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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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陵城下的血戰已持續了整整四日。時值十月,寒風如刀,呵氣成霜,雙方士卒凍傷者甚眾。在城東,凌操與顧雍聯軍依舊在對峙;在西南,程普大營已搖搖欲墜,周喁與祖郎的聯軍發起了又一波猛攻。

  程普親立陣前,防線岌岌可危。就在他準備進行最後一次衝鋒時,一名親兵突然側耳驚呼:「將軍!您聽——東邊的聲音!」

  程普凝神細聽,城東方向原本壓抑的對峙氛圍被震天的喊殺與騷動取代,那聲音並非來自攻城,更像是……陣腳大亂的混戰!

  幾乎是同時,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到他面前,臉上卻帶著狂喜:「將軍!援軍!韓當、黃蓋二位將軍率五千精銳已到城東,正在猛攻敵軍側背!」

  程普瞬間明悟,這是周瑜的破局之策!他心中狂喜,但看著身邊寥寥無幾、人人帶傷的士卒,深知此刻出營反擊無異於送死。

  「傳令!收縮防線,固守待援!韓、黃二位將軍解決東面之敵後,必來助我!」他做出了最艱難也最正確的決定,將最後的力量用於穩住陣腳。

  城東戰場,韓當、黃蓋的五千精銳如猛虎下山,直撲顧雍聯軍側後。他們在溧陽被太史慈壓著打了數日,胸中憋悶的怒火盡數傾瀉出來。

  「兒郎們!讓這群山野蟊賊,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沙場精銳!」黃蓋怒吼著,鐵鞭揮舞,所向披靡。

  韓當更是沉默得可怕,刀鋒過處,血肉橫飛,專挑敵軍頭目斬殺。

  「焦帥,頂上去!」虞翻急令。

  然而倉促迎戰的焦己部山越,在這股毀滅性的衝擊面前如同雪崩。焦己肩頭中了一箭,他那位勇猛過人的妻弟怒吼著揮刀沖向黃蓋,卻被黃蓋一記勢大力沉的鐵鞭連人帶刀砸得骨斷筋折,當場陣亡!

  「退!快退!」焦己忍著劇痛與悲憤,在親兵拼死護衛下率先潰退。顧雍、虞翻見山越已潰,孫策主力又遲遲未現,知道事不可為,果斷下令全軍向故鄣方向有序撤退。

  韓當、黃蓋擊潰城東之敵後,毫不停歇,立刻分兵。黃蓋率一部清掃戰場,監視顧雍聯軍動向,韓當則親率主力,馬不停蹄地繞過宛陵城南,直撲西南戰場的周喁與祖郎聯軍側後!

  「韓義公來也!德謀,撐住!」韓當的吼聲如同驚雷。

  苦苦支撐的程普所部,看到友軍旗幟出現在敵軍側翼,終於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程普揮刀前指:「援軍已至!殺——!」殘存的守軍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出營壘。

  周喁與祖郎的聯軍頓時陷入兩面受敵的窘境,軍心大亂。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的時刻,西北方塵頭起處,一桿熟悉的「孫」字大旗引領著一支軍隊,如同鋒矢般直插戰場!雖然人數看來不過五百餘騎,但那股百戰餘生的慘烈殺氣,卻讓整個戰場為之一窒。

  孫策一馬當先,他目光赤紅,蕪湖城下的挫敗、被戲耍的屈辱,看著身邊僅存的五百兒郎,盡數化為滔天殺意。

  「破敵就在今日,隨我雪恥!」他如同復仇的死神,直衝聯軍中軍。這五百勇士雖疲憊,卻是在蕪湖血戰中倖存下來的最悍勇之輩,此刻在孫策的帶領下,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如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刺入混亂的敵陣。蔣欽緊隨其後,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混戰中,祖郎眼睜睜看著一個勇猛的族弟被狀若瘋魔的孫策一戟連人帶馬劈成兩段!周喁更是被蔣欽盯上,險象環生,全靠親兵用命護衛才勉強脫身。

  「撤!快撤!」祖郎肝膽俱裂,周喁也面無血色,再也顧不得什麼復仇大計,在親信死士的拼死掩護下,率領殘部向涇縣倉皇敗逃。

  孫策率這五百精銳追亡逐北十數里,直到蔣欽提醒「將士力竭,後方未定」,才恨恨地收兵。孫策看著身後雖然獲勝,卻幾乎人人帶傷、在凜冽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部下,勝利的狂喜之下,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冬日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掛在天上,絲毫無法帶來暖意,反而預示著更殘酷的嚴寒。

