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龍潛淺灘逢稚戲 宮深霧鎖陷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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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城的初夏,總浸在一層淡淡的水汽里。運河水漲,碧波漫過堤岸半尺,載著南來北往的商船緩緩駛過,船帆上的補丁、船工們的號子、船艙里飄出的茶葉香與絲綢的柔光,揉成了江南獨有的慵懶與繁華。鳴玉坊外,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濕,泛著溫潤的光,脂粉香從坊內的勾欄瓦舍間飄出,混著街巷裡早點攤的油條香、豆腐腦的清香,還有絲線鋪前晾曬的綾羅綢緞散出的草木染氣息,纏纏繞繞,漫過整條街巷。

  韋春芳的絲線鋪就開在鳴玉坊口,雕花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略顯陳舊的木匾,上書「韋記絲線」四個小字,被歲月磨得發亮。門內,各色綾羅綢緞掛在木架上,大紅的、月白的、石青的、柳綠的,在透過窗欞的晨光中流轉著柔光,地上鋪著青灰色的方磚,被腳步磨得光滑,光影斑駁間,還能看到牆角散落的幾縷絲線,透著幾分煙火氣。

  韋小寶正蹲在門口的青石板上,後背靠著門框,指尖反覆摩挲著貼身藏著的一枚龍紋玉佩。那玉佩約莫拇指大小,玉質溫潤通透,觸手生溫,是他小時候在運河邊撿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玄」字,經年累月被他摸得光滑發亮,邊角處還帶著幾分他指尖的溫度。他眉頭微蹙,嘴裡念念有詞,兀自琢磨著前日在碼頭聽來的漕幫嘍囉的對話——那些人鬼鬼祟祟,說清廷正在四處搜尋一枚刻著「玄」字的龍紋玉佩,似是這玉佩里藏著什麼驚天秘密。

  「破玉一塊,能有什麼秘密?」韋小寶撇了撇嘴,把玉佩往懷裡又塞了塞,緊貼著胸口,「莫不是那些韃子閒得慌,故意找個由頭搜刮民財?不過話說回來,若是真有秘密,老子說不定能藉此撈一筆,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這絲線鋪里幫娘理絲線強?」他一邊想,一邊伸手撿起腳邊的一顆小石子,隨手一扔,正好砸中不遠處一隻偷食的麻雀,引得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他樂得嘿嘿直笑,骨子裡的頑劣與狡黠,在這江南的晨光中展露無遺。

  正思忖間,巷口傳來一陣粗豪的笑聲,夾雜著幾句江湖切口,打破了街巷的寧靜。那笑聲洪亮如鍾,震得巷邊的柳葉微微顫動,帶著一股江湖人的悍勇之氣。韋小寶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踉蹌著走來,身上那件青布短衫沾滿了塵土與草屑,肩頭還破了個大洞,露出結實的古銅色臂膀,肌肉線條分明,顯然是常年習武之人。他腰間挎著一柄寬背長刀,刀鞘上磕痕累累,鏽跡斑斑,卻依舊透著一股寒氣,顯然經歷過不少廝殺。漢子臉上一道疤痕從左眉骨延伸到下頜,斜斜划過臉頰,平添了幾分悍勇與凶戾,走起路來虎虎生風,腳步雖略顯疲憊,卻依舊挺著胸膛,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勁兒,仿佛天塌下來也能扛得住。

  漢子走到絲線鋪前,也不推門進屋,徑直往門口的石階上一坐,重重一砸,石階似都微微一顫。他從懷中摸出半吊沉甸甸的銅錢,往門檻上一拍,「哐當」一聲,銅錢碰撞的聲響清脆悅耳,揚聲道:「老闆娘,來碗熱茶,再切半斤醬牛肉,要肥點的!越肥越香!」聲音洪亮,震得鋪內的窗紙微微作響,連屋樑上棲息的麻雀都被驚得撲棱著翅膀飛走。

  韋春芳聞聲從裡屋出來,她身著一件淡青色的布衫,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臉上帶著幾分江南女子的溫婉,眼角雖有細紋,卻透著幾分精明。見這漢子氣度不凡,身形魁梧,腰間挎著長刀,不似尋常市井無賴,也不似落魄的流民,連忙笑著應道:「客官稍等,馬上就來!熱茶剛燒好,醬牛肉也是今早剛滷的,保證合您的胃口!」說罷,轉身便快步往後廚忙活,腳步輕快,半點不敢怠慢。

  韋小寶眼珠一轉,心中頓時打起了主意。這漢子一看就是江湖中人,腰間挎著寶刀,臉上帶著疤痕,定是見過大世面、闖過江湖的主兒,說不定能打探到些關於那龍紋玉佩的消息,再者聽他口氣豪爽,出手闊綽,定是個好哄的主兒,若是能拍好他的馬屁,說不定能混上幾塊醬牛肉,再聽些江湖上的奇聞趣事,可比蹲在門口撿石子有意思多了。

  當即,韋小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堆起一臉諂媚的笑容,邁著小碎步湊上前去,嬉皮笑臉道:「這位大哥,瞧您這模樣,腰挎寶刀,氣度不凡,身形魁梧,眼神凌厲,定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大英雄、大豪傑吧?」他說話時,眼神靈動,嘴角上揚,語氣里滿是討好,連眼神都帶著幾分刻意的崇拜,活脫脫一副小無賴討好江湖高手的模樣。

  漢子瞥了他一眼,見他年紀不大,約莫十三四歲,唇紅齒白,眉眼靈動,個子小小的,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小褂,說話油嘴滑舌,卻也透著幾分機靈勁兒,倒也有趣,不由得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結實的牙齒,疤痕在笑容中顯得不再那麼凶戾,多了幾分粗獷:「算不上什麼英雄豪傑,不過是江北泰州五虎斷門刀門下,茅十八便是。」

