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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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的太史府燈火溫馨。用罷晚膳,太史夫人並未如常歇息,而是為對坐的紀清與太史慈斟上熱茶,神色間帶著母親特有的關切與期盼。

  「泰明,子義,」她目光在義子與親兒之間流轉,「如今玄德公拜將開府,威儀日盛,你二人皆深知他乃天命所歸之人。為娘瞧著,心中既是欣慰,卻也時常思量,你兄弟二人究竟要待到何時,方能光明正大地立於玄德公麾下,共襄盛舉?莫非真要等到他領了徐州牧的那一日?」她雖年方四旬有餘,精力正旺,但一顆心早已繫於兒子與義子的前程之上,只盼他們能早日追隨明主,建功立業,光耀門楣。

  太史慈放下茶盞,神色鄭重地看向紀清:「母親所言,亦是慈之所思。泰明,你素來謀慮周全。去歲你幫吾求得孔北海麾下別部司馬一職,是為全文舉公贈響之恩義,待玄德公根基深厚再動不遲。如今玄德公已是鎮東將軍,督青徐軍事,雖未得徐州,然名位已非往昔。我等…是否可做些準備了?總不能一直這般模糊下去。」

  紀清感受到義母與太史慈的期待,沉吟片刻,方冷靜分析道:「母親,大哥,你們的心意,清豈能不知?我二人之心,早已歸屬玄德公。然正因欲全兄長忠義之名,不負孔北海知遇之恩,此刻反而更需耐心,行事務求穩妥。」

  「玄德公雖獲朝廷殊榮,然其『督青徐』之權,實處微妙之境。北海雖與玄德公同心抗敵,情誼深厚,然終究是孔文舉治下。孔北海乃天下名士,海內大儒,性情高潔,極重聲譽。若我等此時急轉投入玄德公府署,在外人看來,豈非趨炎附勢,見利忘義,棄舊主如敝履?此舉必損兄長清譽,亦令玄德公背負離間之名,恐寒了北海士民之心,動搖聯盟根基。」

  「我等當下之要,絕非急於尋求名分歸屬,而是應更盡力以北海屬官之身份,行輔佐玄德公之實。助其鞏固平原基業,播揚仁德於青徐,廣納賢才,積攢實力。待玄德公威德深入人心,實力足以輻照四方,能給予青徐之地一個無可爭議的、更安穩富足的明確未來之時,一切自當水到渠成。屆時,孔北海為大局計,或也更能坦然接受,我等轉換門庭,方是順天應人,無人可指摘。此刻,維持現狀,外示協同,內固根本,方為上策。」

  太史夫人聞言,雖心向劉備,卻也覺紀清思慮深遠,點頭道:「泰明所慮甚是,是娘心急了。」太史慈亦重重點頭:「慈明白了。便依泰明之言。我等仍以北海職守,行輔佐玄德公之實!」

  數日後,一騎快馬帶著徐州牧陶謙的緊急書信,風塵僕僕地抵達了劉備在劇縣的鎮東將軍府。

  劉備展開那封沉甸甸的絹書,細讀之下,神色先是凝重,隨即轉為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深深的動容。他立刻下令:「速請雲長、翼德、憲和過來!」此等關乎集團命運的巨變,他急需與這三位起於微末生死相隨的元從兄弟商議。

  關羽、張飛、簡雍迅速趕到。劉備將陶謙書信示之三人。信中,陶謙自陳病體沉疴,已難支應,言道徐州危殆,非劉備之仁德威望無以安定,竟首次明確提出欲上表朝廷,將徐州牧之位讓於劉備,言辭懇切,幾乎是以徐州百萬生靈相托。

