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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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平二年春,徐州東海郡,朐縣

  春日的暖陽灑在朐縣繁忙的碼頭上,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拂著旌旗。糜芳身著嶄新的官服,站在縣寺的高處,望著眼前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景象,心中充滿了幹勁與滿足。不久前,劉備以鎮東將軍、領徐州牧的身份,表奏他為東海郡朐縣縣令。這朐縣乃是糜氏家族經營多年的根基所在,將此縣交予他治理,其中蘊含的信任與倚重,糜芳心知肚明。

  他回想起兄長糜竺的叮囑:「子方,劉使君以國士待我糜家,我輩當以國士報之。治理朐縣,一須安民,二須通商,尤其是鹽鐵之利,乃軍國之本,萬不可有失。」對此,糜芳深以為然。他雖不及兄長糜竺那般總攬全局、長袖善舞,但於具體事務上,卻也是個精明能幹之人。

  「縣令,」一名佐吏快步上前,呈上一卷竹簡,「這是本月鹽場的產出帳簿,請過目。」

  糜芳接過,仔細翻閱,臉上不禁露出欣喜之色。鹽課的收益,比之上月竟又增加了近兩成!這巨大的提升,並非源於增派人手或擴大鹽田,而是得益於那位新近加入使君麾下的軍師中郎將——紀清紀泰明。

  數月前,紀清曾來訪糜家,與糜竺、糜芳有過一番長談。言談間,紀清對煮海為鹽的各個環節竟似了如指掌,更提出了一套改進之法。他並非空談,所言之法極為具體:如何改進鹽灶以提高火效,如何分段結晶以去雜提純,最後更是拿出了一種名為「淋鹵法」的精煉之術,能使得產出的鹽粒更加潔白細膩,遠勝以往泛黃苦澀的粗鹽。

  當時紀清笑道:「子仲兄,子方兄,此法若能推行,徐州鹽品,必為天下之冠。其利,可增三成不止。清於此道,不過偶有所得,願獻與使君,亦是與糜家共謀徐州之富庶。」

  想到這裡,糜芳心中對紀清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層。此人胸懷韜略,能助使君定策安邦,已是難得;竟連鹽道這等實務也如此精通,且毫不藏私,將這等能生金蛋的法門坦然相告。這份氣度,著實令人心折。「紀泰明此人,真有經天緯地之才,更難得的是胸襟開闊,非尋常謀士可比。」他暗自感嘆。

  處理完公務,糜芳心情愉悅地返回位於城中的糜家宅邸。穿過庭院時,正遇見小妹糜貞在侍女的陪伴下賞玩初開的春花。糜貞年方及笄,聰慧明理,是糜竺、糜芳兄弟的掌上明珠。

  「二哥今日歸來甚早,可是縣中事務順遂?」糜貞見兄長面帶笑意,輕聲問道。

  糜芳笑道:「甚是順遂。貞兒,你可知,自泰明先生獻上那製鹽新法後,我朐縣鹽課大增,百姓因鹽業獲利者甚眾,市面上也愈發繁榮了。」

  糜貞眼眸微亮:「那位紀先生,當真如此了得?兄長常提及他,還有關將軍、張將軍、太史將軍諸位英雄。」

  「何止了得!」糜芳興致勃勃,與妹妹在院中石凳坐下,「紀先生之才,如瀚海汪洋。關雲長將軍,義薄雲天,武藝超群,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張翼德將軍,性如烈火,勇冠三軍,一聲斷喝能退百萬兵;還有那太史子義將軍,箭術通神,忠勇無雙……更難得的是,使君麾下,文武相濟,上下同心。」

  他頓了頓,語氣中充滿感慨與憧憬:「貞兒,你可知如今這徐州,與陶使君在時大不相同。使君仁德,不輕易加賦於民;陳元龍先生總攬政務,條理清晰;劉正攀先生掌管財帛,公平嚴明;如今更有紀先生、魯子敬先生等大才輔佐。兄長與我皆以為,使君乃真正的明主,胸懷大志,愛民如子。我糜家能追隨使君,實乃幸事。在這等主公麾下效力,方覺前程遠大,渾身是勁!」