  「茅十八?」韋小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下手,手掌拍得「啪」一聲響,臉上露出誇張的驚喜之色。他想起上次師父陳近南來揚州探望他和娘時,閒聊間提過的江湖人物,其中便有這茅十八,說他單槍匹馬殺官越獄,在江北一帶行俠仗義,專殺貪官污吏,是個響噹噹的硬漢子。當即,韋小寶連忙拱手作揖,身子彎得像個蝦米,語氣愈發恭敬,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久仰久仰!原來是茅大俠!我早就聽說您的大名了!江湖上都說您單槍匹馬闖縣衙,殺了欺壓百姓的貪官,還救了幾十名被關押的漢人兄弟,在揚州一帶名聲響亮得很,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真是俠肝義膽,威風凜凜,比說書先生講的還要厲害百倍!」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茅十八的神色,見茅十八臉上漸漸露出得意之色,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里滿是自豪,便知這馬屁拍對了地方,索性繼續吹捧著,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茅十八臉上:「都說五虎斷門刀威力無窮,一刀下去能劈斷三根石柱,削鐵如泥,吹毛斷髮,茅大俠您身為五虎斷門刀門下的高手,武功定是已經練到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境界了吧?若是您出手,別說三根石柱,就算是十根八根,也能一刀劈斷,是不是?」

  茅十八被他哄得通體舒暢,只覺得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心中更是美滋滋的。他闖蕩江湖多年,雖有些名聲,卻也從未被一個小孩子這般賣力地吹捧過,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聲音洪亮,震得周遭的柳葉簌簌落下。他抬手拍了拍韋小寶的肩膀,力道之大,險些把韋小寶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韋小寶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抱怨。

  「你這小子,年紀不大,嘴巴倒挺甜!」茅十八笑著說道,語氣里難掩自豪,嘴上卻故作謙虛,「什麼登峰造極、爐火純青,不過是些粗淺功夫罷了,用來防身、殺幾個貪官污吏還行,算不上什麼高深武功。」

  韋小寶揉了揉被拍得發麻的肩膀,心中暗道這茅十八力氣真大,簡直像頭水牛,臉上卻依舊堆滿笑容,眼神里的崇拜更甚:「茅大俠您太謙虛了!您這功夫,在江湖上定是數一數二的,就算是遇上大內高手,也未必會輸!對了,我叫韋小寶,江湖上人稱『小白龍』,專門在運河上行俠仗義,救苦救難,茅大俠您聽過我的名號嗎?」

  他一邊說,一邊挺起胸膛,故意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腦袋微微揚起,眼神里滿是得意,仿佛自己真是什麼江湖上有名的「小白龍」一般。

  茅十八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他,見他細皮嫩肉,身形瘦小,胳膊腿細得像根柴火棍,連站都站不太穩,實在不像是練過武的樣子,不由得忍不住笑道:「『小白龍』?沒聽過。你也懂武功?就你這小身板,怕是連一把小刀都拿不動,還行俠仗義,救苦救難?」語氣里滿是調侃,卻並無惡意。

  韋小寶被他調侃,臉上也不紅,氣也不喘,梗著脖子反駁道:「我這是深藏不露!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你懂不懂?我師父可是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武功天下第一,無人能敵!他教我的『凝血神爪』,威力無窮,能裂石開碑,指尖一抓就能在青石上留下五個深深的指印;還有輕功『踏雪無痕』,更是厲害得很,能在屋頂上飛檐走壁,落地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就算是夜裡偷東西,也沒人能發現!」

  說著,他還抬手比劃了個抓撓的姿勢,指尖虛點,眉頭緊鎖,裝作運功的模樣,臉上擺出一副凝神聚力的表情,模樣滑稽又可笑:「我最拿手的還是水底功夫,伏在運河底能生吃魚蝦,三日三夜不上岸,就算是官府的水牢,守衛森嚴,我也能輕鬆逃出來,神不知鬼不覺!」

  茅十八聽得將信將疑,再次上下打量著他,見他說得繪聲繪色,眼神堅定,不似說謊,可看他這細皮嫩肉的模樣,又實在難以相信,不由得笑道:「你這小子,吹牛皮的本事倒是比武功厲害多了!我看你這『小白龍』,怕是只會在水裡撲騰兩下,連游泳都游不太遠,還三日三夜不上岸,簡直是胡扯!」

  韋小寶被他戳破,也不生氣,依舊梗著脖子,不服氣地說道:「我才沒有吹牛皮!我說的都是真的!不信你試試,我一爪子下去,保管讓你手臂發麻,動彈不得!」說著,便伸出小手,朝著茅十八的手腕抓去,動作笨拙,毫無章法,哪裡有半分武功的模樣。

  茅十八見狀,心中覺得好笑,也不躲閃,順勢一翻手,輕輕扣住他的手腕。韋小寶只覺一股渾厚的力道傳來,手腕像是被鐵鉗夾住一般,動彈不得,疼得他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臉色瞬間漲得通紅,掙扎了半天,也掙脫不開,反倒覺得手腕越來越疼,像是要被捏碎一般。

  茅十八見他掙扎得滿臉通紅,模樣可愛,不由得鬆開手,笑道:「怎麼樣?服了吧?你這點花架子,在江湖上可混不開,還是老老實實地跟著你娘賣絲線,別再吹牛說自己會武功了,免得被人看出破綻,反倒吃虧。」

  韋小寶揉了揉被捆得發麻的手腕,心中雖有些不服氣,卻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茅十八的對手,嘴上卻依舊不肯服軟,嘟囔道:「我這是沒使出全力!若是我使出師父教我的全套『凝血神爪』,定能打過你!等我練好了武功,非要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厲害!」

  兩人越聊越投機,韋春芳端著一壺熱茶和一盤切好的醬牛肉走了出來,那醬牛肉色澤紅潤,香氣撲鼻,油光鋥亮,看得韋小寶直流口水。茅十八毫不客氣地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塊牛肉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給韋小寶講江湖上的奇聞趣事,從門派紛爭講到快意恩仇,從劫富濟貧講到殺官反清,說得繪聲繪色,眼神里滿是嚮往與激昂。


