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讓他們猜,猜不著才好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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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參將被如死狗般倒拖出行署大門,兩條長長的血跡在雪地里赫然醒目。

  行署外頭的老胡同里,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動了動,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前朝那幫遺老和駐防營的刺頭,原本瞅著高麗行署閉門謝客的動靜,以為這位年輕太后這回進了京是遭了冷遇,甚至還隱隱有「身子有恙、不可示人」的通天風聲傳出來,便想藉機探探她的底線。

  可如今,地上這兩條刺眼的血印,把他們那些花花腸子颳了個乾乾淨淨。

  風聲傳得再邪乎又怎麼樣?

  這女人動起手來,刀子比以前還要快,還要毒!

  原本在巷子口勾肩搭背的幾個身影,走得一個比一個快,連頭都沒敢回,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後面的錦衣衛盯上。

  書房內,金映雪面色平靜如水,硃筆穩穩落在名冊上。

  沈無鋒跨回屋裡,隨手帶上門。

  「外頭清乾淨了。」

  「跑了多少?」

  「五個有頭臉的,前朝老臣三個,守備兩個。」沈無鋒遞上一張白條,「都在上頭了。」

  金映雪接過紙條掃了一眼,隨手壓在端溪古硯底下。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給他們留著坑。」

  她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窗欞。

  外頭釜山港火把綿延成片,黑漆漆的龐大平底沙船上落滿了初冬的白霜。一箱箱泛著冷光的碎銀子,正順著厚重的跳板,嘩啦啦地倒進岸上的鐵車裡。

  「等過海的名額劃拉出來,誰要是不安分,正好一塊填海。」

  金映雪坐回案前。

  沈無鋒捧出四本厚重的硬皮帳冊,依次在案頭排開。

  分別是倭亂的血債底子、釜山各家分紅的流水、礦場稅差的底細,還有家眷戶籍冊。

  金映雪拿硃筆敲了敲第一本。

  「先挑有血海深仇的圈。」

  朱紅墨跡在名冊上划過,浸透了微黃的粗宣紙。

  父兄死於東瀛鋼刀之下的,勾了。

  妻女被掠、家宅付之一炬只剩一條命的,也勾了。

  至於那幫平日裡在酒館裡拍桌子罵娘,遇到真刀就尿褲子的前朝少爺,金映雪直接一筆帶過,多瞧一眼都嫌費硃砂。

  「心要夠狠,恨要入骨。」金映雪硃筆未停,「聽話的狗不好用,紅了眼的瘋狗最省心。撒去東瀛,不見血死都不撒口。」

  沈無鋒在一旁聽著,默默把「瘋狗」兩個字刻在了心裡。

  第一本翻到頭,金映雪反手一扣,按在第二本帳簿上。

  「貪銀子的也留著。」

  「眼饞銀礦和海稅的人不用防。不怕他貪,只怕他無欲無求。人有了貪念,過海才捨得把命搭上。」

  筆尖懸在一個名字上,頓了半息,又移開了。

  「不過,拿了釜山的肉,轉頭想和大聖分庭抗禮的……」

  硃筆劃下,重重一個血紅的叉。

  「捏死。」

  「這三家還沒過海,就想著私通東瀛兩頭吃。」金映雪眼皮都沒抬,「該殺。」

  第三本,是礦稅冊。

  「挑會打算盤、能壓得住流民的去。只會耍橫的粗胚不要,東瀛荒島上的銀子,是算盤珠子撥出來的,不是刀片子劈出來的。」

  「還有那幫前朝的遺老,名頭再響也別帶。大聖朝不養閒人。」