  糜貞靜靜地聽著,眼中閃爍著好奇與嚮往的光芒。她雖深處閨閣,但也從父兄的言談和外界的變化中,感受到了徐州的新氣象。如今聽二哥如此真切地描述,那位寬厚仁德的劉使君,和他麾下那群英雄豪傑的形象,在她心中愈發清晰、高大起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好感,如同這春日庭院中的花香,悄然在她心中瀰漫開來。

  她輕聲問道:「如此說來,劉使君確是值得託付的雄主了?」

  「然也!」糜芳斬釘截鐵地道,「假以時日,使君必能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大業!我糜家,也定能隨之名垂青史!」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信心,這份信心也深深地感染了身旁的少女。

  下邳,太史慈府邸

  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靜謐的廳堂內。太史夫人跪坐於主位,曹穎正輕柔地為她梳理著有些花白的頭髮,動作細緻而溫柔。

  「穎兒,這些瑣事,讓侍女來做便是了。」太史夫人閉著眼,語氣中帶著憐愛。

  曹穎手上動作未停,聲音溫婉:「母親,這是兒媳應盡的本分。能侍奉母親,是穎兒的福氣。」這話並非客套,而是發自肺腑。自嫁入太史家,這位剛健而慈祥的婆母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噓寒問暖,教導她家中事務,讓她在喪母多年後,再次感受到了真切切的母愛。這份溫暖,讓她對太史家充滿了歸屬感和感激之情。


  太史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滿是欣慰。她一生坎坷,中年喪夫,獨自將兒子拉扯成人,如今見兒子娶得如此賢惠聰穎的妻子,家庭和睦,心中積年的辛勞仿佛都得到了慰藉。

  待到梳理完畢,曹穎又為太史夫人斟上熱茶,這才在下首坐下。太史慈剛從軍營回來,一身塵土氣息還未散去,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思索。

  「子義,今日操練可還順利?」太史夫人關切地問道。

  太史慈飲了口茶,坦言道:「丹陽兵勇悍依舊,泰明所言的『隊列』、『軍紀』之法,初時頗見成效,軍容整肅不少。然則……欲將其真正融為一軍,如臂使指,尚需時日。尤其許耽、章誑等舊部,雖表面臣服,心中未必全然順暢。」

  曹穎靜靜地聽著,此時輕聲開口:「夫君,妾身在家中時,與許、章二位將軍家中女眷亦有往來,略知二人脾性。」她斟酌著語句,既想幫助丈夫,又需注意分寸,不似干涉軍務,「許將軍性情耿直,最重信義,然有時失之固執,若道理未能使其心服,便難盡力。章將軍則心思活絡些,頗重實際利害,亦好顏面。」

  她抬眼看向太史慈,目光清澈而真誠:「夫君整訓軍紀,於法度上自是嚴明。或可對許將軍,多予尊重,遇事曉之以理,使其明瞭軍紀嚴明乃為保全眾人、克敵制勝之道;對章將軍,則不吝當眾嘉獎其功,使其感念夫君公允,知其前程繫於夫君麾下。如此,或能事半功倍。」

  太史慈聞言,眼中閃過一抹亮光。他深知妻子聰慧,卻不想她對人情世故、馭下之道竟有如此細膩的洞察。這與他義弟紀清從大局著眼的建議相輔相成,一個宏觀,一個微觀,正好互補!

  「夫人此言,真乃金玉良言!」太史慈撫掌讚嘆,「為夫受教了!明日便依此試行。」

  太史夫人看著兒媳三言兩語便為兒子解了困惑,心中更是歡喜,笑道:「我兒得此賢內助,何愁大事不成!」

  得到丈夫和婆母的肯定,曹穎心中暖流涌動,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她愈發覺得,竭盡所能幫助丈夫站穩腳跟,孝敬婆母,守護這個給予她溫暖的家庭,是她最大的心愿和責任。

  次日,太史慈再至軍營,操練之餘,特意召見許耽、章誑等人。他並未直接命令,而是與許耽探討軍紀之於軍隊存亡的重要性,言辭懇切;對章誑近日約束部下的進步則當眾予以表揚。許耽見太史慈並非一味強壓,而是講理重義,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不少;章誑得了面子,更是幹勁十足。