  韋小寶坐在一旁,托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拿起一塊牛肉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插幾句嘴,要麼拍幾句茅十八的馬屁,要麼提出些天馬行空的問題,諸如「江湖高手是不是都能飛檐走壁」「劫富濟貧是不是能隨便搶貪官的銀子」「殺韃子是不是真的很痛快」,逗得茅十八連連發笑,愈發覺得這小子機靈可愛,討人喜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茅十八喝了幾杯熱茶,臉上泛起紅暈,說起滿洲第一勇士鰲拜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憤憤之色,咬牙切齒道:「那鰲拜老賊,權勢滔天,欺壓漢人,濫殺無辜,簡直是無惡不作!他在京城一手遮天,連皇上都不放在眼裡,到處提拔自己的親信,殘害忠良,搜刮民財,江北一帶的百姓,有多少人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我此次來揚州,便是要北上京城,找那鰲拜比武,殺殺他的囂張氣焰,為漢人出一口氣,替那些被他殘害的百姓報仇雪恨!」

  說罷,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地,眼神里滿是怒火與決絕,疤痕在怒火中顯得愈發凶戾,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悍勇。

  韋小寶聞言,眼睛瞪得溜圓,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連忙放下手中的牛肉,湊到茅十八身邊,語氣里滿是激動:「茅大哥,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那鰲拜有多厲害,是不是真的像江湖上傳說的那樣,武功高強,無人能敵!說不定我還能幫你一把,用我的『凝血神爪』撓他個措手不及,趁他不注意,一爪子抓瞎他的眼睛,讓他嘗嘗我的厲害!到時候,咱們一起殺了鰲拜,成為江湖上的大英雄,人人都崇拜咱們!」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名抓撓的動作,臉上露出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仿佛已經看到了鰲拜被他打敗、狼狽不堪的模樣,心中滿是憧憬與衝動,全然不顧京城的兇險,也不顧自己根本沒有什麼真本事。

  茅十八本是一時意氣之言,沒想到這小子竟當真了,不由得猶豫起來。他闖蕩江湖多年,深知京城乃是天子腳下,公差耳目眾多,高手如雲,尤其是鰲拜府中,守衛森嚴,高手遍地,別說找鰲拜比武,就算是靠近鰲拜府,都難如登天,此番北上,不過是一時意氣,想要爭一口氣,未必真的能成事。這韋小寶年紀尚小,又沒什麼真本事,若是帶他一起去京城,萬一出了什麼事,他良心難安。

  「京城乃天子腳下,公差耳目眾多,高手如雲,兇險得很,」茅十八皺著眉頭,語氣嚴肅地說道,「你一個小孩子,還是留在揚州,跟著你娘好好賣絲線,安穩過日子,別跟著我去冒險,免得丟了性命,得不償失。」

  「我才不是小孩子!」韋小寶急道,臉上露出不服氣的神色,梗著脖子說道,「我跟著師父學過本事,還幫天地會劫過清廷的糧草,殺過清兵,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再說,我也想見識見識京城的風光,看看皇宮是什麼樣子,說不定還能找機會殺了鰲拜,為漢人報仇,成為江湖上的大英雄,讓我娘也跟著風光風光!」

  他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衝動與熱血,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全然不像在吹牛,反倒透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韌勁。茅十八被他說得心頭一熱,心想多個人多個伴,這小子機靈狡黠,嘴巴又甜,說不定到了京城,還能派上些用場,再者,這小子既然是陳近南的徒弟,就算沒什麼真本事,陳近南也不會坐視不管,倒不如帶他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沉吟片刻,茅十八點了點頭,語氣嚴肅地說道:「好!帶你去也行,不過到了京城,須得聽我的吩咐,不許胡來,更不許隨便暴露身份,尤其是不能說你是陳近南的徒弟,也不能說我們是來殺鰲拜的,知道嗎?若是敢不聽話,我就把你扔在京城,讓你自己想辦法回揚州!」

  韋小寶大喜過望,連連點頭,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連忙說道:「知道知道!茅大哥放心,我一定聽你的,絕不惹事,絕不暴露身份!我就說我是你的小跟班,跟著你一起來京城見見世面,好不好?」

  他心裡卻暗自盤算,到了京城,定要好好見識一番,看看皇宮的奢華,看看鰲拜的模樣,若是真能遇上鰲拜,說不定能趁機立下大功,到時候師父陳近南定會對他刮目相看,天地會的兄弟們也會佩服他,他就能擺脫小太監、小無賴的身份,成為真正的江湖大英雄。

  當晚,韋小寶回到家中,趁著韋春芳不注意,偷偷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又把平時攢下的碎銀子、幾枚銅板都塞進懷裡,還特意把那枚龍紋玉佩貼身藏好,生怕弄丟。他找到韋春芳,臉上擺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謊稱自己要去投奔師父陳近南,跟著師父去江南一帶辦事,幫師父打理天地會的瑣事,過些日子就回來,讓韋春芳不必擔心。

  韋春芳雖滿心擔憂,眼圈微微發紅,卻也知曉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志向,攔不住他。她拉著韋小寶的手,反覆叮囑道:「小寶,出門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凡事小心謹慎,別惹事生非,別跟人打架,按時吃飯,天冷了就加衣服。若是受了委屈,就趕緊回來,娘在家等著你,不管怎麼樣,娘都在。」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碎銀子,塞到韋小寶手裡,那銀子帶著她手心的溫度,是她平日裡賣絲線一點點攢下來的,「這些銀子你拿著,路上買些吃的喝的,別省著,也別輕易相信陌生人,凡事多留個心眼。」

  韋小寶看著韋春芳擔憂的神色,心中微微一酸,卻還是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拍了拍胸脯,說道:「娘,你放心吧,我都知道!我跟著師父,不會有事的,等我辦成了事,就回來給你帶京城的好東西,讓你過上好日子!」

