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宮門鎖,鬼推磨,暗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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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一。凌晨寅時二刻

  臨安城還沉睡在一片濃重的晨霧之中,只有皇宮方向傳來的更鼓聲,沉悶地敲擊著黎明的寂靜。

  麗正門,此刻正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巍峨的城樓隱沒在霧氣里,只能看見那兩扇朱紅色的銅釘大門緊緊閉合。

  城門外,一支龐大得有些詭異的車隊,正靜靜地停在金水橋前。

  幾百輛大車,在霧氣中排成長龍。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濃烈的咸腥味。

  那是幾萬斤經過長途跋涉、在悶熱船艙里發酵過的黃魚鯗的味道。

  史彌遠站在車隊最前方,身上的緋紅官袍被霧氣打濕,緊緊貼在身上。手裡死死攥著那把摺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大人。」

  葉適從後面快步走上來,手裡拿著一個日晷模型看了看天色,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還有一個時辰,景陽鍾就要響了。鐘聲一響,百官入班。若是那時候您還沒帶著錢站在紫宸殿上,那就是違期。軍令狀一動,誰也救不了咱們。」

  史彌遠深吸了一口氣,那股魚腥味衝進肺里,讓他原本躁動的心稍微冷靜了一些。

  「我知道。」

  史彌遠盯著那扇緊閉的宮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趙汝愚這隻老狐狸,在運河上沒攔住我,就想在最後這一道門檻上把我卡死。他在宮裡一定安排了人。」

  「那怎麼辦?」葉適問。

  「硬闖是造反。但若是進不去,也是個死。」

  史彌遠猛地轉過身,對身後的親兵隊長低喝道:「把那面國用使的旗幟打起來!給我喊門!我就不信,這皇宮大內,還能把給官家送錢的人擋在外面!」

  「是!」

  親兵隊長大喝一聲,幾名大漢揮舞著旗幟,衝著城樓高喊:「國用使史彌遠,奉旨押運國帑進京!速速開門!耽誤了朝會,唯你們是問!」

  聲音穿透濃霧,在城牆上迴蕩。

  片刻之後,城樓上響起一陣甲葉碰撞的嘩啦聲。一個吊籃緩緩放下,裡面站著一名全副武裝的武將。

  那人跳下吊籃,手按腰刀,大步走到金水橋頭,擋住了史彌遠的去路。

  借著氣死風燈的微光,史彌遠看清了來人的臉。

  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劉光。

  史彌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劉光是趙汝愚的死黨,也是出了名的「鐵面判官」。當初趙汝愚為了掌控禁軍,特意把他從邊關調回來,就是為了守住這道宮門。

  「喲,這不是史國用嗎?」

  劉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身體卻像釘子一樣扎在橋頭,紋絲不動,「大清早的,帶著這麼一隊臭烘烘的車馬闖宮,您這是要逼宮呢,還是要熏死官家啊?」

  史彌遠沒有理會他的嘲諷,死死盯著劉光。

  這是一條絕戶計。

  史彌遠根本沒有想到趙汝愚會做的這麼絕!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東方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白,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鐘鼓司的預備鼓聲。

  史彌遠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他沒有絕望。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尋找著哪怕一絲一毫的縫隙。

  硬闖?不行,劉光身後有幾百名弓弩手,硬闖就是造反,正中下懷。

  賄賂?劉光這種死黨,給金山銀山也沒用。

  派人翻牆去找韓侂胄?來不及了,韓侂胄此刻肯定已經被趙黨圍攻,自顧不暇。

  「先生。」史彌遠壓低聲音,手悄悄摸向了袖子裡藏著的一把短匕首,「如果我挾持劉光……」

  「不可!」葉適大驚,死死按住他的手,「這是麗正門!眾目睽睽之下劫持禁軍大將,不管有沒有錢,你都死定了!」

  「那難道就在這兒等死?」史彌遠咬牙切齒,眼中的血絲如同困獸。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

  就在史彌遠幾乎要忍不住孤注一擲的時候。

  「吱呀——」

  一聲沉重而刺耳的摩擦聲,突然從不遠處傳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劉光也皺眉回頭。

  那不是麗正門的聲音。那是距離麗正門不遠處,平時極少開啟,專門供御膳房採辦、水車雜役進出的側門——東華門。

  在大霧中,那扇厚重的側門,竟然緩緩開了一條縫。

  一盞昏黃的風燈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身穿從五品內侍服飾、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帶著一隊捧著拂塵的小黃門,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步態輕盈。

  太監走到金水橋邊,看了一眼劍拔弩張的場面,捏著蘭花指,用手帕捂住了鼻子,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哎喲喂——這是幹嘛呢?大清早的,這麼大陣仗?」

  劉光皺眉。內廷的人?

  「這位公公,本將正在查驗可疑車輛,執行宮禁。」劉光雖然橫,但對這些整天在皇帝身邊轉悠的家奴還是有幾分忌憚,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可疑?」

  那太監翻了個白眼,聲音變得尖細而陰陽怪氣:

  「劉將軍,您這鼻子是擺設嗎?這麼大的鹹魚味兒聞不見?」

  太監從懷裡掏出一塊金燦燦的腰牌,在劉光眼前晃了晃。

  上面刻著四個大字:【內苑採辦】。

  「咱家奉了娘娘們的懿旨,特意讓國用使大人從明州帶了些海味回來。娘娘這幾日胃口不好,就想吃口家鄉的黃魚鯗熬粥。」

  太監指著史彌遠身後的車隊,理直氣壯地說道:

  「這車上裝的,就是給娘娘們的早膳食材。怎麼著?劉將軍這是要連娘娘的食盒都要搜一搜?」

  劉光愣住了。

  給後宮帶的鹹魚?

