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鬧吧,朕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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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昌那充滿怨毒的狂笑聲,死死壓在義學門口數百名窮苦百姓的心頭上。

  眼看著趙栓子就要被這尖酸的辱罵聲生生逼哭,一個穿青布長衫的先生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跨出門檻,將瘦小的趙栓子護在身後,朝周文昌拱了拱手。

  「這位秀才,蒙童若有不是,老夫代他賠禮。您有話好說,犯不著跟個孩子計較。」

  周文昌瞥了他一眼。

  那先生約莫四十來歲,腰間繫著條磨損的布帶,也是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衫——和他一樣,是個沒中舉的老秀才,靠朝廷津貼在這義學裡教書。

  「哼,你也配教書育人?」

  周文昌冷笑一聲,繞過先生,轉身面向眾人,雙臂張開,像是站在道德祭壇上的殉道者。

  「諸位鄉親!不要被這群奸佞蒙蔽了!」

  「什麼工學?什麼憑證?不過是朝廷強征勞役的騙局!」

  「你們把孩子送進去,學的是賤業,做的是牛馬,將來連個體面都沒有!」

  「朝廷的編制,是給你們這些泥腿子的嗎?那是給讀書人、給有功名的士子的!」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大聖朝的體面,都被你們這些泥腿子丟盡了!」

  趙栓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他咬著嘴唇,死死忍著沒掉下來。然後他一步一步,走回原來的位置,重新站好。

  趙老六衝過來,一把將兒子護在身後。他拳頭攥得咯咯響,骨節發白,額角青筋暴起。

  他甚至往前邁了半步。

  可那半步硬生生收住了。

  面對周文昌那身秀才的功名藍衫,他終究沒敢掄起拳頭。

  「讀書老爺……您、您有話好好說,別嚇著孩子……」

  「嚇著?」

  周文昌冷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對父子。

  「我這是救你們!你們這些蠢貨,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周文昌的罵聲還沒落盡,義學門口的喧鬧就像被掐住了脖子。

  官府不敢動。

  百姓不敢往前。

  剛才還熱得發燙的義學門口,竟被周文昌那頂「秀才」的帽子,硬生生壓出一片死寂。

  可那死寂沒能持續太久。

  周文昌昂著下巴,如同鬥勝的公雞,目光掃過在場數百個窮苦百姓。

  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負責看護告示的吏部書吏急得滿頭大汗。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衙役,壓低聲音:「去,把人驅散!再鬧下去,這工學剛開張就臭了名聲!」

  那衙役剛要上前,卻被另一個年長些的書吏一把拉住。

  「你瘋了?」

  年長的書吏臉色發白,聲音壓得極低。

  「這些都是有功名的生員!碰壞了一個,明天御史台的摺子就能把咱們淹死!你我有幾個腦袋?」

  衙役腳步一僵,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是啊。

  大聖朝律例保護生員,非經學政褫奪,地方官都不敢輕易動他們。

  這幫人雖窮,雖酸,可頂著秀才的帽子,那就是讀書人,是士林的一員。

  動了他們,就是與天下文人為敵。

  周文昌見官府遲遲不敢動作,眼底閃過一絲狂喜。

  他猜對了。

  這些胥吏,最怕的就是御史台的筆桿子。

  「諸位鄉親!」

  周文昌一甩袖子,大步走到街心,登上一塊矮石,朝著四周圍觀的百姓大聲疾呼。

  「朝廷如今被奸佞蒙蔽!」

  「內閣那幫奸佞,打著實務的旗號,實則在敗壞祖宗法度!」

  「他們要把大聖朝變成匠人的作坊,把聖人學問踩在腳下!」

  「什麼工學?什麼憑證?不過是換了個名頭的勞役!你們把孩子送進去,學的是賤業,做的是牛馬,將來連個體面都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雙臂張開,像是要替天下讀書人擋住這股濁流。


  百姓堆里一陣騷動。

  幾個原本想上前報名的家長,腳步僵在半空。

  「難道……真是騙局?」

  「聽說以前修河堤,征了不少民夫,去一個死一個……」

  「這工學,莫不是換了個名頭的勞役?」

  私語聲像毒蛇一樣在人群里蔓延。

  方才還往前擠的人,悄悄往後退了幾步。

  周文昌見火候到了,不動聲色地從矮石上跳下來,退到牆根底下。

  那十幾個同樣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秀才立刻圍攏過來,像一堵人牆把他護在中間。

  他們和周文昌一樣,都是天工改制後被拍在沙灘上的那一批。

  科舉考不上,實務科搞不來,原本指望著去縣衙熬個吏員,好歹能混口飯吃。

  現在義學生直接拿憑證進衙門,連最後這點退路都要被人搶了。

  周文昌壓低聲音,眼底燒著狠勁:「諸位同袍,泥腿子拿了憑證,搶的是誰的飯碗?是咱們縣衙里刀筆吏的差事!是咱們寒窗十年本該到手的吏員身份!」

  「今日他們能給泥腿子發編制,明日咱們這些人,就連街頭賣字的機會都沒有了!」

  其中一個人低聲道:「周兄說得對,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另一人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豁出去了。反正不鬧,也是等死。」

  秋陽被一片飄來的雲遮住,義學門口的青磚地上霎時暗了半分。

  街角陰影處,蘇墨抱著胳膊,冷眼瞧著義學門口的鬧劇。

  那群蛀蟲,幹活不行,搞破壞倒是把好手。

  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眼底卻沒有半點真怒。

  蘇墨太清楚陛下的套路了。這幫秀才鬧得越凶,等會兒摔得就越慘。他今天來這兒,本就是奉命盯著事態,順便看看有哪些不長眼的會跳出來。

  一隻瘦小的手從旁邊伸過來,遞上一盞溫熱的茶。

  「蘇大人,站著累,喝口茶潤潤嗓子。」

  小凳子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側,公鴨嗓壓得極低,眼睛卻朝街對面努了努嘴。

  蘇墨接過茶盞,目光越過義學門口攢動的人頭,投向街對面那座灰瓦飛檐的茶樓。

  茶樓二層的窗戶半開著。

  一個穿著常服的修長身影正倚在窗邊,手裡捏著一串紫瑩瑩的葡萄,慢悠悠地往嘴裡送。

  蘇墨眉梢微微一動。

  果然。陛下在看戲。

  他和小凳子對視一眼,誰都沒再說話,心照不宣。

  這幫人……怕是不知道自己正在閻王簿上簽名吧。

  義學門口的陽光又亮了些,照得那塊矮石白得刺眼。

  周文昌站在矮石上,目光掃過退縮的百姓,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諸位鄉親!今日之事,我周文昌記下了!這工學是不是勞役,朝廷是不是被奸佞蒙蔽,自有天下讀書人公論!」

  他猛地一甩袖子,跳下矮石。

  「走!」

  那十幾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秀才跟著他,擠開人群,三三兩兩地消失在巷子深處。

  百姓們面面相覷。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報名場面,此刻被這群讀書人攪得一片狼藉。

  趙栓子拉了拉趙老六的袖子,聲音很小,卻很穩。

  「我不怕他們。」

  「李教頭說過,站得穩,就不怕風吹。」

  趙老六一愣,低頭看著兒子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蹲下身,用袖子一點一點擦掉趙栓子臉上的灰。

  「對。」他的聲音很啞,卻很穩,「站得穩,就不怕風吹。」

  風掠過義學門口的旗杆,吹得那面新換的榜文獵獵作響。

  街面上的鬧劇雖然散了。

  但一股更為陰損的暗流,卻已悄然匯聚,湧向了京城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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