  說罷,他轉身就走,不敢回頭,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韋春芳站在門口,望著他小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忍不住抹了抹眼淚,心中滿是牽掛與擔憂,只盼著兒子能平安歸來。

  韋小寶跟著茅十八,踏上了北上京城的之路。一路上曉行夜宿,白天趕路,晚上找一家小客棧或是破廟歇腳,倒也不寂寞。茅十八將江湖上的規矩禁忌、門派紛爭、各路高手的來歷一一說給他聽,反覆叮囑道:「你這小子,嘴巴不饒人,又愛吹牛,到了京城,可千萬別冒充武林中人,免得被人看出破綻,反倒吃虧。人家知道你不是會家子,或許還不會辣手對付,若是冒充高手,被人拆穿,定沒有好果子吃,輕則被打一頓,重則丟了性命,知道嗎?」

  韋小寶嘴上連連應著,腦袋點得像搗蒜,心裡卻不以為然,暗自嘀咕:「我不說我會武功,就說我『小白龍』擅長水底功夫,陸上功夫還沒來得及學,不就行了?保管沒人懷疑。再說,我機靈得很,就算被人懷疑,也能編瞎話糊弄過去,哪能那麼容易吃虧?」

  茅十八見他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知道他沒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只得搖了搖頭,不再多勸,只在心裡暗暗打定主意,到了京城,一定要看好這小子,別讓他惹出什麼亂子。

  兩人一路向北,曉行夜宿,翻過山嶺,渡過江河,不一日便抵達了京城。進城時已是午後,陽光正好,金色的陽光灑在京城的街道上,泛著溫暖的光。城門處旌旗招展,清兵身著甲冑,手持長槍,神色肅穆,盤查得十分嚴格,每一個進城的人,都要仔細查驗路引,盤問來歷,生怕有反賊混入京城。

  茅十八拉著韋小寶,壓低聲音,再次反覆囑咐:「一會兒說話小心點,別露了揚州口音,更別提找鰲拜比武之事,也別提天地會和陳近南,就說我們是江北來的,來京城訪友,知道嗎?若是出了半點差錯,咱們倆都得完蛋!」

  韋小寶點頭如搗蒜,眼睛卻忍不住東張西望,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只見京城的街道寬闊平坦,比揚州的街道寬敞了好幾倍,兩旁的房屋高大宏偉,雕樑畫棟,飛檐翹角,透著一股皇家都城的氣派,與揚州的江南婉約截然不同。街道上行人往來不絕,摩肩接踵,衣著打扮比揚州氣派得多,有穿著綾羅綢緞、頭戴錦帽的達官貴人,身邊跟著管家和僕人,趾高氣揚;有挎著刀劍、神色悍勇的江湖俠客,步履匆匆,眼神警惕;還有推著小車、沿街叫賣的商販,聲音洪亮,熱鬧非凡;更有穿著青色官服、手持摺扇的文人墨客,三三兩兩,談笑風生。

  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叫賣聲、談笑聲、馬蹄聲、車輪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京城獨有的繁華景象。韋小寶看得眼花繚亂,心中暗暗稱奇,忍不住嘆道:「京城果然氣派!比揚州繁華多了!這街道,比揚州的碼頭還要寬;這房子,比鳴玉坊最氣派的勾欄瓦舍還要漂亮;還有這些人,穿得都這麼體面,果然是天子腳下,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茅十八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別說話,壓低聲音道:「別亂看,別亂說話,小心被人盯上,趕緊跟著我找地方歇腳。」

  韋小寶連忙收斂心神,跟著茅十八,沿著街道往前走,找了家西城的小酒店歇腳。這家酒店店面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書「悅來酒店」四個小字,門口站著一個店小二,熱情地招呼著來往的客人。

  酒保見兩人進來,連忙上前招呼,臉上堆著笑容:「客官,裡邊請!裡邊請!要些什麼酒菜?我們店裡有上好的白酒,還有醬牛肉、滷雞爪、炒青菜,都是地道的京城口味,客官要不要嘗嘗?」

  茅十八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放下腰間的長刀,沉聲道:「來一壺好酒,再切一斤醬牛肉,炒兩個小菜,清淡些的即可。」

  「好嘞!客官稍等,馬上就來!」酒保連忙應著,轉身快步去了後廚。

  韋小寶趴在窗台上,依舊忍不住東張西望,看著街上往來的人群,興奮地說道:「茅大哥,咱們什麼時候去找鰲拜比武啊?我都等不及要見識見識他的本事了,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囂張跋扈,武功高強。若是咱們能殺了他,咱們就能名揚天下,成為江湖上的大英雄了!」

  茅十八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語氣嚴肅地說道:「小聲點!你以為找鰲拜比武是那麼容易的事?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輔政大臣,統領禁軍,守衛皇城,權勢滔天,黨羽遍布朝野,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再說,他若是當真武功高強,我未必是他對手,此番前來,不過是為了爭一口氣罷了,未必真的能成事。你若是再敢亂說話,惹出禍來,我就立刻把你送回揚州!」


  韋小寶撇了撇嘴,心中有些不服氣,卻也不敢再大聲嚷嚷,只能嘟囔道:「那也不能白來一趟啊!咱們總得試試吧?說不定他真的肯跟你比武呢?說不定他武功根本不怎麼樣,就是徒有虛名,咱們一出手,就能打敗他呢?」

  茅十八苦笑一聲,不再說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心中暗自盤算。他也知道,找鰲拜比武,無異於虎口拔牙,九死一生,實在不行,就在京城逛上幾日,吃些好吃的,見識見識京城的風光,便送韋小寶回揚州,至於比武之事,能成則成,不成也罷,總不能真的拿性命去拼。

