人還挺有名。
隨著狗頭人之後，最後從傳送門裡走出來的是三名亞人。
三人皆是身材魁梧如山，身高卻勉強超過一米。
再加上那凶神惡煞的臉龐和遮住半張臉的濃密鬍鬚，想認不出這標誌性的組合都難。
三人中看似年長的那位矮人走上前來。
「拜見新淵獄之主。老朽名為貝勞姆，不才，在商會裡也算是個排得上號的地下城工匠。至於這邊這兩位，是給老朽打下手的。」
另外兩名矮人聞言，深深地彎下了腰。
在矮人之中，敢自稱為工匠的，那絕對是頂尖水平。
不愧是「深淵七獄」，即便是初生的地下城，待遇也非同凡響。
羅修都沒想到，自己還沒開口，商會就送來了這等高水平的人才——好吧，魔物大概算不上人才。
「狗頭人負責當苦力，我們負責監工。不知總指揮由誰來擔任比較好？若是城主大人您親自指揮，我們也沒意見。」
這麼麻煩的事，他才不干。
羅修悄悄瞥了一眼芙蕾雅，隨手將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芙蕾雅的肩膀猛地一顫，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解與驚訝望向他。
「由我的副官負責。」
「……城主大人？」
芙蕾雅瞪大了雙眼，瞳孔里寫滿了困惑。
『你不干難道我干？』羅修腹誹，『地下城的城主，本來就跟甩手掌柜差不多。』
「您……再次給了我機會……感謝您。這一次，我定將鞠躬盡瘁，不負您的期望。」
原來是會錯意了。
羅修心想，在她看來，這大概是自己對屢次犯錯的她予以信任和重託吧。
他沒有刻意糾正。反正只要能提高效率，這種美麗的誤會多多益善。
「好嘞。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
兩天後。
用「公事繁忙」來形容這兩天，再貼切不過了。
所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羅修甚至擔心這工程會不會真的「公事繁亡」。
當然，除了他自己。
「我堂堂真祖，怎麼會淪落到幹這種苦活……」
「那邊的吸血鬼！活干利索點！」
「我不是普通的吸血鬼！沒看見我的角和尖牙嗎？」
「誰管你！趕緊搬磚去！」
「嗚嗚，我可是吸血鬼真祖啊……」
因持續勞動而精疲力盡的伊莎貝拉，被無情地忽視了。
看大家都在幹活，總不能讓一個吸血鬼閒著，羅修便把她也派了上去。結果果不其然，對於繁重的體力活，她根本幫不上任何忙。
『變化還真大。』
原本簡陋不堪的洞穴，如今已然脫胎換骨，無論從內部結構還是規模來看，儼然已是一座地下城。
當然，作為一座地下城，自然不能用美學的眼光來審視。
據說，迷宮就是要讓人第一眼看上去就覺得錯綜複雜、難以理解。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座地下城堪稱完美。
因為羅修是真的一點都看不懂。
他所要做的，僅僅是旁觀而已。
啊，這才是合格的城主，這才是像樣的地下城。
身為亡靈，做什麼都不會感到疲憊，但這並不代表他想做什麼。
『狀態欄。』
無事可做的時候，看看狀態欄是最好的消遣。
【等級：44】
他的等級依舊是44級。
雖然幹掉了巴蒙克，但數字卻毫無變化。
是因為利用BUG擊殺的不算數嗎？還是說，他的等級本就是一個固定不變的數值？
『又或者，必須由我親手殺生才行。』
因為從未親手殺過生，羅修也無法確定。
但他總覺得，只要殺生，等級應該就會提升。
現實世界都出現了遊戲BUG，等級卻升不了，這實在說不通。
「老匠，有時間嗎？我有些事想請教。」
「副官大人請講。」
百無聊賴地站在一旁的羅修，默默地看著芙蕾雅。
在人類社會中，魔女與矮人同屬亞人種。
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貝勞姆和芙蕾雅相當合得來。
「以您的經驗來看，地下水路和礦脈採集基地的建設，大概需要多久？」
