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問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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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平二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濕冷。丹陽郡宛陵城的官署內,雖然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依然驅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揚州牧劉繇與劉備並肩坐於上首,堂下文武濟濟一堂。左側以魯肅、紀清為首,坐著是儀、許劭等謀士,新任丹陽太守周昕亦在此列;右側以太史慈為首,樊能、賀齊、徐盛、董襲等將領肅然而立,連新近合作的山越首領焦己與祖郎也位列末席。

  劉繇環視眾人,聲音沉穩中帶著幾分感慨:「此番戰事,讓繇深知兵事艱難。丹陽新復,江北有袁術此等強敵覬覦,非精於兵事者不能守。」說著他轉向劉備,語氣懇切:「玄德與繇同宗,自北海以來信義之心天下共知,且為朝廷任命的鎮東將軍,久經戰陣,麾下將士用命。繇思來想去,唯有將丹陽軍事託付玄德公與大明,方能安心。望二位同心協力,共保江東安寧。」

  這番話既肯定了劉備的軍事才能,又明確了周昕作為丹陽太守的地位。劉備肅然起身,鄭重拱手:「正禮公信重,備敢不從命!必與大明共保丹陽,絕不負所托!」

  周昕也隨之起身:「昕定當竭盡全力,與玄德公同心協力。」

  魯肅應聲而起,走至堂中懸掛的地圖前,聲音清朗而沉穩:「肅與紀中郎及諸位同僚商議,以為當務之急,在於三事。」他執鞭指向地圖,「其一,固江防。當以蕪湖為根基,重修沿江烽燧、營壘,遣水師巡弋,使江北之敵無可乘之隙。」

  鞭梢南移,落于丹陽腹地。「其二,安山越。丹陽山勢連綿,山越部族眾多。宜剿撫並用,擇其順者授田編戶,助我等安定後方;討其逆者,以絕內患。」言及此,他目光掃過末席的焦己、祖郎,二人皆微微挺直了身軀。

  「其三,」魯肅的鞭子最後點在宛陵,「實倉廩。當趁春耕未至,規劃屯田,招撫流亡,使軍糧民食有所出。此三事若定,則丹陽可稱穩固,進可圖江北,退可保無虞。」

  這番條理分明的陳述,讓堂上眾人都暗自點頭。周昕待魯肅言畢,便接口道:「魯中朗所言極是。地方政務,安撫流民,勸課農桑,昕自當盡心,務必使糧秣物資,能源源供給前線。」

  經此江東一役,魯肅運籌帷幄、居功至偉,劉備已於日前表其為軍師中郎將,與紀清同列,共參機要。此刻周昕以新職相稱,正是理所應當。

  然而方略雖定,人選亦是關鍵。丹陽初附,各路人馬心思各異,欲將這江防、山越、屯田三策落到實處,還需一番精細安排與磨合。

  軍議之後,各項事務便有條不紊地展開。劉備顯得異常沉得住氣,連日來分批會見各方人物,深入了解江東情勢。

  這日書房內,炭火正旺。周昕、周喁兄弟應邀而來,劉備親自為二人斟茶,神色間帶著顯而易見的愧色。

  「大明、仁明二位將軍,」劉備將茶盞推至二人面前,語氣沉痛,「此前為全局計,放走吳景、孫策,備深知此事對二位而言,絕非輕易能夠揭過。每思及此,備心實難安。」

  周昕看著案上蒸騰的熱氣,默然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複雜情緒:「使君不必過於自責。往事如煙,卻終究刺人心肺。當年,我二弟次明受袁本初表為九江太守,三弟仁明亦被表為豫州刺史,與孫堅爭鋒。本該是我周氏一門顯赫之時……」他話語一頓,帶著無盡的遺憾,「誰料袁術狼子野心,強奪九江,那梁綱……便在城破之時,害了我二弟性命。」

  他說到這裡,坐在下首的周喁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深深低下了頭,肩頭微微顫動。當時,他就在兄長周昂身邊,卻未能阻止悲劇的發生,這成了他心中至今無法癒合的傷口,也是他此後屢敗屢戰、心氣漸挫的根源。