  關羽撫須,丹鳳眼中精光一閃:「兄長,此乃天授徐州於兄也!陶恭祖深知非兄不能保境安民,此誠善意,兄長不可推辭!」

  張飛更是聲如洪鐘:「大哥!這還有何猶豫?這徐州牧,合該由你來坐!占了徐州,俺老張也好有個大都城快活快活!」

  簡雍亦沉吟道:「主公,雲長、翼德所言不無道理。得徐州,則有了真正立足之基業,匡扶漢室方有可為。此確乃難得之機。」

  然而,劉備的反應卻出乎三人的意料。他臉上毫無喜色,反而是一片沉肅,甚至帶著幾分惶愧與決絕。他猛地站起身,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可!萬萬不可!雲長、翼德、憲和!我等當初為何而來?乃是仗義而來救援徐州!陶公雖病,其子其屬尚在,徐州名器,豈同兒戲?若因陶公病重而據其州郡,天下人將視我劉備為何等樣人?與那背信弒主、反覆無常之輩,又有何異?我等立身之本,在於信義二字!失此根本,縱得徐州,又能守之久乎?此事絕不可行!」

  他力排眾議,親筆修書,言辭極其懇切又無比堅決地回絕了陶謙的提議,信中再三強調自己「決無此心」,並表示將即刻派遣北海名醫,攜帶珍貴藥材前往彭城,務必盡力為陶謙診治。

  然而,未等劉備回絕陶謙的消息完全擴散,甚至他派出的醫者尚未離開北海地界,一聲驚天動地的驚雷已在中原大地炸響,其猛烈程度瞬間掩蓋了徐州一隅的讓賢之事!

  呂布聯合陳宮、張邈,趁曹操為報父仇而率領大軍進入豫州,兵鋒指向袁術控制的淮北地區之時,驟然發難,偷襲兗州!


  兗州,鄄城。

  留守的荀彧最先接到各地如雪片般飛來的告急文書——郡縣紛紛叛迎呂布!這位王佐之才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但他立刻展現了超乎常人的冷靜與決斷力。他做出了最關鍵的兩個決策:

  急召夏侯惇:立即派出快馬,令其時在濮陽的夏侯惇放棄外圍,速率麾下最精銳的部隊回防鄄城!因為鄄城不僅是州治,更是軍資糧草囤積之所和眾多文武官員的家屬居住地,一旦有失,軍心立潰!

  星夜派遣程昱:他知道範縣、東阿兩城亦岌岌可危,守將意志動搖。唯有憑藉程昱的個人威望、多謀善斷和那張犀利的口才,方能穩住局勢。程昱不負重託,火速前往,以其智謀和氣勢,成功震懾了兩地守將,頂住了呂布的招降壓力,拒不投降,為曹操保住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兩個據點。

  與此同時,疾馳趕回東郡的夏侯惇與呂布的先鋒部隊發生遭遇戰。戰鬥中竟一度被呂布麾下將領挾持,形勢萬分危急!幸得部將韓浩沉著果斷,毫不退讓,厲聲斥責劫持者並命令軍隊進攻,擺出不惜犧牲夏侯惇也要維護軍法的姿態,最終嚇退了叛軍,救下夏侯惇。但經此一挫,夏侯惇軍已無力全面反擊,只能收攏兵力,退保鄄城等要點,與荀彧匯合,依城固守待援。

  陳國前線,曹操軍帳。

  壞消息如雪片般飛來,每一個都如同重錘砸在曹操心頭。兗州基業傾覆在即,又正值用人之際,偏偏就在此時,又一個沉重的打擊襲來。他極為倚重、視為心腹的謀士,戲志才,因隨軍奔波,心力交瘁,竟於此危急關頭,病逝於軍旅之中!

  曹操聞訊,悲痛欲絕,捶胸頓足:「志才!痛失志才,如折我一臂!」但殘酷的現實連讓他盡情悲傷的時間都不給。前有戰事未平,後有家園淪陷,軍中因噩耗而士氣浮動,他急需一位能接替戲志才、在這絕境中為他出謀劃策、穩定人心的奇士。

  曹操強忍悲痛,立刻修書一封給留守鄄城的荀彧,信中除了詢問兗州最新局勢,末尾更是筆觸沉重地寫道:「自志才亡後,莫可與計事者。汝、潁固多奇士,誰可以繼之?」

  荀彧在鄄城正面臨呂布、陳宮的強大壓力,收到主公書信,立刻明白了曹操的困境與需求。他當即回信,鄭重推薦了一人:「潁川郭嘉,郭奉孝,有奇略,世之奇士。可繼志才之位。」

