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奉命入庭療妾疾 掌心渡氣藏機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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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散盡,日頭漸漸爬上了平西王府的飛檐,將琉璃瓦鍍得一片金紅,檐角的銅鈴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叮噹作響,打碎了庭院裡的靜謐。韋小寶剛將熬好的清粥端進正屋,蒸騰的熱氣裹著米香瀰漫開來。建寧公主正歪在床榻上,背後墊著厚厚的錦枕,小口小口地喝著粥,臉色比清晨時好了些許,褪去了幾分蒼白,只是眉宇間仍帶著幾分嬌嗔,時不時瞪他一眼,分明還在為昨夜他與吳桃花共處一室的事暗自較勁。沐劍屏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杌子上,捧著白瓷碗,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濃密的陰影,聽見腳步聲,才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子裡帶著淺淺的笑意,嘴角還沾著一粒米,看得韋小寶心頭一軟,忍不住想伸手去替她拭去。

  「慢點兒喝,粥燙。」韋小寶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先走到床邊,伸手替建寧公主拂去嘴角沾著的米粒,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

  建寧公主白了他一眼,卻沒推開他的手,反而哼唧道:「算你還有點良心。對了,吳三桂那老狐狸派人來叫你,你可得小心點,別又被他算計了。他要是敢為難你,我回宮就告訴皇阿瑪,抄了他的老窩,扒了他的皮!」

  韋小寶點了點頭,心裡早已明鏡似的。昨夜闖書房、盜龍脈圖的事,吳三桂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今日相召,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指不定憋著什麼陰損的招數。他剛想囑咐兩人好生歇著,莫要隨意走動,院門處便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身穿寶藍色錦袍、頭戴小帽的管家弓著腰走了進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桂總管,王爺有請,還請即刻移步,莫要讓王爺久等。」

  「知道了,前頭帶路。」韋小寶放下心來,轉身拍了拍沐劍屏的手背,又朝建寧公主使了個安心的眼色,示意自己自有分寸,這才跟著管家往外走。

  穿過幾道九曲迴廊,繞過一片開得正盛的牡丹園,奼紫嫣紅的花瓣上還沾著晨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韋小寶跟著管家進了一處幽靜的院落,院門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聽雨軒」三個娟秀的大字。這院落與前院的威嚴截然不同,處處透著精緻婉約,廊下掛著一串串碎玉風鈴,風一吹,叮噹作響,悅耳動聽。院裡種著幾株芭蕉,葉片寬大肥厚,綠意盎然,角落裡擺著一架烏木鞦韆,上面還搭著一條繡著鴛鴦的錦帕,帕子上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顯然是女眷的住處。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脂粉香,混著清新的花香,清幽雅致,與王府別處的沉鬱氣息迥然不同。

  「桂總管稍等,王爺正在內廳等您。」管家躬身退下,腳步聲漸漸遠去。韋小寶便立在廊下,打量著這處院落,心裡暗暗嘀咕,這老狐狸把自己召到內眷住處,究竟是何用意。正納悶間,便見吳三桂從內廳走了出來,身上穿著一身月白色便服,手裡把玩著兩顆核桃,臉上竟帶著幾分罕見的溫和笑意,全然沒了昨夜的陰鷙狠戾,仿佛昨夜那場刀光劍影的廝殺從未發生過。

  「桂賢侄,昨夜受驚了。」吳三桂走上前,親熱地拍了拍韋小寶的肩膀,那力道卻帶著幾分試探,仿佛想掂量出他的斤兩。

  韋小寶心裡暗罵老狐狸虛偽,臉上卻堆起憨厚的笑容,搓著手道:「王爺說笑了,昨夜不過是場誤會,些許小事,不值一提。倒是王爺府上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讓小侄大開眼界,佩服佩服。」

  吳三桂哈哈一笑,笑聲洪亮,震得廊下的風鈴亂顫,他拉著韋小寶往內廳走:「賢侄快請坐。本王今日召你前來,並非為了昨夜之事,而是有一事相求,還望賢侄務必幫忙。」

  「王爺請講,小侄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韋小寶拍著胸脯,一副義薄雲天的模樣,心裡卻暗道不妙,這老狐狸定是沒安好心,指不定又憋著什麼壞水算計自己。

  吳三桂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愁容,捋著頷下的山羊鬍,語氣懇切得近乎哀求:「實不相瞞,本王的愛妾張氏,近日來心口痛的舊疾復發,疼得夜不能寐,茶飯不思,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看著實在揪心。本王遍請滇中名醫,煎了數十副湯藥,都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受折磨。昨夜聽聞賢侄身懷素女神功,不僅能強身健體,更能療愈內傷,不知賢侄可否屈尊,為拙荊診治一番?」

