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廢鐵」
第191章 「廢鐵」
與此同時，城郊，一家即將倒閉的國營紡織廠倉庫里。
一股濃烈的機油和劣質白酒混合的氣味，四散開來。
陳瓜皮正陪著一個滿身油污，喝得滿臉通紅的倉庫主任划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兄弟，再喝一個！」
通過一個在廠里當過車間副主任的老關係，陳瓜皮終於搭上了這條線。
他知道，廠里那批積壓了快兩年，還未開箱的全新工業縫紉機和高速鎖邊機，就鎖在這個倉庫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的花生米殼和雞骨頭堆成了小山。
倉庫主任的眼神已經有些發直，舌頭也大了半圈，他抓起酒杯，跟陳瓜皮重重一碰，大半杯劣質白酒直接灌進了喉嚨。
「嗝————」
他打了個長長的酒嗝，湊到陳瓜皮耳邊，壓低了聲音，那股混著酒氣的熱風噴在陳瓜皮臉上。
「老哥，不是兄弟不幫你————你————你這個事，難辦！」
他用油乎乎的手指，朝著倉庫深處那幾排被帆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鐵疙瘩指了指。
「那批機器，是上面調撥下來更新換代的，新機器一到，這些就得封存。按規定，只能內部消化，或者————當廢鐵處理，絕對不能流向私人市場！」
他一字一頓地強調：「這是紀律！」
陳瓜皮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最硬的骨頭來了。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變化，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拿起酒瓶給對方又滿上一杯。
「我懂，我懂。兄弟你在單位上，吃公家飯，規矩大過天，這個我曉得。」他嘆了口氣，也給自己滿上，話鋒一轉，不再提機器的事，反而拍了拍主任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兄弟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看我，一大把年紀了，還在為生計奔波，操不完的心。你呢，守著這麼大個倉庫，看著風光，其實也是上有領導壓著，下有規矩捆著，不容易啊！」
這番話像是說到了倉庫主任的心坎里。
他眼神里的那點警惕和官腔，瞬間被酒精和共情融化了。
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口悶下，臉上的紅暈更深了，眼神也變得黯淡下來，開始大吐苦水。
「誰說不是呢！老哥，你是不曉得————我天天愁得頭髮都白了！廠子這個鬼樣子，半死不活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高中畢業就在家待著，想讓他進廠頂我的班，現在廠里連個招工名額都沒有！天天在家遊手好閒，看著就來氣！」
他越說越激動，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我這當爹的，沒本事啊！眼瞅著他都二十了，連個正經活計都沒有，以後媳婦都說不上！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
陳瓜皮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頭附和，偶爾遞上一根煙，幫他點上火。
等倉庫主任的情緒稍稍平復，他才看似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了自己的生意。
「哎，現在的年輕人是難。不過，也有走運的。」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裡帶著幾分得意和嚮往。
「我最近跟著個後生仔做事，那小子，邪乎得很！腦子活絡，膽子也大，倒騰點新潮玩意兒，就這麼幾個月，賺的錢都夠在市里買套房了！」
他沒有直接提自己的服裝廠。
「我們現在正準備搞個服裝小作坊，也是響應國家號召嘛。」他終於圖窮匕見，但話說得依舊巧妙。
「那後生仔說了，要做就做最好的。所以啊，現在就缺一個懂機器、腦子又活絡，最關鍵是信得過的年輕人來當學徒，從頭學起。以後廠子做大了，直接就是技術骨幹，要是再有點管理才能，提個車間主任，那都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鉤子，精準地勾在了倉庫主任的心尖上。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眼神閃爍，直勾勾地盯著陳瓜皮，那混濁的眼珠里，有懷疑，有渴望，更有劇烈的掙扎。
他沒說話，只是沉默地將杯中剩下的白酒一飲而盡。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那堆被帆布覆蓋的機器旁，伸手揭開了一角。
