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內閣吵翻天,陛下翻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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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房裡那份被震撼壓住的死寂,並沒有維持太久。

  案上的墨跡半干不干。

  孫立本捏著硃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著剛剛還慷慨陳詞的崔正,苦笑了一聲。

  「崔尚書,你這幅前途圖畫得太美,老夫聽得都有些熱血沸騰。」

  他的聲音乾澀,像是一盆無情的冷水,當頭澆滅了屋裡的火熱。

  「可你別忘了,禮部的義學,只教識字、算學和引氣基礎。」

  孫立本用筆桿敲了敲那張尚未寫完的課表。

  「十二三歲的半大孩子,就算摸到了氣感,認得了字,真到了地方上能幹什麼?」

  「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崔正方才的激情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煩躁地扯了扯官服領口。

  「他們上不了堤壩,進不了船台!工地上全是真磚實鐵,出一點錯就是人命。義學剛出來的孩子,頂多算是塊有潛力的粗胚,根本當不了你我想要的『工骨』!」

  「那中間差的這門手藝,誰來教?」

  孫立本把筆一摔,墨汁濺在紙上。

  「禮部去哪找懂修壩、懂造船的先生?就算找得到,再養這幾萬人學三年手藝,錢從哪來?」

  「別看我。」

  錢多多猛地把算盤往懷裡一抱,肥肉亂顫。

  「戶部只負責兜底那幾年的基礎義學!要再多養他們三年學手藝,我明天就吊死在太和殿門口!」

  死局。

  原本熱火朝天的「前途圖」,生生卡在了半空。

  學完基礎的孩子,和真正缺人的工程局之間,橫著一道天塹。

  過不去,之前的投入全打水漂。

  張正源坐在上首,看著案上那份畫到一半的草圖。

  老首輔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不是縫縫補補能解決的事。」

  他緩緩站起身,端起那盞早就涼透的茶。

  「走吧。」

  「去哪?」崔正一愣。

  「乾清宮。」

  張正源嘆了口氣。

  「這道天塹,除了陛下,大聖朝沒人跨得過去。」

  ……

  乾清宮內,暖香浮動。

  初秋的陽光越過窗欞,剛好灑在軟榻上。

  林休正四仰八叉地躺著。

  他身上披著件單薄的明黃綢衣,眼睛半眯,神情慵懶到了極點,仿佛連呼吸都嫌費勁。

  小凳子半跪在榻邊,正小心翼翼地剝著晶瑩剔透的葡萄,仔細剔去籽,才用銀簽子挑著送到林休嘴邊。

  「咕嚕。」

  林休嚼吧嚼吧咽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顆酸了點。」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小凳子非但沒慌,反而笑嘻嘻地又挑了一顆透紫的遞過去。

  「主子爺,您再嘗嘗這顆。奴婢瞧准了的,保准甜。」

  林休還沒來得及張嘴,耳朵便微微動了動。

  作為先天大圓滿的高手,三里之內的動靜皆逃不過他的感知。

  「不用換了。」

  他嘆了口氣,連眼皮都沒全睜開,翻了個身背對著殿門。

  「找麻煩的來了,朕這會兒連口水都不想咽。」

  話音剛落。

  張正源帶著幾個尚書,硬著頭皮跪在了殿內。

  「微臣……驚擾陛下清夢,萬死。」

  老首輔把頭磕在金磚上,聲音透著股深深的無力。

  林休連身都沒翻,只是懶洋洋地掀起一半眼皮。

  「說吧,又遇著什麼天塌下來的事了?」

  崔正跪在最前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剛要開口:「陛下,義學引氣之後……」

  「行了,朕替你說。」


  林休擺擺手,聲音像是剛睡醒的貓,懶洋洋地沒有一絲力氣。

  「孩子太小,上了堤壩也是送死。禮部只會教識字算學,找不來修壩造船的先生。戶部那胖子——」

  他朝錢多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肯定抱著算盤裝死,一文錢都不想再掏。」

  崔正張著嘴,後半截話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額頭上原本細密的冷汗,此刻全變成了呆滯。

  大殿內安靜得針落可聞。

  幾個大聖朝頂尖的人臣,全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等雷霆之怒,是等陛下那張嘴,還能吐出什麼讓他們骨頭縫發涼的東西。

  然而。

  「就這?」

  榻上傳來一個極其隨意、甚至帶著幾分無聊的聲音。

  崔正猛地抬起頭。

  林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慢慢坐起身。

  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像是在看一群連算術題都不會做的小孩。

  「既然禮部教不了,戶部不想掏錢。」

  林休隨手抓起一顆葡萄拋進嘴裡。

  「那就讓要人的地方,自己掏錢,自己教啊。」

  崔正愣愣地看著榻上那個懶洋洋的身影。

  他忽然覺得,自己抱著那摞厚冊子、在內閣值房裡摳破腦袋的半個時辰,像個笑話。

  「這……這怎麼教?」

  林休翻了個白眼。

  前世爛大街的職業技術學校和定向委培,這幫古人腦子就是轉不過彎。

  「中間建個『工學』不就結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語氣漫不經心,卻像一道炸雷劈在殿內。

  「營造局缺人?讓他們自己派老匠目去工學當先生。」

  「水利局缺班頭?讓他們自己出銀子,把義學的好苗子挑走,包吃包住。」

  「誰教出來的,最後歸誰。」

  林休身子微微前傾,嘴角的慵懶收了幾分。

  「這就叫,定向委培。」

  「定向……委培?」

  崔正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

  起初,他眼底全是迷茫。

  但僅僅過了三息。

  「轟!」

  崔正腦子裡仿佛炸開了一團火光。

  他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兩眼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眼前的地磚。

  讓要人的衙門出錢出力!

  讓未來的東家直接培養夥計!

  這樣一來,禮部不用愁先生,戶部不用愁銀子。

  而各局自己教出來的人,一出師就能直接上工,連適應的工夫都省了!

  「砰!」

  孫立本手裡的象牙笏板,直挺挺地砸在了金磚上。

  這位禮部尚書渾身顫抖,嘴唇哆嗦著。

  「神跡……這是拔地起高樓的神跡啊!」

  他抬頭看向那個依然坐在榻上打哈欠的年輕皇帝,只覺得那懶散的身影瞬間變得高山仰止。

  幾個尚書天天在內閣吵得面紅耳赤,摳破腦袋都解不開的死結。

  在陛下面前,竟然只是一句連腦子都不用動、隨口吐出的閒話!

  這到底是何等恐怖的治國手腕?

  這是何等超維的政治格局!

  錢多多那雙小眼睛已經亮得能晃瞎人。

  他肥厚的手掌在袖子裡死死攥成拳頭,連指甲掐進肉里都沒發覺。

  不花朝廷一兩銀子,就把這百萬漕工般的難題給化解了!

  陛下,真乃千古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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