「光是打好基礎框架，最少也得一天。問題是尋找位置，粗略估計就要三天。這還是一般情況，如果找不到，就得擴大範圍，那樣會更花時間。」
這兩天，芙蕾雅動不動就問起採礦基地的事。羅修不禁感到好奇。
「這麼急著挖礦嗎？」
這幾乎是自言自語。
沒想到芙蕾雅竟然聽見了，她轉向羅修，低頭說道：「是的。必須儘快找到。」
「為什麼？」
「為了在利息增加前，儘早還清債務。」
利息？什麼利息？
見羅修沉默不語，芙蕾雅繼續解釋道：「商會對礦脈的估價通常很高。而在地下城中，尋找礦脈相對容易，因此用礦石來償還債務是最快的途徑。」
「……債務是指？」
「僱傭魔物的費用。為了僱傭牛頭人和劇毒魔蛇，我們總共借了三千萬賽爾。」
這瘋婆子！
羅修瞬間明白過來，這筆錢肯定是用地下城的名義借的，而城主是他。
也就是說，這女人用他的名義借了高利貸。
算了，往好處想。
多虧了這筆錢，他們才活了下來。如果沒有那兩隻魔物，死的就是他們了。
「商會看在『深淵七獄』的面子上，給了我們無限期的還款期限。年利率是5%，也就是一百五十萬賽爾。到今天為止過了三天，需要償還的利息已經增加到了一萬兩千二百賽爾。」
算得真快，這真是中世紀的人嗎？
羅修心裡覺得，這事有必要這麼上心嗎？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心思，芙蕾雅說道：
「商會會根據還款日期來評定地下城的信用。地下城即是城主，若還款延遲，便等同於城主的信用被打了折扣。作為副官，我絕不容許您的名譽出現一絲一毫的污點。」
她竟然如此深思熟慮。
羅修一直知道她很有能力，卻沒想到她還有如此忠心耿耿的一面。
行吧，芙蕾雅，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他收回「瘋婆子」這個稱呼。
前提是，她別再當著他的面活剝人皮。
※※※※※
又過了一周。
幸運的是，施工期間沒有外部入侵。
巴蒙克的死訊曾讓羅修一度十分擔憂，但現在看來只是杞人憂天。
也對，中世紀的情報傳播速度沒那麼快，又沒有明確的通訊網絡。
說不定，帝國討伐司令部至今還不知道巴蒙克的死訊。
「辛苦了，你們這群小耗子！現在把收尾工作做完就撤退！」
「嘎啦！撤退！撤退！」
「休息！休息！」
不到十天，地下城的建設就宣告完工了。
若是換作人類，一年都未必能完成的工程，在狗頭人和矮人的通力合作下，僅用了九天就結束了。
地下城如今已然成為一座名副其實的「地下城」。
渾身是汗的矮人和狗頭人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不知何時，芙蕾雅已來到羅修身邊。
「辛苦了。」
「與城主大人相比，這點辛勞不值一提。」
她的忠誠心有些過頭了，以至於把什麼都沒做的羅修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又或者，她是在諷刺他？
但看她那深綠色的等級，這話應該是發自真心的，可羅修總覺得心裡不自在。
「嗬！呼！血……給我血……」
伊莎貝拉遠遠地躺在地上，整個人呈一個「大」字癱著。
不知為何，看著有些可憐。
「看來她需要喝點血。」
「但是她沒有資格。伊莎貝拉小姐的貢獻連巴蒙克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怎麼能跟巴蒙克比。
那傢伙不知疲倦，身體等級又在70級以上，干起體力活來也是一把好手。
「作為副官，對部下施以恩惠也未嘗不可。」
「謹遵您的命令。」
芙蕾雅這才捲起飄逸的長袍袖子，朝伊莎貝拉走去。
看著像兔子一樣跳起來高喊「血！是血！」的伊莎貝拉，和面無表情地被吸血的芙蕾雅，羅修感覺像在看一出滑稽的短劇。
雖然設定有點老套，但在《七十二地下城攻略手冊》中，吸血鬼確實對人類的血液情有獨鍾。
看來以後要管教伊莎貝拉，用芙蕾雅的血就行了。