嶄新的綠色烤漆，鋥亮的金屬零件————
他用粗糙的手掌，在那冰冷的機身上反覆摩掌著。
倉庫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陳瓜皮坐在原地，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火候已經到了，再多說一句，反而會起反效果。
良久，倉庫主任才緩緩轉過身，他重新走回桌邊，那張通紅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掙扎，只剩下一片決絕和狠色。
他拿起酒瓶，給兩個杯子都倒滿，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
「三天後。」他看著陳瓜皮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廠里會按規定，處理一批報廢的鐵疙瘩。」
「你，帶著車，備好廢鐵錢，過來拉貨。」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杯子往桌上一頓，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手腳麻利點，做得乾淨些，別給我惹麻煩。」
陳瓜皮一聽，頓時心中一喜，連忙應是，隨後給他又倒了一杯。
北辰商行的小院裡。
阿蓮正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微笑，直到嘴角都有些僵硬。
這是許樹教她的，雖說看著確實有點用，但是天天這樣假笑，還真的是為難她們這些姑娘們了。
但是許樹著重和她強調了客戶的購物體驗。
——
她也體會到，能夠設身處地為客戶著想，確實不是一錘子買賣能比的。
她身後，幾個新招募來的女孩站成一排，正在大聲背誦著商品介紹。
「北辰一號」電子表，採用香江最新機芯，走時精準，外觀由香江著名設計師設計，彰顯————」
「停！」阿蓮猛地轉過身，皺著眉打斷了其中一個女孩。
「小琴！你這是在背書嗎？一點感情都沒有！我跟你們說了多少遍，我們賣的不是手錶，是夢想！懂不懂？」
那個叫小琴的女孩被她嚴厲的語氣嚇了一跳，眼圈一紅，委屈地掉了眼淚。
阿蓮看著她那副梨花帶雨的樣子，心裡也有些不忍。
但一想到那能買她命的大團結，她還是硬下心腸。
「哭什麼哭？哭能把貨賣出去嗎？」她將培訓手冊拍在桌上，「去！到牆邊站著，什麼時候能帶著感情背出來，什麼時候再歸隊！」
與此同時，城郊，一家即將倒閉的國營紡織廠倉庫里。
一股濃烈的機油和劣質白酒混合的氣味，四散開來。
陳瓜皮正陪著一個滿身油污，喝得滿臉通紅的倉庫主任划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兄弟，再喝一個！」
通過一個在廠里當過車間副主任的老關係，陳瓜皮終於搭上了這條線。
他知道，廠里那批積壓了快兩年，還未開箱的全新工業縫紉機和高速鎖邊機，就鎖在這個倉庫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的花生米殼和雞骨頭堆成了小山。
倉庫主任的眼神已經有些發直，舌頭也大了半圈，他抓起酒杯，跟陳瓜皮重重一碰，大半杯劣質白酒直接灌進了喉嚨。
「嗝————」
他打了個長長的酒嗝，湊到陳瓜皮耳邊，壓低了聲音，那股混著酒氣的熱風噴在陳瓜皮臉上。
「老哥，不是兄弟不幫你————你————你這個事，難辦！」
他用油乎乎的手指，朝著倉庫深處那幾排被帆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鐵疙瘩指了指。
「那批機器，是上面調撥下來更新換代的，新機器一到，這些就得封存。按規定，只能內部消化，或者————當廢鐵處理，絕對不能流向私人市場！」
他一字一頓地強調：「這是紀律！」
陳瓜皮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最硬的骨頭來了。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變化，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拿起酒瓶給對方又滿上一杯。
「我懂，我懂。兄弟你在單位上，吃公家飯，規矩大過天，這個我曉得。」他嘆了口氣，也給自己滿上，話鋒一轉，不再提機器的事，反而拍了拍主任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兄弟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看我，一大把年紀了，還在為生計奔波，操不完的心。你呢，守著這麼大個倉庫，看著風光，其實也是上有領導壓著，下有規矩捆著，不容易啊！」
這番話像是說到了倉庫主任的心坎里。
他眼神里的那點警惕和官腔，瞬間被酒精和共情融化了。