  正說話間,店門處走進兩個人來,一老一小,模樣十分古怪。那老太監約莫六十來歲,面色蠟黃,如同久病之人,身形消瘦,弓腰曲背,不住地咳嗽,每咳一聲,胸口便劇烈起伏,仿佛隨時都會倒下,嘴角還時不時溢出一絲淡淡的血跡,看起來虛弱不堪。他身上穿著一身灰布太監服,領口、袖口都已磨得發白,邊角處還打著補丁,顯得十分寒酸,與宮中太監的體面截然不同。

  那小太監約莫十二三歲年紀,身材瘦小,面色蒼白,眉眼間帶著幾分怯懦,卻又刻意裝作倨傲的模樣,扶著老太監,神色恭敬,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太監往前走,生怕老太監摔倒。兩人的服色古怪,說話聲音尖尖的,像是捏著嗓子似的,與尋常百姓大不相同,一眼便能看出不是普通人。

  韋小寶不知他們的身份,好奇地盯著兩人,湊到茅十八耳邊,壓低聲音問道:「茅大哥,這兩人是幹什麼的?穿得怪模怪樣的,說話聲音也尖尖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看起來怪怪的。」

  茅十八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兩人的模樣,臉色微微一變,連忙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地說道:「這是皇宮裡的太監,小心點,別招惹他們,也別亂看,這些人一個個心思歹毒,陰險狡詐,得罪不起。尤其是這老太監,看起來虛弱不堪,說不定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咱們還是少惹為妙,免得惹禍上身。」

  韋小寶點了點頭,心中卻依舊好奇,依舊忍不住偷偷打量著兩人,眼神里滿是疑惑與好奇,心想:「這就是皇宮裡的太監?看起來也不怎麼樣,那老太監病懨懨的,像是隨時都會死,那小太監也瘦得像根柴火棍,有什麼可怕的?茅大哥真是太膽小了。」

  老太監被小太監扶著,慢慢走到鄰桌坐下,尖聲尖氣地吩咐酒保:「拿酒來!再弄兩個清淡小菜,別放辣,也別放油膩,快些!」聲音尖細而沙啞,帶著幾分不耐煩,顯然是平日裡養尊處優,習慣了發號施令。

  酒保連忙應著,不敢怠慢,轉身快步去了後廚,片刻後,便端著一壺白酒和兩個清淡的小菜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說道:「公公,您的酒和菜來了,您慢用。」

  老太監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示意酒保退下,神色依舊虛弱,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讓酒保不敢多言,只能訕訕地退到一旁,卻依舊不住地偷瞄兩人,眼中滿是擔憂與好奇。

  老太監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少許白色粉末,細膩如霜,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他用小指甲挑了一點,輕輕溶在面前的酒杯里,白色粉末瞬間溶解在酒中,消失不見。隨後,他將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收好,揣回懷中,端起酒杯,閉上眼睛,慢慢喝了下去,神色平靜,仿佛喝的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而是尋常的茶水。

  沒過片刻,老太監突然全身痙攣,抖個不住,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牙關格格作響,雙手緊緊抓住桌子邊緣,指節發白,連桌上的筷子都被震得一根根掉在地上,模樣十分嚇人,嘴角溢出的血跡也越來越多,看起來痛苦不堪。

  酒保端著茶水過來,見狀嚇得臉色發白,連忙放下東西,上前小心翼翼地詢問:「公公,您怎麼了?要不要緊?用不用去請個大夫來看看?」

  小太監臉色一沉,厲聲喝道:「走開!囉里囉唆幹什麼?公公自有分寸,用不著你多管閒事!再敢多嘴,小心我割了你的舌頭!」聲音尖細而兇狠,眼神里滿是凶戾,與他怯懦的模樣截然不同。

  酒保被他吼得一哆嗦,嚇得連連後退,不敢再多言,只能訕訕地退到一旁,遠遠地看著兩人,眼中滿是擔憂與恐懼,卻再也不敢上前詢問。

  茅十八眉頭微皺,心中暗道這老太監定是在修煉什麼邪門功夫,或是中了慢性毒藥,每日需得服藥緩解,看他模樣,定不是尋常太監,說不定是宮中有權勢之人,只是不知為何會穿著如此寒酸,出現在這小酒店裡。他轉頭看了一眼韋小寶,壓低聲音,再次叮囑:「別多管閒事,好好吃你的東西,一會兒咱們就走,別在這裡停留太久。」

  韋小寶點了點頭,卻依舊好奇地盯著老太監,心中暗自琢磨:「這老太監真是奇怪,喝了點酒就變成這模樣,難道是中了什麼毒?還是練了什麼邪門武功?若是能弄清楚這其中的門道,說不定能撈一筆好處。」


  正思忖間,忽聽得店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緊接著,幾名清兵簇擁著一個身著官服的人走進來。那人約莫四十來歲,身著青色官服,腰間繫著玉帶,臉上帶著幾分傲慢,眼神銳利,正是負責西城治安的捕頭,姓劉,人稱劉捕頭,平日裡在西城一帶作威作福,欺壓百姓,無人敢惹。

  劉捕頭一眼瞥見老太監,臉色頓時一變,原本傲慢的神色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恭敬,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海公公,您怎麼在此處?奴才該死,不知公公駕到,有失遠迎,還請公公恕罪!」

  老太監此時已緩過勁來,氣息依舊有些虛弱,臉色也漸漸恢復了幾分蠟黃,他擺了擺手,聲音尖細而沙啞:「閒來無事,出來喝杯酒,不必多禮,退到一旁去吧。」

  「是是是,奴才遵旨!」劉捕頭連忙站直身子,恭敬地退到一旁,不敢有絲毫怠慢。他的目光掃過茅十八和韋小寶,見兩人衣著普通,卻氣度不凡,尤其是茅十八腰間挎著長刀,神色悍勇,眼神銳利,心中頓時起疑,連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問道:「海公公,這兩位是?看他們形跡可疑,不似尋常百姓,奴才擔心他們是歹人,驚擾了公公。」

  茅十八心中一緊,暗道不好,生怕被劉捕頭看出破綻,正欲開口解釋,說他們是江北來的,來京城訪友,韋小寶卻搶先一步,學著京城人的口音,說道:「我們是來京城做生意的,路過此地歇腳,喝杯酒就走,不敢驚擾公公,也不是什麼歹人。」