『我是亡靈，給不了血。』
羅修心想，絕對不是因為他自己怕被吸血。
這副身體裡流的是骨髓，又不是血，他能有什麼辦法。
「地下城之主啊，這是未完成的地下城地圖副本，請您過目。」
是貝勞姆。
羅修伸出手，他遞過來一卷羊皮紙。
然而，地圖不止一張。
「第一張是地下城的地圖。紅色X標記的是陷阱，綠色△標記的是副官室，用金粉畫了★的是城主室。適合迷宮植物生長的房間也做了單獨標記。」
羅修一邊聽著貝勞姆的說明，一邊觀察著地圖。
貝勞姆用指尖點著地圖，賣力地解說著。
「您看這裡，我們拆掉了鐘乳石洞，建成了礦脈採集基地。正好旁邊就是地下水路，方便給礦工們提供飲水。」
「嗯。」
「這裡是迷宮的最後區域。結構易守難攻，離水源也近。而且沒有其他通道，牆壁也十分厚實，討伐隊無法繞行。這裡很適合作為據點。若是被逼到最後關頭，在城主大人您出手前，在此固守也是個不錯的策略。」
「原來如此。」
「這還是未完成的版本，資源生態和各處牆壁的耐久度還沒來得及錄入。」
「嗯。」
說實話，他根本沒聽懂，只能用「嗯」和「原來如此」來敷衍。
「其他的地圖是？」
「第二張是地下城所在的山脈及附近村莊的地圖。包括地面的高低起伏、地形特徵、上山的平均時間、動植物生態、利用山地構築的防禦策略，以及村莊的規模。」
確實，這些都是防禦地下城所必須了解的情報。
「最後一張呢？」
「這是帝國全圖。既然是『深淵七獄』，地下城攻略戰隨時可能升級為戰爭。這是為您未雨綢繆準備的。」
抱歉，那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帝國全圖是現成的，所以是完成版。另外兩張一完成，老朽會立刻給您送來。」
「嗯，好。」
「若是地圖上有什麼錯誤或需要補充的地方，還請您隨時指點。」
不僅地下城擴張做得盡心盡力，連地圖製作都如此專業。不愧是矮人工匠。
「看起來不錯。也去給副官同樣說明一遍吧。」
「遵命。」
貝勞姆邁著小短腿，走向了芙蕾雅。
從遠處看，芙蕾雅似乎真的聽懂了，一邊點頭，一邊不時地提出問題。
果然是能幹的副官，和他這種冒牌貨完全不同。
兩人似乎談完了事，芙蕾雅向羅修這邊走來。
「打擾了，城主大人。在狗頭人們撤離前，能否允許它們開採定量的礦石？」
「為了還債嗎？」
「是的。債務加上地下城擴張的費用，合計一億三百零六萬六千賽爾。我會讓少數狗頭人留守，並監督它們只開採等值的礦石。」
「隨你安排。」
看著她滴水不漏的樣子，羅修不禁暗自咋舌。
雖然身為骷髏並沒有舌頭，但總之就是那個意思。
地下城建設完畢，現在終於可以好好享受安寧了。
就算討伐隊來了，這裡也有足夠的陷阱，還有芙蕾雅和巴蒙克。實在不行，還可以向商會求助。
只要不是勇者討伐團，就絕對無法攻破這座地下城。
「看來是商人來了。」
順著芙蕾雅的視線望去，遠處一道漆黑的傳送門緩緩打開。
果不其然，那個熟悉的惡魔商人現身了。
這傢伙真是掐著點來的，活一幹完就跑來領人了。
「拜、拜見偉大的尊上！」
惡魔商人一反常態，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他跑到羅修面前，依舊坐立不安地偷瞄著他的臉色。這傢伙怎麼了？
「城、城主大人，有、有事稟報！」
「什麼事？」
「有客人要來了！啊啊，不對不對！是貴客！貴客！」
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羅修正想問來者何人。
嘩！
傳送門旁邊，一道更巨大的傳送門豁然洞開。
驚訝只是一瞬間，隨即被更深的驚駭所取代。
因為在某人現身之前，他的等級已經先一步映入了眼帘。
【等級：93】
啊。
「所有人，肅立行禮！序列第五位的城主大人駕到了！」
怎麼不祥的預感，就從來沒錯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