  宛陵之圍,在一場憑藉高昂士氣和主將武勇贏得的、代價慘烈的反擊中,終於徹底瓦解。然而,疲憊不堪、冬衣單薄的勝利者們還未來得及喘息,真正的噩耗,即將隨著劉備的使者到來。

  就在孫策回師,宛陵激戰正酣之時,溧水之上,一支艦隊正順流東下。

  陳登站在樓船船頭,遠眺著蕪湖方向。他剛剛擊退了孫策的猛攻,此刻目光沉靜如水。

  「賀都尉、董軍侯。「

  「末將在!「二將上前,身上還帶著激戰後的傷痕。


  「孫策已退,必是宛陵生變。然其主力猶存,若與宛陵守軍匯合,依舊是我軍心腹大患。「陳登的手指在江圖上重重一點,「全軍轉向,沿溧水東進,直撲周瑜大營!「

  「諾!「

  蕪湖的水陸之師未及休整,便如蛟龍入海,直撲溧陽。

  溧陽,孫策軍大營。

  周瑜的眉頭越鎖越緊。正面的太史慈攻勢一浪高過一浪,沈衡、徐盛、陳到諸將輪番出擊。自從韓當、黃蓋帶走五千精銳後,他的防線已是捉襟見肘。老將朱治親臨前陣,鬚髮皆張,指揮部眾死戰,才勉強穩住陣腳。

  「公瑾,太史慈攻勢太猛,前營壓力巨大!」朱治派人回報,聲音帶著鏖戰後的沙啞。

  「回復君理叔,務必守住!伯符的回援就在路上!」周瑜的話音未落——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入,臉上儘是驚駭與難以置信:「將軍!不、不好了!西面……西面溧水之上,出現大量戰船!是……是陳登的旗號!賀齊、董襲正在登陸,直撲我軍背後!」

  「陳登?!」周瑜瞳孔驟然收縮,但僅僅一瞬的震驚後,無與倫比的智略便釐清了所有線索——伯符既已回師宛陵,蕪湖之圍自解。無人制約的陳登,豈會坐視?他必然沿溧水東進,與太史慈合圍溧陽!

  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敵人精心策劃的、一環扣一環的絕殺之局!

  「將軍!水寨吳景將軍告急!敵軍攻勢太猛,防線即將被突破!」

  壞消息接踵而至。陳登水軍的出現,像一柄早已懸在頭頂、此刻終於落下的鍘刀,精準地斬向了溧陽大營最脆弱的後心。

  周瑜深吸一口氣,聲音已恢復了冷靜,卻帶著一絲洞悉命運後的沉重:「命令吳中郎,收縮防線,依託營壘節節抵抗,為前軍……爭取時間。」

  他知道,敗局已定,但崩潰的戰線仍在進行著血腥的抵抗。

  渾身浴血的周泰發出不似人聲的怒吼,揮舞著崩口的戰刀,死死纏住劉繇麾下驍將沈衡,任憑身上再添傷口也不後退一步。

  側翼營壘中,鄧當已被徐盛麾下士卒用撓鉤絆倒,數支長矛瞬間指住了他的咽喉。「姐夫!「一個稚嫩卻焦急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身形未足、卻披著不合身皮甲的黑瘦少年挺槍來救,正是鄧當妻弟、年方十六的呂蒙。他平日只在營中做些雜役,此刻見親人遇險,竟不顧生死地沖了上來。

  「小子找死!「徐盛冷哼一聲,揮刀攔住。刀槍交擊,呂蒙被震得虎口迸裂,長槍幾乎脫手,武藝和經驗上的巨大差距讓他頃刻間險象環生。

  中軍處,老將朱治仍在竭力維持戰線,然而太史慈親自張弓,一支支精準而致命的箭矢越過戰場,將他身旁的親兵隊長、旗手一個個射倒,帥旗搖搖欲墜。後方水寨火光沖天,吳景在燃燒的營寨中且戰且退,試圖組織起最後的防線,卻被兇悍的董襲率精銳破陣而入,死死咬住,無法脫身。江面上,賀齊冷靜地指揮水軍戰艦,持續將生力軍送上岸,鞏固著登陸場。而在溧水的樓船之上,陳登平靜地俯瞰著整個戰場,火光與硝煙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映照,如同一位棋手看著棋局步入終盤。