  沈無鋒頷首。

  最後一冊,是釜山戶籍簿。

  金映雪落指慢了。

  沈無鋒在一旁冷眼瞧著,這女人先前圈人時冷硬如鐵,這會兒眼神卻柔和得有些詭異。

  錦衣衛最擅長拴狗的營生。但金映雪此刻看著那些有妻有子的高麗戶籍,那股子從容,卻讓沈無鋒後脊樑莫名有些發寒。

  「妻兒老小在釜山城裡安了家的,有商鋪田產押在行署的,才有資格過海。」

  沈無鋒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資格」。

  她給的不是拴在脖子上的鐵鏈。


  而是旁人削尖了腦袋、求爺爺告奶奶也想掙來的恩典。

  可只要人一出海,釜山港碼頭樁子上的韁繩,就已經死死勒在行署的手心裡了。

  金映雪眼梢斜了過來:「看懂了?」

  沈無鋒沒說話,腰躬得極低。

  錦衣衛磨了百年的制衡陽謀,這高麗婦人玩得比他們還要滑溜,連毛刺都挑不出一根來。

  「這世上的繩子,越是瞧不見,勒得越疼。」

  金映雪摩挲著朱紅筆桿,聲音細若遊絲。

  沈無鋒盯著自己的靴尖,只覺得後背爬過了一層涼意。

  案後這尊未來的貴人,身上那股子吃人不吐骨頭的冷血勁,當真跟乾清宮裡那位,越來越像了。

  金映雪把最後一本冊子重重扣上,往後一靠,合了眼。

  「本宮這不要什麼忠臣義士。」

  她眼帘掀開,眸子漆黑。

  「要的是吃肉的狗。」

  「狗不用認主子,認得肉味就成。」

  沈無鋒往前斜了半步,身子壓得極低,嗓音壓得很低,錦衣衛骨子裡的那股刺骨森然,一點沒散:「那些在背地裡編排京里風聲,不乾不淨嚼舌根的耗子……今晚要不要全部做掉?」

  金映雪搭在名冊封皮上的玉指一滯。

  她抬起眼皮。兩道目光像刀子似的,直直撞進沈無鋒那雙死水般的眼珠里。

  一時間,書房內靜得只剩下屋外夜潮拍打著長堤的轟鳴聲,一下又一下。

  沒人戳破這層通天的紙。

  但這片刻的對視,卻比任何明面上的密謀都要驚心動魄。

  金映雪指尖在名冊封皮上點了兩下,發出一聲脆響。

  「讓他們猜去。」

  她踱步到窗欄前,看著寒風裡晃動的海燈。

  「猜得到,摸不著,正適合當餌。他們若真覺得本宮有了旁的通天牽扯,手裡的刀子就變鈍了,那就隨他們蹦躂,多蹦出幾隻耗子來,也省得本宮挨個去掏洞。」

  她折回書案,反手一甩,三道朱紅火漆木籤「奪」的一聲,死死扎在案角的刑名冊上。

  「告訴這幫過海的,全聽大聖水師調遣。帳走雙線,東瀛島上與釜山行署各存一份,差了一錢,帳房填礦坑。誰要是敢貪,一文錢通敵罪,錦衣衛的刀管夠。」

  沈無鋒抱拳:「末將明白。」

  「第一批,要多少人?」

  「三百精壯。」金映雪往後靠了靠,面色在昏暗的燭光下晦暗不明,「人要精,不要多。多了抱團,少了鎮不住場。三日內把名冊理乾淨,背景里有一絲毛刺的,都抹了。」

  「末將明白。」

  沈無鋒抱拳,倒退著出了書房。

  屋門關攏,書房重歸死寂,只餘下窗外釜山港連成一片的細碎燈火,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搖曳不定。

  金映雪一個人留在書房裡。

  她低著頭,手指撫了撫腰間貼身放著的那塊「休」字墨玉佩。

  玉質溫涼,透過薄薄的衣衫,貼在溫熱的皮膚上。

  那塊溫涼背後的另一縷心跳,確實不能說,也不能錯。

  陛下給了梯子,也給了她一塊試金石。

  金映雪摩挲著玉佩,指尖的溫熱還未散,人已經折回了書案前。

  朱紅名冊上,她一筆一划,在封皮上落了兩個猩紅的大字:

  「過海。」

  紅筆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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