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口悶下，臉上的紅暈更深了，眼神也變得黯淡下來，開始大吐苦水。
「誰說不是呢！老哥，你是不曉得————我天天愁得頭髮都白了！廠子這個鬼樣子，半死不活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高中畢業就在家待著，想讓他進廠頂我的班，現在廠里連個招工名額都沒有！天天在家遊手好閒，看著就來氣！」
他越說越激動，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我這當爹的，沒本事啊！眼瞅著他都二十了，連個正經活計都沒有，以後媳婦都說不上！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
陳瓜皮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頭附和，偶爾遞上一根煙，幫他點上火。
等倉庫主任的情緒稍稍平復，他才看似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了自己的生意。
「哎，現在的年輕人是難。不過，也有走運的。」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裡帶著幾分得意和嚮往。
「我最近跟著個後生仔做事，那小子，邪乎得很！腦子活絡，膽子也大，倒騰點新潮玩意兒，就這麼幾個月，賺的錢都夠在市里買套房了！」
他沒有直接提自己的服裝廠。
「我們現在正準備搞個服裝小作坊，也是響應國家號召嘛。」他終於圖窮匕見，但話說得依舊巧妙。
「那後生仔說了，要做就做最好的。所以啊，現在就缺一個懂機器、腦子又活絡，最關鍵是信得過的年輕人來當學徒，從頭學起。以後廠子做大了，直接就是技術骨幹，要是再有點管理才能，提個車間主任，那都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鉤子，精準地勾在了倉庫主任的心尖上。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眼神閃爍，直勾勾地盯著陳瓜皮，那混濁的眼珠里，有懷疑，有渴望，更有劇烈的掙扎。
他沒說話，只是沉默地將杯中剩下的白酒一飲而盡。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那堆被帆布覆蓋的機器旁，伸手揭開了一角。
嶄新的綠色烤漆，鋥亮的金屬零件————
他用粗糙的手掌，在那冰冷的機身上反覆摩掌著。
倉庫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陳瓜皮坐在原地，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火候已經到了，再多說一句，反而會起反效果。
良久，倉庫主任才緩緩轉過身，他重新走回桌邊，那張通紅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掙扎，只剩下一片決絕和狠色。
他拿起酒瓶，給兩個杯子都倒滿，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
「三天後。」他看著陳瓜皮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廠里會按規定，處理一批報廢的鐵疙瘩。」
「你，帶著車，備好廢鐵錢，過來拉貨。」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杯子往桌上一頓，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手腳麻利點，做得乾淨些，別給我惹麻煩。」
陳瓜皮一聽，頓時心中一喜，連忙應是，隨後給他又倒了一杯。
北辰商行的小院裡。
阿蓮正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微笑，直到嘴角都有些僵硬。
這是許樹教她的，雖說看著確實有點用，但是天天這樣假笑，還真的是為難她們這些姑娘們了。
但是許樹著重和她強調了客戶的購物體驗。
——
她也體會到，能夠設身處地為客戶著想，確實不是一錘子買賣能比的。
她身後，幾個新招募來的女孩站成一排，正在大聲背誦著商品介紹。
「北辰一號」電子表，採用香江最新機芯，走時精準，外觀由香江著名設計師設計，彰顯————」
「停！」阿蓮猛地轉過身，皺著眉打斷了其中一個女孩。
「小琴！你這是在背書嗎？一點感情都沒有！我跟你們說了多少遍，我們賣的不是手錶，是夢想！懂不懂？」
那個叫小琴的女孩被她嚴厲的語氣嚇了一跳，眼圈一紅，委屈地掉了眼淚。
阿蓮看著她那副梨花帶雨的樣子，心裡也有些不忍。
但一想到那能買她命的大團結，她還是硬下心腸。
「哭什麼哭？哭能把貨賣出去嗎？」她將培訓手冊拍在桌上，「去！到牆邊站著，什麼時候能帶著感情背出來，什麼時候再歸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