  他學得不倫不類,一半揚州口音,一半京城口音,聽起來十分怪異,不僅沒能打消劉捕頭的懷疑,反倒引得劉捕頭更加警惕,眼神中閃過一絲懷疑與冰冷,沉聲道:「做生意的?我看你們形跡可疑,眼神閃爍,不似做生意的,倒像是來圖謀不軌的歹人,說不定還是天地會的反賊!」

  老太監瞥了兩人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那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仿佛能看穿人心,他對身旁的小太監道:「小桂子,去問問他們是什麼來頭,仔細盤問,別放過任何疑點。」

  「是,海公公!」小太監應聲上前,走到茅十八面前,下巴微抬,神色倨傲,眼神冰冷,冷冷道:「你們是哪裡人?來京城做什麼生意?可有路引?若是沒有路引,就是非法入境,定是反賊無疑,我定要把你們拿下,交給海公公發落!」

  茅十八站起身,抱拳道:「在下茅十八,江北泰州人氏,並非生意人,只是來京城訪友。路引倒是隨身攜帶,公公若是不信,可儘管查看。」說著,便要去懷中掏路引,神色平靜,卻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警惕,生怕這些人故意刁難。

  小太監冷笑一聲,道:「訪友?我看你們形跡可疑,眼神閃爍,腰間還挎著長刀,定是歹人,說不定還是天地會的反賊!不必多言,拿下再說!」說著,便伸手去抓茅十八的手腕,動作快如閃電,力道渾厚,竟是練家子,與他瘦小怯懦的模樣截然不同。

  茅十八心中惱怒,沒想到這小小的太監竟也有幾分武功,還如此咄咄逼人。他手腕一翻,避開小太監的手,沉聲道:「公公息怒,我等並無惡意,只是來京城訪友,何必咄咄逼人?若是公公執意要刁難我們,就休怪我不客氣了!」語氣冰冷,帶著一股江湖人的悍勇,眼中閃過一絲怒火。

  小太監見他身手不凡,更是認定他們有問題,回頭對老太監道:「海公公,他們定是反賊無疑,身手不凡,還敢頂撞奴才,拿下他們,帶回宮去細細審問,定能查出他們的同黨!」

  老太監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看似虛弱不堪,腳步踉蹌,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威壓,一步步朝著茅十八走來。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縮,眼神冰冷,透著一股陰狠,沉聲道:「既然形跡可疑,不肯如實交代,那就帶回宮去,細細審問,我倒要看看,你們到底是什麼來頭,竟敢在京城作亂,是不是天地會的餘黨!」

  茅十八知道今日難以善了,心中一橫,暗道:「既然你們執意要刁難,那就別怪我茅十八不客氣了!就算是皇宮裡的太監,我也不怕!」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長刀,厲聲道:「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茅十八不客氣了!想要拿下我們,就得問問我手中的長刀答應不答應!」說著,便要揮刀上前,與老太監和小太監拼個你死我活。

  老太監冷哼一聲,神色不屑,仿佛根本沒把茅十八放在眼裡。他身影一晃,竟瞬間出現在茅十八面前,速度快得驚人,枯瘦的手指如爪,直取茅十八胸口要害,招式陰狠毒辣,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顯然是一門十分陰邪的武功。

  茅十八心中大驚,沒想到這看似病弱的老太監武功竟如此高強,遠超他的預料。他連忙揮刀格擋,卻被老太監手指輕輕一點,只覺手腕一麻,一股渾厚的力道順著手臂傳來,長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渾身力氣瞬間消散,竟是被點中了穴位,動彈不得,只能僵在原地,眼中滿是震驚與不甘。


  韋小寶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渾身發抖,連腿都軟了。他想起說書先生常說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知道自己和茅十八根本不是這老太監的對手,若是硬拼,只會白白丟了性命。趁眾人注意力都在茅十八身上,他悄悄沿著牆壁溜向後堂,想要趁機逃走,找師父陳近南來救他們。

  他剛摸到後門的門栓,指尖還沒碰到門栓,忽聽得老太監尖聲喝道:「哪裡走!小小毛賊,也想在我面前逃走,簡直是痴心妄想!」話音未落,一根筷子如箭般疾飛而來,精準地正中他右腿腿彎,韋小寶只覺腿一軟,「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再也爬不起來。

  「癆病成精老烏龜!死太監!你敢暗算爺爺!」韋小寶疼得怒火中燒,也顧不上害怕,張口便罵,話語粗俗不堪,把他平日裡在揚州街頭學來的髒話都罵了出來,「你這個老不死的死太監,病懨懨的,遲早要死在床榻上,還敢在這裡作威作福,欺負爺爺我,等我師父陳近南來了,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讓你不得好死!」

  話音未落,一名清兵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用繩索將他手腳捆得結結實實,連嘴也塞了布塊,只能嗚嗚呀呀地掙扎,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死死地瞪著老太監和小太監,恨不得衝上去咬他們一口。

  老太監緩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陰狠:「這小子倒有幾分膽色,就是嘴太臭,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辱罵本宮。」他枯瘦的手指緩緩抬起,指尖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猛地捏住韋小寶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你說你師父是陳近南?天地會的總舵主?」

  韋小寶被捏得疼得眼淚直流,嘴裡塞著布塊,只能嗚嗚呀呀地嘶吼,眼神卻依舊桀驁不馴,死死瞪著老太監,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他心裡暗罵:癆病鬼老太監,你給爺爺等著,等我師父來了,定要讓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一旁的茅十八見狀,急得雙目圓睜,奮力掙扎著被清兵按住的身子,怒聲喝道:「海老公!你休要為難一個孩子!有本事沖我來!」他身上早已被清兵打得遍體鱗傷,嘴角掛著鮮血,卻依舊不肯低頭,死死盯著那被稱為海老公的老太監,語氣里滿是怒火與不甘。