  周昕將弟弟的反應看在眼裡,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中飽含著對逝去兄弟的哀思,也有對眼前這個被往事折磨的弟弟的憐惜。「這些年,我們兄弟顛沛流離,從九江到丹陽,再到會稽……仁明他,心中一直憋著一股氣,想要復仇,卻屢屢受挫。」他抬起頭,目光已恢復清明,看向劉備,「直至使君前來,解了丹陽之圍,更助我兄弟重返故地。昕此前心中亦曾糾結難平,但如今……也漸漸看開了。袁術勢大,復仇非一日之功,強求不得。如今能追隨使君,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徐圖後計,已是幸事。」

  他這番話,既是說給劉備聽,更是說給身旁的弟弟周喁聽,是勸慰,也是開解。

  劉備聽聞周氏兄弟這番坎坷經歷,尤其是周喁親眼目睹兄長遇害的慘痛,感同身受,他動容道:「不想二位將軍竟有如此痛徹心扉之過往!那袁術、梁綱,實乃國賊!備雖不才,在此立誓,他日若有機會手刃此獠,或與梁綱陣前相遇,必傾盡全力,為周九江雪恨!此非虛言,乃備肺腑之諾!」


  周昕拱手:「使君高義,昕感激不盡。」

  而一直低著頭的周喁,在聽到劉備這番擲地有聲的誓言後,緊繃的身體終於微微鬆弛下來。他經歷過追隨袁紹、曹操的起落,深知空有復仇之心而無實力的無奈。如今劉備的承諾,給了他一個明確的指望和宣洩的出口。他抬起頭,眼圈微紅,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平靜:「使君……喁,明白了。往後,但憑驅使。」他不再提復仇,而是將這份深切的悲痛與期望,埋藏心底,化為了對劉備的追隨。

  送走了周昕兄弟,劉備心中感慨良多。丹陽內部的人心初定,讓他稍稍鬆了口氣,然而江東的局面遠不止於此。魯肅定下的方略中,「結好吳郡、會稽」亦是關鍵。尤其是吳郡,地處江東腹心,若不能妥善處置,終將成為心腹之患。想到此處,他心中已有定計。

  又過兩日,亭中素茶飄香。劉備特意請來了顧雍,紀清與魯肅亦在座相陪。起初只是閒談吳郡風物,待氣氛融洽,魯肅便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了時局。

  「元嘆先生久居吳郡,見識深遠。」魯肅執壺為顧雍添了茶水,語氣平和,「我等客居於此,於吳郡人物風情所知尚淺。聽聞許府君雅好交遊,不知近來,與江北可有往來?」

  顧雍心知此問關鍵,他略一沉吟,決定坦誠相告:「子敬先生所慮甚是。許府君……確與袁公路書信往來頻繁。其人看似清談高雅,實則首鼠兩端,意在倚仗袁術之勢,維持其在吳郡超然地位,卻不顧此乃引狼入室之舉。吳郡若由其長此以往,必生大亂。」

  他稍作停頓,繼續剖析吳郡內部:「吳郡四姓,顧、陸、朱、張,各有所長。顧家在此,尚有些許根基。朱家累世為官,族中如朱治將軍現便在孫策麾下,其子弟如朱桓雖年少,已顯剛烈之氣,朱家之態度,深受其族人在外任職者之影響,如今多在觀望。張家亦為官宦之家,與朱家類似,多審時度勢。至於陸家……」提到陸家,顧雍神色明顯凝重了幾分,「不瞞玄德公與二位先生,雍之舅父,便是前廬江太守陸季寧公。」

  此言一出,劉備、紀清、魯肅皆神色一肅。陸康堅守廬江,最終城破身死,宗族百口罹難大半,此事天下皆知,乃袁術一大罪狀。

  顧雍聲音低沉,帶著難以磨滅的痛恨:「袁術、孫策之輩,行事粗暴,視禮法綱常如無物,為奪地盤,不惜行此酷烈之事,致使陸家幾乎血脈斷絕,此仇不共戴天!僅存之血脈,如季寧公長子儁、幼子績、從孫議等,如今避居吳縣,心中所念,唯有雪恨。故而,陸家絕無可能傾向袁術,此乃我軍可善加利用之處。」

  魯肅聽罷,緩緩點頭,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元嘆先生對局勢洞若觀火。然則,先生為何選擇在此時,對我主直言不諱?吳郡士人眾多,先生本可獨善其身。」

