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他去清理門戶,朕只管吃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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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吹過曲阜的千年古柏,帶下幾片枯黃的落葉。

  沉寂已久的衍聖公府,在接到那封京城送來的血書半個時辰後,側門終於緩緩推開。

  沒有儀仗,沒有華蓋,沒有衙役開道。只有一輛最普通的青布馬車,一匹老馬拉著,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單調的篤篤聲。

  孔懷賢穿著那件洗舊的粗布袍,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手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他的左腿拖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可他沒有停。

  隨從跟在他身後,眼眶發紅:「公爺,真的不擺排場?」

  「擺什麼排場?」孔懷賢頭也不回,「去京城給窮人孩子討活路,不是去唱堂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粗布袍子底下,那條腿比右腿細了一圈,膝蓋處有一道猙獰的舊疤——二十年前,孔德鴻以家法打斷的,罪名是「妄議主脈,以下犯上」。

  他至今仍記得棍子落下時的聲音。

  咔嚓。

  像一根枯枝被踩斷。

  「公爺,您的腿……」隨從聲音發緊,「長途顛簸,受得住麼?」

  孔懷賢伸手拍了拍那條瘸腿,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腿是為聖人說話斷的。今日若只為保一條瘸腿,躲在曲阜寫不痛不癢的書信,那它才真是白斷了。」

  他上了馬車,從袖中取出那捲血書,在膝頭展平。

  白布上的血字已經發褐,十七個指印密密麻麻,像十七隻血紅的眼睛瞪著他。

  孔懷賢看了它們一眼,神色平淡如觀落葉。那些指印的主人盼著他搖旗吶喊,可惜等來的不是救兵,是一柄要替聖門清門戶的刀。

  車簾放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曲阜的方向。孔廟的飛檐在夕陽下勾勒出蒼勁的輪廓,像一幅沉默的畫。

  馬車動了。棗木車輪碾過地上的落葉,發出細碎的斷裂聲。風捲起車簾一角,那捲血書被壓在膝下,只露出邊緣一道暗紅的褶皺。

  驛道邊的枯草黃了一茬又一茬,馬車碾過的車轍被後來的風塵淺淺蓋住。

  次日黃昏。

  御書房內,暮光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暗金色的光。

  林休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捏著半隻火晶柿子。橙紅透亮的果肉裹著蜜汁,他卻沒往嘴裡送——旁邊的青玉碟子裡,已經整整齊齊碼著四瓣削好的柿肉。

  陸瑤坐在榻邊的繡墩上,手裡捧著一卷醫書,目光卻落在御案那摞待批的奏摺上。

  「陛下,您已經盯著那半隻柿子半盞茶的功夫了。」她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臣妾削的那幾瓣,不合口味?」

  林休嘆了口氣:「皇后娘娘親手削的,朕哪敢嫌棄。只是……」他瞥了一眼御案上那份南城義學的治安條陳,語氣慵懶,「朕在等一個人。」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三聲極輕的叩響。小凳子垂手進門,公鴨嗓壓得極低:「主子爺,暗樁急報。」

  林休嗯了一聲:「曲阜有動靜了?」

  「動了。」小凳子湊近了半步,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衍聖公府今晨傳出信,孔懷賢沒有回信,沒有寫手書。他本人已經上了馬車,只帶了三名隨從,一輛青布馬車,穿的是舊袍子。走的是官道,估摸著再有兩日,便能進京。」

  林休聽完,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很淡,像是漣漪在湖心輕輕盪開。他拿起茶盞,抿了一口:「他若只寄信,朕倒要失望了。」

  陸瑤放下醫書,抬眸看他:「陛下早就料到了?」

  「算不上料到。」

  林休把茶盞擱回桌上,手指在那份義學條陳上輕輕敲了敲。

  「孔懷賢那人,骨頭比曲阜的城牆還硬。他在村塾里看過窮孩子凍死,在孔廟前被打斷過腿。」

  林休笑了一下,搖搖頭。

  「這樣的人,你讓他躲在曲阜寫一封不痛不癢的駁斥信?他做不到。」

  陸瑤望著他側臉的輪廓,忽然輕聲道:「所以陛下當年選他,就是等著今日這一局?」

  林休沒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捏起碟子裡一瓣柿肉,終於送進嘴裡。

  甜膩軟糯,蜜汁沾唇。

  「朕只是給了他一把梯子。」他嚼著柿肉,語氣含糊卻篤定,「爬不爬,是他自己的事。但既然他爬了——」


  林休的目光轉向南方,那是曲阜的方向。

  「周文昌他們搖來的這位祖師爺,就得替朕做一件事。」

  「什麼事?」

  「替聖門,」林休懶洋洋地舔掉唇角的蜜汁,聲音卻冷了下來,「擦擦臉上被那幫蛀蟲抹的髒泥。」

  小凳子在一旁聽著,肩膀微微顫抖。

  他太熟悉陛下這種語氣了——懶洋洋的,像是在說今天的柿子甜不甜,可每一個字底下,都藏著刀子。

  「主子爺,」他忍不住問,「那咱們……什麼都不做?」

  「做啊。」林休又捏起一瓣柿肉,「朕在這裡,批摺子,吃柿子,等消息。這還不算做?」

  小凳子噎了一下。

  陸瑤卻笑了。她拿起醫書,輕輕在林休手背上拍了一下:「最後一口。再吃,晚膳又不用動了。」

  林休看了看碟子裡僅剩的一瓣柿肉,又看了看陸瑤。半晌,他認命地收回手:「皇后娘娘聖明。」

  茶盞見底,陸瑤伸手將窗扇推開了半寸。窗外暮色四合,御花園的方向傳來幾聲模糊的鳥鳴。

  百里之外的驛道上,一輛青布馬車正碾著碎葉向北。

  孔懷賢坐在車裡,左腿因為顛簸而隱隱作痛。那舊傷像一條蟄伏的蛇,每逢車馬晃動便被驚醒,順著骨縫一口一口地噬咬。他伸手按住膝蓋,指節發白,卻沒有哼一聲。

  棗木手杖橫在膝上,被他握得很緊。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暮色漏進來,在他粗布袍子上斜斜地切了一道。曲阜早已看不見了。

  孔懷賢閉上眼,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柄終於出了鞘的劍。鏽了二十年的刃,今日要沾的第一滴血,是聖門自己的膿。

  京城就在前方。

  而聖門的光,不該只照在讀書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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