  韋小寶心裡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如此,這老狐狸竟是衝著素女神功來的。他昨夜為建寧公主和沐劍屏療傷,動靜雖小,卻定然逃不過吳三桂布下的層層耳目。這老狐狸怕是想借著為妾診病的由頭,試探自己內功的深淺,若是拒絕,定然會惹他不快,說不定還會找藉口刁難,甚至牽連建寧和沐劍屏;若是答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不僅有損名聲,更會讓建寧公主那醋罈子徹底打翻,少不了又是一場天翻地覆的大鬧。

  可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韋小寶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連忙躬身道:「王爺抬愛,小侄豈敢不從?只是小侄那素女神功,雖能療傷,卻需得肌膚相親,掌心渡氣,其間多有不便,怕是會冒犯夫人清譽。若是王爺介意,小侄……」


  吳三桂聞言,臉上的愁容散去大半,連忙擺手道:「賢侄多慮了!拙荊久病纏身,早已顧不得那些俗禮。只要賢侄能治好她的病,本王定有重謝,絕不會怪罪於你,更不會讓旁人嚼舌根!」

  說罷,吳三桂便領著韋小寶穿過一道月洞門,進了一間雅致的臥房。房內熏著淡淡的龍涎香,暖閣里紗帳低垂,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被鋪得整整齊齊,床前的腳踏上擺著一雙精緻的繡花鞋。窗邊的几案上擺著一盆茉莉,開得正盛,雪白的花瓣散發著清幽的香氣。一個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斜倚在床榻上,面色蒼白如紙,眉頭緊蹙,一手捂著胸口,嘴角抿成一條直線,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疼得不輕。

  這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生得極美,眉如遠山含黛,眸若秋水橫波,肌膚瑩白如玉,只是久病纏身,眉宇間帶著幾分憔悴,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韻味,讓人不由得心生憐惜。

  「夫人,這位便是皇上派來的桂總管,身懷絕技,定能治好你的病。」吳三桂走上前,聲音放得輕柔,全然沒了往日的威嚴,語氣里滿是疼惜。

  張氏勉強撐起身子,想要行禮,卻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只能朝著韋小寶福了一福,聲音細弱蚊蚋,帶著幾分虛弱:「有勞桂總管了。」

  韋小寶連忙躬身回禮:「夫人客氣了。小侄這就為夫人診治。」

  他讓吳三桂先出去等候,又屏退了房內的丫鬟僕婦,只留兩人獨處。韋小寶走到床邊,看著張氏蒼白的臉色,沉聲道:「夫人,小侄觀您面色,聽您氣息,這心口痛怕是舊疾,乃是內腑氣滯血瘀所致。尋常湯藥只能緩解一時,難以根治,需得先用按摩手法疏通肩頸經絡,再輔以素女神功掌心渡氣,方能驅散瘀滯,緩解疼痛。」

  張氏久病成醫,自然知道他說得有理,虛弱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激:「勞煩桂總管。妾身這病已有數年,每逢陰雨天便會發作,疼起來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吃了無數湯藥都不管用,還望桂總管費心。」

  韋小寶讓張氏躺平,又囑咐她放鬆心神,切莫緊張。他挽起衣袖,露出結實的小臂,伸出雙手,指尖落在張氏肩頭的肩井穴上,輕輕按壓起來。

  這按摩手法是九難師太所授,講究的是「輕而不浮,重而不滯」。韋小寶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時而輕柔揉捏,時而緩緩按壓,順著肩頸的經絡一路往下,直抵背脊的膏肓穴。張氏起初還有些拘謹,緊繃著身子,可隨著韋小寶的指尖遊走,肩頭的酸痛漸漸消散,心口那股憋悶之感也舒緩了幾分,她不由得輕輕吁了口氣,原本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血色。

  「夫人覺得如何?」韋小寶手上不停,低聲問道,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張氏微微頷首,聲音裡帶著一絲輕鬆,眼神里滿是驚喜:「好多了……心口不似方才那般堵得慌了,多謝桂總管。」

  韋小寶鬆了口氣,又沿著她的肋間緩緩推拿,指尖划過肌膚,力道輕柔卻帶著一股韌勁,疏通淤堵的氣機。一炷香的功夫過去,他才收了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沉聲道:「夫人經絡鬱結已散大半,接下來需以素女神功渡氣,需得掌心貼在乳突穴上,此法最為見效,只是……多有冒犯。」