  而操場上,丹陽兵們正按照紀清提出的那些看似「古怪」卻極具成效的方法進行訓練:整齊劃一的隊列行進,令行禁止的號令響應,以及強調團隊協作的戰陣演練。起初的散漫驕悍之氣,在日復一日的嚴格操練下,漸漸被一種新的、更加凝聚的軍魂所取代。太史慈立於將台之上,看著麾下這支正在蛻變的軍隊,對未來的戰事,充滿了信心。他知道,這其中,既有義弟紀清的奇謀妙策,也有妻子曹穎於無聲處的潤澤之功。

  春寒料峭,諸葛倩獨坐窗前,手中緊握著一捲來自徐州的帛書。這已是紀清紀泰明的第三封來信了。信中的內容,早已超越了初時的客套與問候,談及時局見解,分享徐州見聞,偶爾也會含蓄地表達對她在荊州境況的關心。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才學、見識與那份恰到好處的尊重,讓她每次展信,心湖都會泛起層層漣漪。

  她輕輕撫過帛書上挺拔有力的字跡,仿佛能透過筆墨看到那位曾在眾人面前因她容顏而失儀、後又以才華膽識名動徐州的青年。起初那點因他失態而產生的微慍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好奇與日漸清晰的好感。他將徐州治理得井井有條,助劉備廣納流民,甚至精通鹽鐵之道……這些從兄長諸葛瑾家書中得知的消息,與紀清來信中展現的胸懷相互印證,勾勒出一個愈發令人心折的形象。

  「阿姊,又是紀先生的信嗎?」小妹諸葛蘭探過頭來,俏皮地笑道,「看你讀信的模樣,比讀《詩經》還要專注呢。」

  諸葛倩臉頰微紅,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小心地將帛書收好。然而,這份剛剛萌芽的少女情思,很快就被現實的陰雲所籠罩。

  近日,荊州大族蒯家的子弟蒯祺,托人向叔父諸葛玄表達了求娶之意。蒯家是荊州最具影響力的世家之一,勢力盤根錯節。叔父諸葛玄並未立即答應,只以「侄女年尚幼,還需斟酌」為由暫且拖延。

  但拒絕的後果立竿見影。諸葛玄在州府中的職務開始受到無形的排擠,一些原本順暢的事務也變得磕絆起來。顯然,這是蒯家表達不滿的方式。更讓諸葛倩感到壓力的是,就連州牧劉表,也在一次私下召見諸葛玄時,委婉地勸說:「胤誼,蒯氏乃荊州望族,文祚(蒯祺字)青年才俊,若能聯姻,於先生、於令侄女,乃至在荊州的諸位賢才,未嘗不是一件美事啊。」

  劉表的態度已然明了,他需要仰仗蒯家等本土大族維持統治,不會為了一個客居的諸葛玄而得罪蒯家。叔父回到家中時長吁短嘆,眉宇間充滿了愁緒,雖未明說,但諸葛倩知道,所有的壓力最終都落在了自己的婚事上。

  蒯祺?她只在一次宴會上遠遠見過,印象模糊。與紀清信中展現的廣闊天地、濟世情懷相比,那種局限於荊州世家內部的聯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命運,似乎正被無形的手推向一個並不嚮往的方向。

  夜深人靜,諸葛倩再次鋪開帛筆,準備給紀清回信。她猶豫良久,最終沒有提及蒯家求親的煩擾,只是將那份幽微的情愫與對未來的迷茫,化作了筆下更加含蓄而依賴的文字。她更多地詢問徐州的風土人情,談及自己閱讀典籍的心得,最後,筆鋒微頓,添上了一句:

  「荊州近日春寒尤甚,未知徐州氣候如何?望君善自珍攝,勿以為念。」

  這看似平常的問候里,藏著她無法明言的期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求助。她將信箋封好,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默默祈願:那隻從徐州飛來的鴻雁,能否為她帶來衝破這荊襄寒意的春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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