  這理由聽起來荒謬,但配合那滿車確實存在的臭味,又顯得無比合理。而且搬出了後宮眾人,這頂帽子太大了。

  「可是……」劉光還在猶豫,「樞密院有令,大宗貨物……」

  「哎喲我的劉大將軍!」

  太監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狐假虎威的狠勁:

  「樞密院管得了外朝,管得了內廷嗎?這魚若是被你扣在這兒,日頭一出來,臭了、壞了,太后娘娘吃不下飯,怪罪下來……這罪過,是你擔著,還是趙相公替你擔著?」

  「再說了,咱家可是開了東華門出來的。怎麼?你是信不過咱家?還是要咱家現在回去請一道太后的懿旨給你看看?」

  這連珠炮似的發問,把劉光給問懵了。

  他敢攔史彌遠,是因為那是政敵。但他不敢攔內廷採辦,那是皇帝的家事。萬一真是太后要吃魚,他為了攔史彌遠把太后得罪了,趙汝愚也保不住他。就算裡面有什麼貓膩,他現在也無權過問。

  而且,聞著那令人作嘔的味道,劉光也不相信誰會把那30萬貫藏在這麼臭的東西里。也許史彌遠只是想靠後宮的勢力逃脫死罪?我們已經贏了?

  「這……」

  劉光權衡利弊,咬了咬牙。看著天色越來越亮,他也怕事情鬧大不可收拾。

  「既然是內廷採辦,那自然另當別論。」

  劉光側過身,揮了揮手,一臉的不甘心:

  「放行!走東華門!別堵在麗正門礙眼!」

  「多謝劉將軍通融。」太監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轉身對史彌遠招了招手,「史大人,趕緊的吧。別讓這魚餿了。」

  史彌遠只覺得背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衫,那種死裡逃生的虛脫感讓他差點沒站穩。

  他感激地看了那個太監一眼,大聲喝令:

  「快!車隊轉向!走東華門!」

  轟隆隆——

  車輪滾動。幾百輛大車在晨霧中艱難地掉頭,順著側門魚貫而入。

  當史彌遠騎馬經過門洞時,他特意放慢了腳步。

  那個中年太監正站在門洞的陰影里,冷眼看著車隊通過。

  史彌遠翻身下馬,不動聲色地從袖中摸出一張還沒來得及熔掉的金葉子,想要塞進太監的手裡。

  「敢問公公尊姓大名?」史彌遠壓低聲音,語氣誠懇,「今日大恩,史某銘記五內。這小小意思,請公公喝茶。」


  太監看了一眼那金葉子,並沒有接。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史彌遠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一般太監的貪婪和卑微,反而透著一種只有在深宮中摸爬滾打多年才能練就的審視和深沉。

  「咱家賤名王安。」

  太監退後半步,避開了史彌遠的手。

  「史大人,這錢咱家不敢收。這路,不是咱家開的,是有人替您鋪的。」

  史彌遠一怔:「哪位貴人?」

  他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幾個名字:韓侂胄?不可能,他的手伸不進內廷。太后?自己根本不認識。

  王安湊近了一些,聲音細若蚊蠅,卻如驚雷般在史彌遠耳邊炸響:

  「那人讓咱家帶句話給大人:您是個會算帳的人。今日這份『見面禮』,先送給您。至於怎麼還……」

  王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等大人過了今天這一關,自然會知道。」

  說完,王安一甩拂塵,帶著幾個小黃門轉身融入了宮牆深處的陰影之中,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史彌遠站在門洞裡,看著那消失的背影,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有人在幫他。

  而且是一個能在這種死局中,精準地切開一道縫隙、連禁軍將領都不得不讓步的宮內大人物。

  這份「見面禮」,太重了。

  「咚——」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聲渾厚悠長的鐘聲。

  景陽鐘響了。卯時已到。

  這鐘聲打斷了史彌遠的思緒,也將他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大人!進來了!」葉適興奮地跑過來,「所有車都進來了!」

  史彌遠眼神一凝,瞬間將所有的疑惑和猜測壓入心底。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打贏眼前的仗。

  「好!」

  史彌遠翻身上馬,指著紫宸殿偏廣場的方向:

  「把車拉過去!卸貨!」

  「把那些臭魚爛蝦統統給我扔了!拿醋布來,把那些黑漆給我擦得乾乾淨淨!」

  ……

  紫宸殿偏廣場。

  百名工匠和韓家親兵正在瘋狂地忙碌著。

  隨著醋布的擦拭,那一層層黑漆和污泥被剝離。

  葉適站在一旁,看著這場面,聽著不遠處紫宸殿內隱約傳來的爭吵聲,深吸了一口氣。

  「大人,趙汝愚已經在殿上發動攻勢了。韓相公怕是快頂不住了。」

  史彌遠整理好衣冠,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自信與狂傲。

  「走。我們先帶著幾個黑石頭過去。」

  史彌遠一揮衣袖,大步向著那座象徵著最高權力的宮殿走去。

  「咱們去給趙相公,好好上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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