  乳突穴貼近胸口,乃是女子私密之處。張氏聞言,臉頰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卻還是咬了咬唇,輕聲道:「桂總管救命之恩,妾身銘記於心,何談冒犯?只管施為便是。」

  說罷,她微微側過身,將衣領輕輕拉開些許,露出光潔細膩的肌膚,那處肌膚瑩白如玉,看得韋小寶心頭一跳。

  韋小寶不敢多看,連忙盤膝坐定,摒除所有雜念。他深吸一口氣,丹田內的內力緩緩升起,順著奇經八脈流轉,最後匯聚於掌心,掌心漸漸變得溫熱。他將手掌輕輕貼在張氏的乳突穴上,一股溫和的內力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渡入她的體內。

  這素女神功最是柔和,不似其他內功那般剛猛霸道。內力滲入肌理,順著經脈遊走,所過之處,原本鬱結的氣血盡數散開,心口的隱痛也隨之漸漸消失。張氏只覺一股暖流從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冬日裡曬著暖陽,舒服得幾乎要睡過去,連日來的疲憊與疼痛,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微微睜開眼,瞥見韋小寶正凝神運功,眉頭緊鎖,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連鬢角的髮絲都被浸濕了,貼在臉頰上,看起來竟有幾分狼狽,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專注。張氏心頭微動,暗暗嘆了口氣,若不是身不由己,這般少年郎,倒也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半個時辰過去,韋小寶才緩緩收了功。他只覺丹田空蕩蕩的,渾身酸軟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他喘著粗氣,擦了擦汗,啞聲問道:「夫人……現在感覺如何?」


  張氏緩緩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胸口,只覺呼吸順暢,心口那股糾纏多年的疼痛竟徹底消失了。她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紅,連忙下床,對著韋小寶盈盈一拜:「桂總管真是活神仙!妾身這病纏了數年,遍尋名醫都束手無策,今日竟被您徹底根治!大恩不言謝,妾身日後定當報答!」

  韋小寶連忙扶住她,笑道:「夫人不必多禮,舉手之勞而已。只是日後需得注意,莫要勞心費神,少思少慮,方能永絕後患。」

  他話音剛落,房門便被「吱呀」一聲推開,吳三桂大步走了進來,臉上滿是急切,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夫人,你感覺如何?心口還疼嗎?」

  張氏轉過身,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眉宇間的憔悴一掃而空,語氣輕快道:「王爺,妾身的病好了!全靠桂總管妙手回春,現在心口一點兒也不疼了!」

  吳三桂見狀,大喜過望,連忙上前握住韋小寶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賢侄真是好本事!本王果然沒有看錯人!」

  他拍著韋小寶的肩膀,哈哈大笑道:「賢侄放心,今日之恩,本王定有重謝!來人,擺宴!本王要與桂賢侄痛飲三百杯!」

  韋小寶心裡暗暗警惕,臉上卻堆著受寵若驚的笑容,連連拱手:「王爺客氣了,小侄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何足掛齒?」

  吳三桂卻不依不饒,拉著他的手便往外走。宴席之上,山珍海味琳琅滿目,擺滿了整整一桌子,熊掌、燕窩、魚翅應有盡有。吳三桂頻頻舉杯,言語間儘是拉攏之意,話里話外都在打探素女神功的底細,一會兒問功法淵源,一會兒問修煉法門,句句都帶著試探。韋小寶心知肚明,這老狐狸哪裡是真心設宴,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套取素女神功的秘密。

  他一邊虛與委蛇,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嘴裡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脫身之策。酒過三巡,韋小寶故意裝作不勝酒力,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漲得通紅:「王爺……實在對不住,小侄酒量淺薄,怕是……怕是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出醜了。」

  吳三桂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也不好再強留,只得吩咐下人:「快,扶桂總管下去歇息!好生伺候著,莫要怠慢了!」

  韋小寶被兩個小廝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出了院落。剛走出吳三桂的視線,他便立刻清醒過來,甩開小廝的手,腳步輕快地朝著自己的跨院走去。

  夜風微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幾分。他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明月,月光皎潔,灑下一片清輝。心裡暗道:這平西王府果然是龍潭虎穴,處處都是陷阱,步步都是殺機。今日替張氏療傷,不過是權宜之計,往後的日子,怕是越發難捱了。

  正走著,便見自己的跨院門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燈下,不是建寧公主是誰?她雙手叉腰,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燒穿。沐劍屏站在她身後,正焦急地朝著遠處張望,看見韋小寶,連忙朝著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小心。

  韋小寶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好,這醋罈子,怕是又要鬧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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