  海老公聞言,緩緩鬆開捏著韋小寶下巴的手,轉頭看向茅十八,眼底的陰狠更甚:「茅十八,你勾結天地會餘黨,私闖禁宮,本就該凌遲處死,還敢在此叫囂?本宮今日留著你,不過是想從你嘴裡問出天地會的秘密,還有陳近南的下落。」他頓了頓,語氣冰冷刺骨,「至於這小子,既然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陳近南的徒弟,那就留著他,正好可以用他引出陳近南,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說罷,他朝身邊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陰聲道:「把這兩個亂黨拖下去,關在柴房裡,嚴加看管,不許給他們鬆綁,也不許給他們喝水吃飯,等本宮什麼時候有空了,再慢慢審問。若是敢讓他們跑了,你們的腦袋,就都別想要了!」

  「是,公公!」身邊的小太監們連忙躬身應道,臉上滿是畏懼,不敢有半分怠慢。兩名清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拖著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韋小寶和茅十八,往後堂的柴房走去。

  柴房裡陰暗潮濕,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柴火味,地上鋪滿了冰冷的稻草,角落裡還堆著一些廢棄的雜物。清兵將兩人扔在地上,便轉身關上了柴房門,落了鎖,腳步聲漸漸遠去。

  韋小寶被摔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膝蓋上的傷口磕在粗糙的稻草上,疼得他渾身抽搐。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可手腳被捆得死死的,嘴裡又塞著布塊,只能在地上徒勞地扭動,像一條離水的魚。

  茅十八躺在他身邊,喘著粗氣,看著韋小寶狼狽的模樣,臉上滿是愧疚:「小兄弟,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我帶你入宮,你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他艱難地扭動身子,湊到韋小寶身邊,用肩膀輕輕撞了撞他,「你放心,等我有機會掙脫,定要帶你出去,就算拼了我這條命,也不會讓你有事。」

  韋小寶嗚嗚地哼著,眼神里的怨毒漸漸褪去了幾分,多了一絲無奈與焦急。他心裡清楚,茅十八現在自身都難保,想要掙脫繩索救他,簡直是難如登天。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師父陳近南能及時趕來,救他們出去。可他又不知道,師父此刻在哪裡,能不能收到消息,若是等不到師父,他們遲早會被那個癆病鬼老太監折磨死。

  他躺在冰冷的稻草上,腦海里飛速盤算著脫身之法。他想起自己平日裡在揚州街頭混日子時,學過一些粗淺的解綁技巧,只是現在手腳被捆得太緊,嘴裡又塞著布塊,根本無法施展。他試著用牙齒去咬嘴裡的布塊,可布塊塞得太緊,咬了半天,不僅沒咬下來,反而弄得嘴角生疼,滿嘴都是布的味道。


  就在這時,柴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聲音。韋小寶和茅十八同時心中一緊,連忙停止了掙扎,屏住呼吸,警惕地看向柴房門,不知道是海老公派人來折磨他們,還是有其他的變故。

  柴房門被緩緩推開,一道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探了進來。借著柴房裡微弱的天光,韋小寶眯眼一瞧,竟是個臉上長著細碎雀斑、瞧著不過十二三歲的小太監。他手裡端著個缺了角的木托盤,上面孤零零擺著兩碗渾濁的涼水和兩個硬邦邦的窩頭,眼神里滿是驚惶,腦袋飛快地左右張望了片刻,確認無人窺探,才踮著腳尖快步溜進來,輕輕合上柴房門,連門栓都不敢扣實。

  「你……你們快喝點水、吃點東西吧。」小太監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未脫的稚氣與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小心翼翼地將托盤放在地上,指尖還在微微發顫,「海公公吩咐過,不許給你們吃喝,可我看你們……看你們實在可憐,就偷偷拿了點過來,你們快吃,千萬別被人發現了。」

  韋小寶嘴裡塞著粗布,只能嗚嗚呀呀地嘶吼,眼睛瞪得溜圓,一個勁地朝小太監使眼色,腦袋歪向被捆的手腳,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明明白白是要他解開繩索、取下布塊。小太監愣了愣,臉色瞬間發白,連忙擺著小手,壓低聲音急道:「不行不行!我不能給你們解開!要是被海公公發現了,我……我肯定活不成了!」

  一旁的茅十八見狀,連忙放緩了語氣,聲音沙啞卻溫和,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兇悍:「小兄弟,我們知道你心善,也不勉強你解繩索。你只需幫我們取下嘴裡的布塊,讓我們喝口水、吃口東西,便多謝你了。我們絕不會連累你,今日之恩,日後必報。」

  小太監望著兩人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模樣,又看了看緊閉的柴房門,稚嫩的臉上滿是糾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終究是少年人心軟,他咬了咬下唇,輕輕點了點頭,躡手躡腳地走到韋小寶身邊,指尖微微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他嘴裡的粗布。

  布塊一離嘴,韋小寶便立刻大口喘著粗氣,胸口起伏不止,嘴裡還不忘罵罵咧咧,一口揚州街頭的粗話脫口而出,又急又狠:「他娘的!憋死爺爺了!多謝小兄弟,你真是個善人,比那個癆病成精的老烏龜、死太監強一百倍一千倍!」

  「你小聲點!」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腦袋緊張地轉向柴房門,聲音都在發顫,「別被人聽見了!不然……不然我們都要完蛋了!」

  韋小寶連忙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不再大聲喧譁。小太監這才鬆了手,又快步走到茅十八身邊,取下了他嘴裡的布塊。茅十八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先拿起一碗涼水,一飲而盡,又拿起一個窩頭,遞到韋小寶面前,低聲道:「小兄弟,你先吃點,墊墊肚子。」