  曹操此時雖未見過郭嘉,但出於對荀彧眼光的絕對信任,立刻派人依照荀彧提供的線索,以最隆重的禮節和極大的誠意,前去延請郭嘉。

  曹操大軍自陳國邊境匆忙回撤,軍心惶惶,士氣因兗州失陷和戲志才之死而備受打擊。曹操深知,以此狀態迎戰氣勢正盛的呂布,勝算渺茫。他急需一場勝利,哪怕是一場小小的接觸戰,來提振士氣,更需要那位被文若極力推崇的奇士,來為他指明方向。

  大軍行至陳國北部陽夏,曹操決定在此暫作停留,整頓兵馬,等待那位荀彧承諾的「奇士」。

  就在曹操於陽夏縣府中聽取斥候帶來的混亂情報時,衛兵來報:「主公,府外有一文士,自稱潁川郭嘉,奉荀文若先生之薦特來相投。」

  曹操聞言精神大振,竟親自出迎。只見來人年紀雖輕,卻神色從容,眉宇間透著幾分疏狂與洞察世事的明澈,仿佛眼前的軍旅慌亂與他全然無關。

  「閣下便是郭奉孝?」

  「潁川郭嘉,見過明公。」郭嘉微微一揖。

  曹操即刻延其入內,屏退左右,直接論當前局勢。

  曹操面色凝重,指向地圖:「奉孝,局勢危殆至此,如之奈何?呂布驍勇,陳宮多謀,張邈在陳留根基深厚,兗州郡縣多叛,唯余鄄城、東阿、范縣三地還在文若、仲德手中。我軍新遭挫敗,志才新喪,軍心不穩。莫非天真要亡我曹孟德?」

  郭嘉神色從容,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先問:「明公,嘉有一問,那張邈、陳宮,為何叛你?」

  曹操一怔,恨聲道:「張邈懼我疑他,陳宮…哼,乃覺我性忌,不能容人!」

  「正是。此二人之心,非為興呂布,實為自保與泄憤。其聯盟根基,並非鐵板一塊。呂布,匹夫之勇,剛愎自用,得志便猖狂;陳宮有智而遲;張邈則首鼠兩端,見利而忘義。此三人,可急圖,不可緩待。緩則恐其生變,或據險固守,或勾連袁紹、袁術,則事危矣。」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奉孝之意是?」

  郭嘉手指地圖,語速加快,條理清晰:「嘉之策有三,明公請聽:

  其一,示強於弱,攻其必救。呂布新得兗州,志得意滿,必分兵守御各處,其力已分。明公當即刻精選銳士,不必求全,但求一快!直撲呂布所在!呂布性驕,必怒而迎戰。我軍雖疲,然哀兵必勝,只要擊破呂布本陣,則附逆諸縣必膽寒動搖,其勢自潰!此乃擒賊先擒王。」

  其二,間其腹心,惑其心智。明公可速遣心腹死士,潛入敵後,廣布流言。對張邈部眾,則言『曹公只誅首惡呂布、陳宮,協從者不問』;對呂布并州軍,則言『陳宮、張邈欲賣呂布以求袁紹赦免』。彼等本非一心,猜忌之種一種,不攻自亂。」

  其三,固本匯師,以戰養銳。鄄城、范縣、東阿三地,乃我軍根基,萬不可失。明公回師,首要之事乃與文若、仲德、元讓合兵一處,收攏勁卒,穩固根本。屆時兵精糧足,士氣復振,再尋戰機。且呂布軍中多有我軍被俘將士及糧草,擊破之,既可提振士氣,亦可因糧於敵,以補我軍之匱。」

  最後,郭嘉總結道,目光銳利:「當今之計,在『快』、『狠』、『准』三字!趁呂布立足未穩,其聯盟縫隙未彌,以雷霆之勢,直搗核心!拖延日久,待其消化兗州,則明公無家可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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