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我們是在跟什麼樣的怪物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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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駕!」

  鞭哨聲響,車輪滾動。

  當馬蹄踏上水泥路面的那一瞬間,世界仿佛安靜了。

  那種伴隨了他們兩千里的顛簸、那種令人煩躁的「嘎吱」聲,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順滑。

  車輪在平整的路面上滾動,發出一種輕微的、連貫的「隆隆」聲。馬蹄敲擊在堅硬的路面上,發出清脆悅耳的「得得」聲,節奏快得驚人。

  速度提起來了。

  而且是越來越快。

  以前這種速度,坐在囚車裡的人早就被顛得把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可現在……

  額爾敦的眼睛死死盯著鼻子底下那碗水。

  車在跑,馬在飛。

  可那碗水,竟然只是微微蕩漾著幾圈漣漪。

  沒有灑出來。

  一滴都沒有!

  額爾敦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褪去了之前的鐵青與憤怒。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前方那似乎永無止境的灰白路面,瞳孔劇烈收縮。

  他打了一輩子仗。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如果不顛簸,就意味著損耗極小。如果不顛簸,就意味著速度可以提升一倍,甚至兩倍。

  這意味著,大聖朝的糧草,可以像流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毫無損耗地運到前線。

  這意味著,他們的援兵,可以白天在京城吃飯,晚上就出現在宣府的城牆下。

  「這不是路。」

  額爾敦鬆開了抓著欄杆的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頹然靠在冰冷的籠壁上。

  作為和中原人打了一輩子交道的對手,他比誰都清楚這條灰白長龍意味著什麼。

  以前大聖朝的糧食運到邊關,十石得耗費七石在路上,真正能送到兵卒手裡的,不過三石。

  現在,恐怕能剩下六石。

  這憑空多出來的三石糧食,就是壓死草原的最後一根稻草。

  草原騎兵最引以為傲的機動性,在這條不需要休息、不會泥濘的「神路」面前,被徹底抵消了。

  「這不是路……」

  額爾敦看著頭頂刺眼的烈日,喃喃自語,聲音里透著一股死心的絕望:

  「這是大聖朝給草原打造的……棺材板。」

  「哈哈哈哈!」

  一陣突如其來的狂笑聲,粗礪而豪邁,瞬間刺破了囚籠中死一般的沉寂。

  王得水騎在馬上,感受著屁股下絲毫沒有顛簸的觸感,爽得只想仰天長嘯。

  太他娘的穩了!

  這哪裡是在趕路?這簡直就是在自家炕頭上溜達!

  正說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靠右!靠右!」

  王得水經驗豐富,立刻指揮隊伍避讓。

  一支龐大的車隊,迎面駛來。

  那是一支打著「皇家建築第二局」旗號的運輸隊。不僅有清一色的四輪大馬車,隊伍里甚至還混雜著不少老舊的牛車。每輛車上都堆滿了黑黝黝的煤炭和巨大的原木,像是一座座移動的小山。

  拉車許多都是馱馬,甚至還有慢吞吞的老黃牛。但因為路面平整,摩擦力小,它們拉著幾千斤的貨物,竟然顯得並不吃力。

  車夫們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褂,一個個紅光滿面,手裡揮舞著鞭子,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借過借過!前面的兄弟,讓讓嘿!這批糧等著送去大同呢!」

  車隊呼嘯而過,捲起一陣帶著煤渣味的熱風。

  阿茹娜的視線跟著車隊遠去,突然,她看到了路邊的一個大茶棚。

  那是「京西三號服務區」。

  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工匠正坐在那裡,手裡捧著比臉還大的大海碗,大口大口地喝著涼茶。桌上擺著白面饅頭,還有幾碟鹹菜。

  「聽說了嗎?徐大人帶著祥瑞去西北了,聽說那種子能畝產三千斤!」

  「那感情好啊!到時候咱們再去西北修路,那邊的弟兄也能吃上飽飯了!」


  阿茹娜聽不太懂什麼「祥瑞」,什麼「畝產三千斤」。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些白面饅頭。

  在草原上,哪怕是貴族,也不是頓頓都能吃上這種精細的白面。

  可在這裡……

  這些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工匠,卻能像吃草一樣隨意地啃著饅頭。

  阿茹娜低頭看了看手中干硬的冷饢,喉嚨發緊。

  這就是大聖朝嗎?

  沒有金戈鐵馬的肅殺,只有這一碗涼茶、幾個饅頭的……富足。

  這種富足,比任何刀劍都讓人絕望。

  王得水並沒有注意到阿茹娜的異樣。

  他的目光被遠處那些還在忙碌的身影吸引了。

  雖然這條主路已經通了,但工匠們並沒有停下。

  他們在修路基兩旁的排水溝,在平整路肩,甚至還有人在路邊栽種樹苗。

  那種熱火朝天的勁頭,就像是在侍弄自家的莊稼地。

  「以前打仗是拼命……」

  王得水摸著下巴上硬茬茬的鬍子,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腳下這條堅不可摧的路,又看了看那些滿載物資飛馳而過的車隊。

  「現在跟著陛下打仗……嘿,這是拼錢啊。」

  只要這煙囪還在冒煙,只要這條路還在延伸。

  草原拿什麼打?

  拿頭撞嗎?

  「走嘍!」

  王得水心情大好,一揮馬鞭,「早點進京!老子要好好喝頓酒!」

  車隊繼續前行。

  夕陽西下,將這條灰白色的巨龍染上了一層血色。

  它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仿佛沒有終點。

  額爾敦看著那條似乎永無止境的路,眼中的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了。

  那碗水,到現在還沒灑。

  穩得讓人絕望。

  「長生天啊……」

  額爾敦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發出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悲鳴:

  「我們到底……在跟什麼樣的怪物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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