  韋小寶接過窩頭,哪裡顧得上粗糙乾澀,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碎屑順著嘴角往下掉,此刻這難以下咽的窩頭,竟比他在揚州麗春院吃的糕點還要美味。他一邊啃,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小太監,眼珠一轉,心裡立刻打起了算盤,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蠱惑:「小兄弟,多謝你給我們送吃喝。我看你也是個苦命人,在這宮裡被那個癆病鬼老太監欺負,日子定不好過。你若是肯幫我們逃出去,等我師父陳近南來了,定給你堆成山的銀子,還能帶你離開這皇宮,再也不用受這份氣,日後吃香的、喝辣的,享盡榮華富貴。」

  他嘴上說得天花亂墜,把在揚州街頭學來的忽悠本事發揮到了極致,眼神里卻藏著幾分狡黠。小太監年紀尚小,哪裡經得住這般誘惑,臉上的糾結漸漸褪去,眼神里閃過一絲嚮往,又摻著幾分猶豫,低聲道:「可是……可是海公公很厲害,手下人又多,我若是幫你們逃出去,被他發現了,不僅我要死,我在宮外的家人也會被牽連……」

  「你放心!」韋小寶連忙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道,「我師父陳近南,武功天下第一,手下弟子遍布天下!只要我們能逃出去,他定能護著你和你的家人,再也不讓那個老太監欺負你們。再說了,那老太監病懨懨的,咳得快散架了,遲早要死在床榻上,你跟著他,遲早也會被連累,不如跟著我們,好好搏一場!」

  就在小太監眼神鬆動,正要點頭答應,伸手去摸韋小寶身上繩索的時候,柴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得青石板「咚咚」作響,伴隨著海老公那陰鷙刺骨、如同破鑼般的聲音:「裡面的小雜碎,在幹什麼勾當?竟敢私自給亂黨送吃喝,看來是活膩歪了!」

  小太監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手裡的窩頭「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韋小寶和茅十八也同時心頭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冰冷的絕望澆滅。

  「砰——」


  一聲巨響,柴房門被硬生生踹開,木屑飛濺。海老公拄著一根烏木拐杖,佝僂著身子緩緩走了進來,臉色蠟黃,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陰狠。他身後跟著幾名手持長刀的清兵,還有兩個面無表情的小太監,一個個氣勢洶洶,眼神凌厲,仿佛要將柴房裡的人生吞活剝。

  「公……公公,我沒有……我真的沒有給他們送吃喝!我只是……只是進來看看他們有沒有逃跑,有沒有鬧事……」小太監嚇得語無倫次,「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不停地往冰冷的地上磕,額頭很快就磕出了血印,聲音帶著哭腔,苦苦哀求,「求公公饒了我,求公公饒了我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海老公掃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根本不信他的鬼話。他枯瘦如爪的手指,緩緩指向地上的托盤和散落的窩頭碎屑,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看來本宮平日裡太過縱容你們這些小雜碎,才讓你們如此膽大包天,竟敢違抗本宮的命令,勾結亂黨,背叛本宮!」

  說罷,他朝身邊的兩名清兵使了個陰鷙的眼色,沉聲道:「把這個小雜碎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打完扔去辛者庫,讓他好好嘗嘗背叛本宮的滋味,也讓其他雜碎看看,違抗本宮的下場!」

  「是,公公!」兩名清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小太監。小太監嚇得痛哭流涕,手腳亂蹬,不停地哭喊求饒:「公公饒命!我再也不敢了!求公公饒了我……」可他的求饒聲,終究抵不過清兵的蠻力,還是被硬生生拖了出去,悽厲的哭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宮牆深處。

  處理完小太監,海老公的目光再次落回韋小寶和茅十八身上,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滿是怨毒與殺意,仿佛要將兩人千刀萬剮。他緩緩走到韋小寶面前,佝僂著身子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猛地捏住韋小寶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下巴捏碎。

  「小子,你倒是有幾分膽色,」海老公的聲音陰惻惻的,如同毒蛇吐信,「不僅敢辱罵本宮,還敢忽悠本宮的人幫你逃跑。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是不知道本宮的厲害,不知道這皇宮是什麼地方!」

  韋小寶被捏得疼得眼淚直流,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可心裡的傲氣卻不肯低頭,梗著脖子,眼神桀驁不馴,惡狠狠地罵道:「癆病鬼老太監!死太監!你有本事就殺了爺爺我!爺爺我就算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等我師父陳近南來了,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挫骨揚灰,讓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好,好一個嘴硬的小子!」海老公被他罵得臉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起,原本蠟黃的臉漲得發紫。他猛地站起身,一腳狠狠踹在韋小寶的胸口,力道之大,直接將韋小寶踹得連連翻滾,撞在身後的柴堆上才停下。

  韋小寶只覺胸口一陣劇痛,仿佛五臟六腑都被踹碎了一般,一口鮮血從嘴角噴涌而出,染紅了胸前的粗布衣衫,也濺濕了地上的稻草。他疼得渾身抽搐,蜷縮在地上,幾乎要暈過去,可依舊死死瞪著海老公,眼神里滿是怨毒與不甘,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罵著:「老……老太監……你給……給爺爺等著……我師父……定會……為我報仇……」

  茅十八見狀,氣得目眥欲裂,渾身青筋暴起,奮力掙扎著被清兵按住的身子,鐵鏈摩擦著手腕,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怒聲喝道:「海老公!你有種沖我來!別欺負一個孩子!我告訴你,天地會的兄弟遍布天下,眼線遍布朝野!你若是敢傷他一根頭髮,天地會定要踏平皇宮,將你碎屍萬段,為我們報仇雪恨!」

  「天地會?」海老公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不屑與輕蔑,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就憑你們這些烏合之眾,也想踏平皇宮?簡直是痴心妄想!本宮今日便要讓你們知道,與本宮為敵,與朝廷為敵,下場只有一個——死!」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愈發陰鷙,死死盯著茅十八,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與狠厲:「你老實交代,你根本不是什麼天地會的小嘍囉,你是平西王吳三桂的人吧?偷偷潛入皇宮,是想勾結天地會,圖謀不軌,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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