  看著這遍地烽火,看著仍在血戰的周泰、被擒的鄧當、那個不自量力卻仍在勉力支撐的少年呂蒙...周瑜的心如同被撕裂。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那聲痛苦卻不得不為的命令:

  「傳令……全軍……放棄抵抗。降者……不殺。」

  當這道命令在戰場上艱難傳遞開來時,溧陽大營,這座孫策軍團的心臟,在敵人精準而致命的合擊與內部血流成河的抵抗後,終於痛苦地停止了跳動。

  宛陵城外,戰場尚未打掃完畢。孫策與部下們還沉浸在慘勝的複雜情緒中,一隊人馬護衛著一名文士從容而至。來人正是劉繇麾下、曾為孔融屬吏的是儀。

  「孫將軍,「是儀神色鎮定,「鎮東將軍劉備麾下,是儀,奉劉將軍之命,特來呈書。「

  孫策陰沉著臉接過信。才閱數行,臉色瞬間慘白:

  「孫將軍伯符台鑒:

  將軍武勇,備素來欽仰。然江東之事,非徒恃勇力可決。公瑾雅量,今與吳景、朱治、周泰、鄧當諸將軍,皆在備營中做客,安然無恙。溧陽堅城,亦已易幟......今將軍外無援兵,內困疲師,天時(寒冬)地利皆失,縱能逞威於一時,焉能久持乎?備不忍見江東子弟血染荒丘,凍斃於野,願與將軍約:將軍率部北歸九江,備保證公瑾及諸位將軍皆得全首領,禮送北返。從此以大江為界,各安疆土。


  劉備頓首「

  信紙從孫策手中飄落。他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

  「主公!「程普、韓當等人圍了上來。傳閱信件後,人人面如死灰。

  「是戰,是退,請主公示下!「韓當梗著脖子問道。

  孫策的目光緩緩掃過身邊這些傷痕累累的將領——從淮泗就追隨他的程普、韓當、黃蓋,在歷陽收服的蔣欽,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卻始終衝鋒在前的軍侯司馬。他的視線最終落在那面殘破的「孫「字大旗上,旗角被箭矢撕裂,在寒風中無力地飄蕩。

  曾幾何時,他帶著千餘部曲渡江南下,在牛渚破張英,敗劉繇,一路勢如破竹。那些勝利的歡呼猶在耳邊,看著麾下兒郎從千餘人擴張到上萬之眾時的豪情仍在胸中激盪。可轉眼間,蕪湖城下的鮮血還未乾涸,溧陽失守的噩耗就已傳來。

  最讓他心如刀絞的,是想到周瑜。這個自幼相識的摯友,本可以安居舒城,卻因為一封書信就獨自前來相助。這些日子以來,公瑾為他出謀劃策,整頓軍務,卻始終以客卿自居,連個正式的官職都不肯接受。「伯符,我來是為朋友之誼,非為功名利祿。「言猶在耳,如今卻因他之故,深陷敵營。

  所有的雄心壯志,所有的江東霸圖,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沉重的枷鎖。他可以死戰到底,但如何對得起這些誓死相隨的將士?如何對得起在這苦寒之地為他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公瑾?

  孫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雙曾經睥睨江東的虎目中,只剩下英雄末路的蒼涼。

  「......回復劉備。「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這冰冷的北風,「我......答應他的條件。「

  當這句話終於說出口的瞬間,他仿佛聽見了什麼破碎的聲音——那是少年壯志被現實碾碎的聲響,是江東霸業尚未開始就已然終結的哀鳴。

  興平二年冬,在漫天飄落的初雪中,孫策大軍黯然北撤,退出丹陽,返回九江。寒風卷著雪沫,扑打在那些衣衫襤褸的士卒臉上,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水。途中才得知,廬江劉勛的援軍早已被豫章太守朱皓的水軍牢牢擋在江北。

  周瑜在船上回望江南,對孫策嘆道:「陳登東進,朱皓阻援,劉備勸降......時機拿捏,分毫不差。伯符,我們非戰之罪,而是敗於這環環相扣的廟算之局。「

  當孫策軍最後一支部隊渡過長江,劉備集團已盡收丹陽全境。經此一役,劉備真正奠定了雄踞江東的基石,江東的天,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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