  顧雍正色道:「原因有三。其一,袁術、孫策,乃我顧雍與陸家之死敵,其道非我所願從。其二,玄德公乃漢室宗親,仁德之名播於四海,更難得的是,麾下有如紀中郎、魯中郎這般經緯之才,非是窮兵黷武之輩,乃可輔之主。」他目光掃過在場三人,最後道出決定性的一點,「其三,也是最為緊要者,便是周府君于丹南登高一呼,從者眾多。此舉讓雍看清,只要策略得當,聯結義士,縱使袁術、孫策勢大,也非不可戰勝。丹陽可為,吳郡為何不可為?雍不願坐視桑梓之地淪為袁術巢穴,願效法周府君,助玄德公安定吳郡!」

  劉備聞言,大為動容,起身執手道:「元嘆忠義之心,家國情懷,備深感敬佩!只是,我等畢竟是客軍,若貿然對吳郡事務插手過深,恐適得其反,不知元嘆可有良策教我?」

  顧雍見劉備態度誠懇,且已點明困境,知道時機成熟,便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玄德公所慮極是。雍之計,在於『名正言順,由內而外』。請玄德公與劉揚州共表雍為吳郡丞。雍得此名分,便可名正言順總攬郡中實務,逐步理順關係,結交陸家,影響朱、張,暗中限制、架空許貢。待其人心盡失,或自露馬腳之時,再行更替,則水到渠成,不致引起太大動盪。」

  魯肅眼中閃過讚賞之色,補充道:「此計大善。同時,我可遣一上將,引一支精兵,駐於吳郡邊界要地,如毗陵。名為協防,實則震懾,使許貢及其黨羽不敢輕動,亦可為元嘆先生之外援。」

  「子敬所言,正合我意!」劉備撫掌,對顧雍鄭重道,「如此,吳郡之事,便全權仰仗元嘆了!備與子敬、泰明,及麾下將士,必為元嘆後盾!」

  顧雍長揖及地:「雍,必不負所托!」

  送走顧雍後,亭中三人相視片刻,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振奮。吳郡這步棋若能走活,則江東腹地可定。

  魯肅沉吟道:「元嘆此策,老成謀國。然欲成此事,非止於內政周旋,亦需軍勢為憑。許貢非庸懦之輩,若覺自身難保,未必不會鋌而走險,或引袁術、孫策過江,或狗急跳牆加害元嘆。需得一穩重果敢之將,領一支精兵,置於吳郡之側,既為元嘆壯聲勢,亦防不測。」

  劉備深以為然,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人選:「文向自隨軍以來,膽略兼備,行事愈發沉穩。此前於淮陰、曲阿皆立戰功,可當此任。」

  紀清亦點頭贊同:「文向確是合適人選。他性情剛毅,能獨當一面,且並非一味莽撞,懂得審時度勢。駐軍毗陵,北連丹陽,西懾吳郡,位置緊要,正需如此將領。」

  計議已定,劉備便命人召徐盛前來。

  不過片刻,一身戎裝的徐盛便龍行虎步而至,於亭外抱拳行禮:「末將徐盛,拜見主公,二位軍師!」

  劉備看著他英氣勃勃的面龐,溫言道:「文向請起。召你前來,是有一項重任相托。」他示意徐盛近前,將吳郡形勢與顧雍之策簡要說明,而後神色轉為嚴肅,「我欲升你為厲鋒校尉,命你獨領一軍,進駐毗陵。此去,你明為協防,實則要整軍經武,震懾宵小。既要讓那許貢感到壓力,不敢妄動,又需掌握分寸,不可輕易開啟戰端,壞了元嘆先生的大計。你可能領會此中深意?」

  徐盛目光銳利,顯然已完全明白自己的角色——他是一柄懸於吳郡頭頂,引而不發的利劍。他再次抱拳,聲音斬釘截鐵:「末將明白!必謹遵主公之命,穩駐毗陵,揚我軍威,靜觀其變。若許貢安分守己則罷,若其敢有異動,或危及顧先生,盛必率雷霆之擊,為主公掃平障礙!」

  「好!」劉備見他一點即透,心中甚慰,「如此,吳郡之事,軍政相濟,我便放心了。你且去準備,不日即可出發。」

  「諾!」徐盛慨然應命,轉身離去,步伐堅定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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